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後,這裏便顯得有了冷清了。桌上的茶漸漸涼了，從霽雪他們走了之後，便沒有再動過。

母子倆坐在一起,似乎沒什麽話講。玄澈一出生，她在他身邊的時間屈指可數，偌大的家族需要她管理,除了嚴格監管他的修煉和學習之外,其它方面的事，她從來沒有為他做過。就連陪著他玩,都是一種奢望，更別說像現在一樣,靜靜地看著他。

“娘親。”玄澈擡起頭，心裏還在內疚。

秋海棠握著他的手,感受到那只小小的手溫度冰涼：“在裏面關了這麽久,是不是很冷？有沒有著涼？”

這種平靜和溫和,反而讓玄澈更加不安,若是冷冷地訓他一頓,他反而還會安心一些。他不怕挨罵，他一直怕的都是讓自己的母親失望。

似乎是自己的心事被看穿了，他的母親柔聲道：“以後有什麽事，一定要跟我說。”她的手輕輕地撫過他的臉,眼底是擔憂了一夜的疲憊。

“我不是出去玩。”玄澈道。

這次,秋海棠沒有責罵他，而是靜靜地聽他說。

看到母親沒有罵他，玄澈這才有勇氣地道：“我想出去找爹藏起來的寶物，然後給娘親。”他把黑玉石拿出來，玉石中心的光點不知何時變了位置。原本是在中心,卻跑到了一邊。

“怎麽回事？”他搖了搖，旋轉玉石，然而不論他怎麽轉，光點都指著一個方向，那是仙城的方向。

“這可不是找寶物的羅盤。”秋海棠道，“這是玄家的家主信物，本身就是無價之寶，收起來。”

“中間這個光點有什麽用？”玄澈道。

“那是你爹的命魂，它在，就說明你爹安然無恙。”秋海棠。

安然無恙？

玄澈似乎從這個詞裏聽出了點不尋常的東西，可是他又想不出來，心情低落地道：“爹什麽時候才能出來？他都閉關八年了。我每次去找他，他也不和我說話。”這種抱怨的話，他已經說了很多次了。說出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

以前但凡被他母親聽到這樣的話，定會挨罵。

誰知這次，母親輕輕地抱住他，他在母親的懷裏，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許久，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輕若羽毛的嘆息聲：“誰知道呢……”

玄澈也知道自己這是任性話，他爹現在沖擊出竅大圓滿境，閉關百年都是有可能的。難過的應該不止他一個，他的娘親一定也很想爹。

他琢磨了一會兒，把玉石收起來，認真地道：“娘親，我以後不會瞞著你偷跑出去了，爹不在你的身邊，我來代替爹陪著你。我不去仙劍宗了，我自己看書自己學劍，就算沒有劍聖教，我的劍術也一定是天下第一。”

秋海棠怔怔地看著他，那張臉明明是那麽稚嫩，可小臉上的眼神是如此堅定，如此認真，簡直和他爹一模一樣。

“嗯。”她笑道。

“這下，所有東西終於集齊了。”明辰道。

就連霽雪都沒料到，事情進展會這麽順利。就像是突如其來的驚喜，讓她不知如何是好。或者說，更讓她不知所措的，反而是秋海棠。

這世上最討厭她的人，明明可以不用臟了自己的手，讓別人除掉她，她卻義無反顧地幫了她。

“阿雪，你和尊後說了什麽嗎？”明辰狀似無意地問道。

“我這些天在哪裏，你都是知道的。”霽雪道。

明辰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霽雪搖搖頭，眼底滿是無奈。

不是她說了什麽，而是他師弟說了什麽。

以秋海棠的聰明，肯定再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明辰要法杖的海棠花是為了給她。再加上她那師弟攪混水，她能修道的事，根本瞞不過秋海棠。

她是一個凡人，和她能修道。這是兩件不同程度的事。

她是凡人，便只有百年壽命，她若能修道，卻有無限可能。秋海棠明知她的威脅有多大，還不顧後果地幫她，這份淡然和胸懷，是她一輩子都無法超越的。

當年若是能少些猜忌，她們兩個或許不會變成敵人。她或許也想通了些什麽，才對她熟視無睹了吧，甚至把兒子交到她的手上。

而她的身份，一定是她那師弟告訴她的吧。

霽雪心底嘆了一口氣，心道這家夥果然胳膊肘往外拐：“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中？”她喃喃地道。

心底對師弟多了幾分敬佩。

從前的她總以為師弟不過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冰呆子，這種人若是活在官場，約莫連個芝麻小官都做不起，上任一天絕對會被各路人精打壓至死。

可過了五百年，她對他還真是刮目相看。

這算計人心的手段，這天底下估計找不出比他厲害的。

霽雪勞累了一天，便沒怎麽管其他的事，在客棧裏休息了一天，第二日去找風竹的時候，卻見她和風燁坐在一起。兩個年輕人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說話，一直坐到了天黑。竟然沒有吵架。

明明很奇怪，卻又分外和諧。

“他們兩個怎麽了？”她回去問明辰。

“你不知道嗎？”明辰道。

霽雪搖頭。

“風竹師妹喜歡風燁師弟，風燁師弟喜歡風竹師妹。”明辰道。

“……”霽雪。她還是不太明白，這關今天她看到的情景什麽事？

明辰給她解釋，她這才明白其中緣由。

當年風燁風竹兩人同入仙劍宗，風竹出生平民，看風燁這種靠關系進來的貴公子看不慣，兩人成了死對頭，仙劍宗比武成了兩人鬥狠的常態。

後來風竹不知怎麽動了心，但又覺得風燁拈花惹草，身邊總不缺美人，便什麽都沒說。風燁大約是被打上癮了，也喜歡上了風竹，只是想到風竹平時對自己萬般嫌棄，便不敢去表明心意。

兩人你來我往，鬥來鬥去。

最後不知為何演變成了互相炫耀追求者。

風竹身邊拿不出能和風燁想比的，但是風燁身邊倒是有很多美人，風燁對此並不覺得很驕傲，恰恰相反，他很頭痛。

他頭痛什麽呢？

大致是他也不知道怎麽的身邊就圍了那麽多女修，男修找道侶，對道侶的修為要求不是很嚴格，便造就了他身邊什麽女修都有，故而就有了些許傳聞，說他和某某女修有些什麽，這些傳言被風竹聽到了。

風燁本想解釋一番，卻聽到風竹同旁人道：“不過是一個半吊子，偏偏又學妖域鳳主風流。就他那樣，晚上恐怕得被那些女修嫌棄吧。”

那話語中無不是瞧不起他的意思，他一時氣不過，當場出去承認。這下謠言，變成了“真言”。

其實風竹那時候不過是嘴硬給自己找安慰，卻不想風燁呆子竟然當場承認。

緊接著仿佛是天意，明辰成聖。風竹身邊本拿不出能和風燁相比的男子，有了明辰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你竟然還給師妹寫過情書。”霽雪瞪大眼睛，瞪著明辰。

明辰避開她火辣辣的視線，道：“隨便抄的。”

“就算是抄的……”霽雪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自己的丈夫，曾經竟然也是另一個女子的追求者？她覺得不可思議，內心無法平息。

“不是你想的那樣。”明辰道。

“我只是看著他們都在送，便以為這是一種習俗，師兄自己寫了一封送了過去，我不會寫，便對著劍譜隨便抄了幾句，去送給師妹。”

“……”霽雪。

“師妹說，我往後還是別寫情書送人了，我不適合寫。”明辰道，“本來這件事便這麽過去了，誰知我成聖之後，居然被翻了出來。明明師兄當時也寫了，他們卻總揪著我不放。”

聽起來還挺難過的，霽雪忍俊不禁，道：“你腦袋就不會想一想，什麽都跟著去做。”

“後來，師妹請我幫她，我想著沒事，便撮合他們兩個。”明辰道。

於是他和風竹的傳言就傳開了，後來想一想，這方法還真是蠢，明辰在他們兩個之間搭了無數次線，總是沒成功，這兩人反而越鬧越兇。

最後霽雪找到了，他就沒怎麽管風竹和風燁的事了，一顆心全在霽雪身上。

霽雪倒是明白了初到仙劍宗的時候，大家為什麽對風竹和她是那種態度了，還有風燁莫名其妙的舉動，原是大家以為風竹要對她做什麽，所以都幫著她警惕風竹。

而明辰和風竹是站在同一條線上的，所以她有什麽事，明辰都是叫風竹來幫她。

兩個人本來還應該僵持下去的，但是這一次不同了。

一直以為行為不檢點的風燁居然還是童子身，於是乎，他在風竹面前吹下的萬千牛皮都變成了一樁樁笑柄。就像鳳涅在她面前的所有誇耀，都成了她取笑他的理由。

風燁當然會不高興，丟臉丟到家了。

而風竹則是知道了真相，後悔自己曾經做的那些事，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所以兩個人你才坐在一起，誰也不想說話。

“就你這樣的白癡，往後還是不要插手這些事，本來簡簡單單的事，到你這裏就越來越覆雜。”霽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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