凡煙小說

第118章 世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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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這兩個字聽起來簡單, 但卻實實在在是難行的。

來自現代的薄秋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如陷泥沼的難行,首先是體現在他們這一行人的身份上。

他們既不是達官顯貴也不是世族貴族,他們拿不到路引也與地方上的官員無甚聯系, 他們都是普通百姓, 所以從身份上定義,他們乃是流民。

盡管趙郡亂了, 上下無序,但往難走並非處處都是亂糟糟的,還有那些官員治理妥當之地, 他們不願意接納他們這樣身份的流民,又慫於他們這行人中青壯年居多, 怕他們會是不安定分子,於是會催促他們趕緊離開。

身份既然被定義為流民, 那麽已經無形地給他們這行人身上貼上了標簽,於是他們就和路上原有的流民們漸漸行走到了一起,隊伍也越發壯大起來。

第二處難行,便也就體現在了這越發壯大的流民隊伍上。

他們離開縣裏的時候,老弱婦孺全部加進來, 不過一百多人——因為有莊禧和他的小弟們作為整個隊伍的核心,事事好安排,人人都聽話, 薄秋是按照年齡和性別把這一百多號人給分別編成了三個部分, 年輕男性保護隊伍前行安全, 年輕女性來進行後勤保障,剩下的就是老人來幫助照顧小孩。

最初時候這樣的安排的確是妥當的,但當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了隊伍中的時候,便出現了矛盾和摩擦。

畢竟相對他們這樣有條有理地往南走的隊伍, 其他的流民隊伍更像烏合之眾,他們多是茫茫然跟隨著大家背井離鄉,中間又遭遇種種困難,最後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談不上什麽紀律,也沒有什麽規矩。甚至在這樣極度惡劣的條件下,人性的自私一面被放大。

薄秋也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開始面對這隊伍中種種蠻不講理的瑣事。

難題的來源乃是葉姍的父親葉亮。

葉亮病重已經許久,之前葉姍四處打雜工賺錢給父親治病,又賣繡品,還被莊禧二道販子賺過差價,這次南行,葉姍便背著父親葉亮也跟著大家上路了。

葉亮年紀並不大,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兩步路就要喘氣,一路上全靠女兒葉姍才堪堪跟上了隊伍,但快到魏郡時候,葉亮便再也跟不上了。

葉姍自然是不願意拋下父親的,她便來請求薄秋能不能分給她一輛手推車,她是想推著葉亮繼續往前走。

這樣的請求,薄秋並不覺得過分,她心疼葉姍還是個小姑娘,於是和莊禧商量之後,騰出了一只毛驢,讓葉亮能騎著毛驢跟著走。

但這樣的行為看在旁人眼裏,便覺得薄秋心軟好欺負了,第二天便有人找到了薄秋面前來,說也要牲畜代步,並指著葉亮騎著的毛驢振振有詞。

“不過一只驢子,娘子能讓那年輕人騎驢子,我這老家夥當然也能騎。”來的人的確年長,但也並沒有老到不能走路的地步,“古話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尊老是理所應當的,娘子給我驢子便能做出表率了。”

這人說話時候沒有避著旁人,他便是當著許多人的面來說的。

但不等薄秋說什麽,旁邊的於氏便一口唾沫給呸了過去,道:“那是我們縣的教書先生,我們愛護我們縣的老鄉,別說給驢子騎了,今天就算給他殺了驢子吃,你又能怎樣?”

那人被唾沫噴了一臉,坦率地用手抹了——權當是洗了臉的,滿不在乎道:“我當然不怎麽樣,我們跟著你們走,這一路上為你們保駕護航,現在連一只驢子也不給騎,你們晚上還敢睡覺?不怕我們晚上就動手殺了你們搶錢呢?”

這話話音都還沒落,原本在後面騎著馬掠陣的莊禧拎著一把長刀揮了過來,刀鋒直逼了這人脖頸,道:“我現在便可以殺了你,殺雞儆猴。”

那人楞了一楞,頓時閉了嘴——他也是知道這群人以莊禧為主的。

莊禧沒好氣地用手中長刀拍了拍這人的臉頰,道:“我偏袒我們縣的同鄉,你們若是看不過就滾,我原也沒打算帶著你們走,你們自己跟過來還要說三道四,要臉不要?”

“我、我們好歹也都是從冀州出來的。”那人笑得有些難看了。

薄秋前後看了看,這一番吵鬧已經讓同縣那一百多號男女老少都已經聚集過來了,她認真想了想這說話人的來歷,乃是常山郡的人,常山郡比她們趙郡亂得還要早一些,他們逃出來也更早,不知當初一起出逃者有多少,總之在碰上他們的時候,便只剩下數十人,且沒有婦孺老幼了。

莊禧煩躁地用長刀揮開了那人,讓他離薄秋遠了一些,然後才道:“冀州大得很,底下十三個郡,大可不必來攀這關系。你覺得不公平就滾,誰也不會供著你,也不會給你什麽公平。我善待我帶出來的同鄉父老,你眼紅也沒用!”

這人還想說什麽,但被他的同鄉給拉住,最後訕訕地閉了嘴。

莊禧環視了一圈因為這吵鬧停下來的人群,道:“我自私自利,我就只會善待我的同鄉父老,我的兄弟,我的妻子,你們若是覺得我偏心不夠博愛,就自己走自己的路去!帶著你們,不過因為你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活著的家鄉被摧毀了的人,除此之外,我們沒有更多共同之處了!”

這話一出,說得人群都安靜了下來。

莊禧猶還覺得不夠,又道:“你們若是起了壞心思,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我向來都是不講情面的!”

然而莊禧的這番話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當天晚上,就有人想要對莊禧動手——他們早就眼紅莊禧這行人武裝充足米糧豐沛了,並且他們觀察了這麽多天下來,只覺得莊禧沈迷兒女之情,只知道圍著他妻子薄秋轉,白日裏說的全是大話。

但莊禧是早有防備的,他在外面做了這麽多年的大哥,警惕心不止一點半點,他早就防備著這些跟著自己一路走的流民,晚上那邊剛一動手,他便起了身,帶著蕭塗等人拎著長刀就出去廝殺了。

外面一陣哭嚎追殺,之後便接著是一片求饒之聲。

薄秋在帳篷裏面聽著,心中有些憐憫,一邊是想要出去勸莊禧手下留情,一邊又是心裏打鼓,亂世之中,還能用太平盛世時候的那份憐憫心嗎?

她心裏琢磨著這些,最後只沈沈一嘆,便一直等到莊禧在外面處理得當了重新回到帳篷裏面來。

“往南走恐怕這種事情會更多。”莊禧回來的時候衣袖上是有血跡的,他脫掉了外袍扔到了旁邊,又有些嫌棄地重新撿了回來,“先留著別扔了,往冬天走,還得想辦法籌些棉服皮子。”

薄秋沒有問外面的情況——既然莊禧回來,那就說明外面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了,她只想了想棉服皮子之類的事情,然後道:“往南走天氣或許沒有北邊那麽冷,只是要防著下雨,據說南方潮濕,若是又濕又冷,恐怕更難受了。”

“的確如此。”莊禧揉了揉眉心,抱著薄秋在簡陋的褥子上躺下了,“據說趙郡完全被鮮卑人占了,鮮卑人似乎還要自立為王,總覺得有些……有些不知如何說才好了。”

“朝廷呢?”薄秋問。

“龍椅上不還是那個三歲的天子麽,現在是太後攝政呢!”莊禧眼睛睜開著看著帳篷頂,“據說去了建鄴的那些人準備再立一個天子。”

“兩個天子?”薄秋眉頭皺了皺。

“這些事情我也不懂。”莊禧說道,“我們這樣的平民百姓,遠遠地看著這些換位更疊的事情,就好像霧裏看花終隔一層了。”

薄秋握了握莊禧的手,此時此刻她也不知要說什麽了。

“睡吧秋秋,你最近都累著了。”莊禧認真地親了親薄秋的額頭,“我就只是顧著我們這群人的安然,跑前跑後都覺得疲累,你呢,吃喝拉撒都管著,有人生病了來找你,有人走不動了也來找你,你比我累多了……我都心疼了。”

薄秋笑了笑,她的確覺得疲累,她靠在莊禧溫暖的懷抱裏面,閉上了眼睛,不多時便睡著了。

然而莊禧卻一直沒有睡,他等到薄秋睡熟了之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帳篷。

外面蕭塗等人已經把周圍打掃幹凈,那些晚上趁亂而起的人他剛才的命令是一個不留,此刻外面空氣中似乎都還有血腥的味道。

“大哥,我覺得不能再這樣還往南走了。”蕭塗看著莊禧說道,“我覺得像今天晚上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沒錯啊大哥,就算他們不動手,我也不想帶著他們。”另一個人說道,“我們是為了我們兄弟姐妹父老鄉親才往南走的,憑什麽帶著他們白吃白喝,還要指手畫腳,欺負我們嫂嫂?”

“大哥,你拿個主意,我覺得我們也大可不必再往南走。”蕭塗認真道,“我們現在去占山為王,說不定都比去了南邊要強。”

“占山為王?”莊禧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這附近似乎也沒什麽山可占。”

“再往前走是魏郡了,咱們要不把鄴城給占了?”一個小弟天真地問道。

這話聽得莊禧噗嗤笑出聲來,道:“我們才一百多號人,想占鄴城,太天真了吧?當初咱們趙郡郡治多少人來著?咱們縣裏都比郡裏人少。”

“不過大哥……我覺得也是個法子?”蕭塗認真地想了想,“魏郡太守會願意收留我們嗎?”

“之前都沒人收留我們,他們都趕著我們走呢……”旁邊一人道。

“對啊,他們覺得我們是流民,不敢收。”

“我聽說,以前流民就直接往京城走,去京城,讓達官顯貴家裏買了當仆人,比在家裏有活路。”

“那我們去京城?但我不想當奴婢啊……”

“別吵。”莊禧揉了揉眉心,他思索起了剛才小弟們說的不著邊際的話,盡管是那麽荒謬,但這亂世中,似乎有很多事情的確是可以實現的,“鮮卑人要立國了吧,他們是占了哪裏來著?”

“據說幽州冀州青州吧?”蕭塗也是聽著一路上的人議論才知道了個模糊大概。

“我們就去鄴城。”莊禧道,“我們可以帶兵去打鮮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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