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吃。”明辰道。

“好不好吃得看廚子,這麽大只，煎炒煮炸每樣都做一道，要是不好吃,就扔掉。”霽雪說。

他仍然覺得不好吃，餘光瞥了眼躍躍欲試的霽雪，吃了海獸,應該就不會再提那件事了吧,他道：“也行。”

霽雪掏出刀，盯著它的觸手,海獸幼崽被嚇得嚎啕大哭，哭聲堪比淵虹,聲波遠遠地傳開，過了沒多久,兩只比仙船還大的海獸從海底冒出頭來。

看到明辰,先是楞了楞,才後知後覺地行禮：“見過劍聖。”

明辰的特征實在太容易認了,這世間有些修士能仿他的外貌特征,卻仿不了他身上的淡然氣質。

“這是你們的孩子？”明辰問。

幼崽慢慢地往海裏滾，它雖然是幼崽，但個頭不小，占了整個甲板的一大半,所以走的再小心翼翼,也仍然很明顯。

明辰的目光淡淡地看去，幼崽停下，被打的地方隱隱作痛，再看看那邊正對它虎視眈眈，想吃它肉的惡婆,眼淚嘩嘩地往下掉，不敢吱聲，它終於意識到這兩個人不是在嚇它了。

“正是，這孩子頑劣，我們外出一天，回來時就不見蹤影了，在海底找了幾天也沒找到。”幼崽的母親擔心地說。

“它連續毀了幾艘漁船商船，差點害了幾百條人命。”明辰冷冷地道。

那幾百人中有五十人是你從海灘的村子裏抓過來的，霽雪暗想。

夫妻兩個駭然，哆嗦地問：“那些人都葬身海底了？”

“仙君剛好路過這裏，救了他們。”霽雪道。

夫妻兩這才安下心，幼崽的父親道：“那些漁民的損失我們一定會想辦法彌補，找到之後登門道歉，孩子頑劣，給劍聖添麻煩了。”

海獸一直都很安分守己，有時候還會去救落難的船員，明辰便沒怎麽為難。把船上的禁制打開，放幼崽回去。

幼崽的父親伸出一只觸手，把幼崽捆住抱在懷裏，回到父親的懷抱，幼崽撒嬌地道：“爹，妖婆想吃我。”它指著霽雪。它不敢說明辰，剛剛聽到它父母叫這個男子劍聖，就知道自己這次闖禍闖大了，可是被打的這麽痛，它又不甘心。

明辰不能惹，那他身邊那個凡人無權無勢，一定要讓自己的爹爹教訓下她。

幼崽的父親看到站在明辰身旁的霽雪，氣道：“你欠揍了是不是！那是……那是……”他不知道霽雪是誰，望著霽雪。

明辰幽幽地道：“我的妻子。”

“……”海獸們。

“……”霽雪。

他們兩個還沒成婚呢，她看了眼明辰的臉色，卻剛好撞見明辰的目光，明辰的眼眸深處有幾分局促，怕她否認，霽雪看到那眼神，心底的話最終沒說出口，默默地退到了明辰身後。

這個舉動相當於默認了，幼崽母親氣的身體變了顏色。

幼崽也被嚇了一跳，心裏哀嘆自己怎麽這麽倒黴，它還沒多想什麽。它的母親幾鞭子抽了過去，幼崽哇哇地哭了起來，不過這次徹底激怒了父母。

居然敢說劍聖的妻子是妖婆，幼崽母親越想越氣，連帶著看自己丈夫也不順眼，平日裏他們兩個吵架，妖婆這稱呼都是出自她丈夫之口，孩子就是和她丈夫學的。

她把父子倆都訓了一頓，幼崽怎麽撒嬌都無用，還連累父親一起挨罵，父子兩含著淚，誠心誠意地道歉。

霽雪心裏沒什麽感想，看這只小海獸被打的可憐，想去說幾句客套話，明辰拉住了她，她偷偷瞥了眼明辰冷冽的神情，突然覺得海獸夫婦打的也不重，要是換作此刻的明辰來教訓，恐怕會皮開肉綻。

等海獸夫妻訓完了孩子，明辰把男子叫來，讓海獸一家送他回去。海船大多從東陸來，男子可以帶著他們去找那些落水的人。

解決完這個事，這海上終於不會無端來幾個溺水的人了。

霽雪道：“仙君……”

明辰知道她要說什麽，立刻道：“我去看看有沒有漏掉的還沒救的人。”

“你修為至出竅，神識散開即可。”霽雪道。

“神識看到，卻不能及時救上來，到時候會白白害了他們的性命。”明辰取出一把劍，便是起身就要走。

霽雪拉住他的袖子，白衣廣袖用的料子很好，極為柔滑，霽雪輕輕地捏著，那白衣仙君就不再往前了。

明辰從未覺得這一身廣袖白衣如此礙事。明明那只柔弱的手力氣不大，可是他卻掙不開，好像自己已經被釘在了原地，再走就是鮮血淋漓。

他回頭，看到少女清澈的眸光，心仿佛跌落到谷底那般涼，從前在人間奄奄一息，壽元散盡形容枯槁，也從未有此刻這般如死灰。

他的手垂下，手中握著的劍掉在地上，避開她安靜的眼眸，垂下眼簾，卻不知道該看哪裏。從那夜他就意識到了，只是……抱著一絲僥幸。

兩人久久都不說話，霽雪擡眸，望著海上的狂風大浪，其實不必說，都心知肚明啊，可是人有時候就是喜歡自欺欺人，總覺得那層紙還沒捅破，所以還有機會，哪怕自己心底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卻還是這樣……

執迷不悟。

過了許久，仿佛是過了幾百個春秋，明辰低著頭啞著聲道：“我……知道了。”

霽雪皺眉，手捂住胸口，聽到他說的話的剎那，她突然覺得心再那一刻絞痛的厲害，這感覺來的突然，完全尋不到源頭。

海面突然湧起了波浪，洶湧的海浪撲過來，打在懸空的仙船上，天地失色，天上烏雲密布，電閃雷鳴，海水在狂嘯，傾盆大雨傾瀉而下，打在仙船的結界上，順著結界流入海底。

霽雪的聲音啞在喉嚨裏，看著明辰落寞的樣子，怎麽也說不出來。

明辰失魂落魄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看著前方，心頭空蕩蕩的。

望著他蒼寂的背影，霽雪忽地想起明辰在樾居裏問：“什麽是愛而不得？”她楞住，倒是想起那時為何會心神動搖，慌亂不安了。

五百年前。

“愛而不得是什麽感覺？”宣洺為她修建的觀星殿殿門口，她躺著疑惑地問。

“就像這酒，喝下去灼熱，又像門前的雪，觸手冰冷，”鳳涅說。

“你看起來很懂的樣子？”她笑道。

“我的夢想可是坐擁後宮三千，當然懂。”鳳涅不要臉地說。

“先把欠我錢還了再來做夢吧。”她調侃道。

過了很久，不知是誰在觀星殿內輕聲問：“熱和冷是什麽感覺？”

“美酒灼喉，白雪冷冷。”鳳涅答。

“所以長安每次看到雪就會說冷？原來是因為只要有雪就會冷。”

記憶仿佛混亂了，又仿佛無比清晰。

她扶住自己的頭。

是選擇現在痛苦地斬斷，還是選擇長痛？這選擇其實不應該交由她決定。

她握緊拳頭道：“明辰。”

明辰腳步停下，過了許久，才低聲道：“你不用說了，我放你……”

“我是個凡人。”她打斷他的話，“我只剩幾年的壽命。”

“你的仙途廣闊，你還有漫長的生命，應該找一個能和你共度一生的女子，壽限應當和你相差無幾，而不是我。”她道。

“壽限？”明辰楞了楞。

“你的妻子應當和你一樣天賦異稟，即便不能跟上你的修為，至少也應該到元嬰，這樣才能長長久久地陪伴在你身邊。”她垂下眼簾。

像她生來就是一個短命的人，時間就只有幾年，最多就五年罷，最少，可能一兩年就沒了。

怎麽敢去耽誤他？

如果他和她只有一紙婚約倒還好，她倒是無所謂，可這是她的恩人，她沒辦法絕情相待，更不會利用他滿足自己一世歡愉。

明辰沈默了許久，轉過身來：“你在擔心這個？”

霽雪點頭，明辰斂眸不再說話，看來，他也明白了這件事的不可能。明辰或許是個欲望很大的人，也許什麽都想要，可也只不過停留在想要的程度，得不到的話，他不會強求。

所以她對於他而言，說不定只是想要世上最美的女子做妻子這層欲望在，現在這個美貌女子薄命，他知道之後定不會強求。

霽雪心底的石頭落了下來，看到明辰臉上悲傷的神色退去，她的心也不似剛剛那樣難受，明辰大步來到她面前。

“你？”霽雪擡頭看著突然逼近的明辰。

明辰手擡起，掌心漸漸浮現出一顆渾圓的金丹。

“……”霽雪。

她眸光一瞬不移地看著那顆凝練成型的金丹。

“？？？？？”

金丹成型，靈氣飄蕩，有嬰兒拳頭那麽大，穩穩當當地懸浮在他的掌心上。

“！

她擡頭，怔怔地看著明辰，不敢置信地問：“這是什麽？”

“金丹。”明辰輕聲道。

“哪種金丹？”霽雪額頭滲出了一滴滴的冷汗，心底仍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應該不會，不可能，絕不可能！

明辰沒有絲毫隱瞞，直言不諱地說：“修士的金丹。”

“你把別人的金丹挖了出來？”霽雪大驚。

“不是別人的。”明辰道。

她望著那顆金色的靈丹，後退了幾步：“那是誰的？”

“是……”他頓了頓，“我的。”頷首再次確認，“我的。”

“你把你的金丹挖了出來？”霽雪腦袋一片空白，這傻子為了和她一樣命短挖了自己的金丹？

她報恩報恩，最後卻害了他？為什麽會這樣，如果知道他會這麽做，她就不應該這麽沖動的，其實從他這些天的反應就知道了啊。

她身子一軟，差點倒在地上，看著那顆金丹神情恍惚。

“我沒挖自己的金丹……”明辰說。他已經出竅了，金丹早沒了，想挖也沒地方挖。

“那這是誰的？”

“……”明辰沈默了會兒，還是道，“我的……”

霽雪倒了下去。

明辰抱住她，道：“阿雪，你怎麽了？”

霽雪揪住他的衣領：“你若想要我真心嫁給你，助我修道就行了，何必廢了自己的修為？”她說的顫顫巍巍。

明辰聽得莫名其妙，倒是霽雪這樣讓他很心疼就對了。

“我沒有廢自己的修為。”他道。

“那這金丹誰的？”

“……”明辰明顯地頓了頓，然而還是一口咬定，“……我的……”

“你還說你沒有！”霽雪氣急，“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沒完沒了了，一個問題繞著問來問去，和他師兄一樣，明辰道：“這個事我到時候再跟你說，你剛剛說，只要我助你修道，你就真心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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