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此時正在下雪，整個天地銀裝素裹，茫茫地不知盡頭。

霽雪其實並不喜歡雪，看著滿目的白就覺得冷，但冬天裏並不全是哀傷的回憶。

她的兩次生命都因大雪而改變。

第一次是大雪紛飛的時候，白臨風帶著她離開那座冰冷危險的都城。這一次是明辰抱著她來到神醫谷。

仿佛命中註定一般。

所以她有時候會讓子也帶她出去，然後坐在輪椅上望著白茫茫的雪，思索這一世的事。

五百年前的清魔戰，上任玄尊領著眾修士煉出的清魂陣，可以令所有魔物煞氣消散，處在正中心的她更應該魂飛魄散連半點殘魂都不剩了才對。

然不管她怎麽想，都想不通其中的因果，只能是得出這麽一個結論：約莫是天道最後可憐她，讓她殘留一條小命。

冬雪過後又是一年，在神醫谷住著，很容易忘卻時間的流逝。

霽雪來到神醫谷的第五年，這幾年仙藥不停地泡著，她的身體調養得很好，開始下地走路。

最開始雖然艱難，但她沒有半句怨言，磕磕碰碰地練習了一年，又偷偷的找時間自己扶著欄桿走，無數次從樓梯上滾落下來，摔的頭破血流，最後竟是能不依靠任何人能獨自下樓了。

羽家三兄弟對這顯著的成效咋舌不已，粘著霽雪問到底是什麽支撐著她，讓她有如此大的毅力。

霽雪每次都是笑笑，或是把這個話題繞過去，眾人對這個年少老成的孩子無可奈何。

能自己走路後，拂煦拿著字帖教她練字。

她從前的字跡太容易辨認，豪放粗獷，和她本人的長相絲毫不搭，為了避免被從前認識的人認出，她選了一種娟秀的字體，從頭開始，慢慢地練習。

有著拂煦在，她也沒時間插科打諢，只能在拂煦的嚴格要求下學習知書達禮，琴棋書畫。

這下，即便是再熟悉的人，也不一定能認出她來。

每日寫寫畫畫，日子就這麽過去了。

拂煦看著她認的字差不多了，偶爾會從浮渡谷的書閣中取出幾本占星閣撰寫的傳記，修為至元嬰的修士，占星閣都會派文史過去，將其事跡記錄成冊，以供後人參悟，從他人之道中悟出自己的道。

就算不能悟出來，當做普通的話本看也是很有趣的，因為是文史書寫的，其中的事跡不容作假。

更何況，霽雪天賦驚人，即便不能感知靈力，也能把陣法畫出來，這一度讓子也和拂煦感到惋惜。

中仙界，已經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天才了？雖是最簡單的陣法，但從一個普通人手裏畫出來，已經足以驚動中仙界。

拂煦深知此事嚴重，囑咐霽雪切莫在人前畫陣，霽雪本就是在回憶從前所學時一不留神被拂煦看到，見她這樣說，乖巧地點頭。

拂煦帶來的書說有用，也算是有用的，說沒用，其實也真的沒什麽用。

如果她想要繼續留在中仙界，了解這些就很有用，可……反之，就是無用之書。

索性拂煦已經帶來了，霽雪也不好拒絕，先是看了幾本，等下次拂煦回浮渡谷的時候道：“姑姑，能帶一本有關劍聖的過來嗎？”

拂煦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拂煦不止照看著她，還有整個浮渡谷也要打理，為了合理安排，經常是來神醫谷住三天，就去浮渡谷一天。如今霽雪已經能夠自己照顧自己，便不需要拂煦時刻憂著她。

其實從前拂煦不在的這一天，都是汐兒來照顧她的，汐兒的腿腳最近越來越不好了，已經沒有精力看照看她，霽雪趁著今日有空，打算去看看汐兒。

汐兒現在獨自一人，住的地方簡單，和她本人的性格一樣，聽到敲門的聲音，蒼老的聲音問道：“誰來了？”

“是我，霽雪。”

“是阿雪呀。”汐兒笑著說。

霽雪推開門，屋裏陳設不多，除去日常所需就沒有別的了，據子也說，汐兒早年是很愛美的，屋裏每日擺著新鮮的花草，還未推開門就能聞到散發出來的芳香，屋裏也收拾的很雅致，人美笑聲甜。

眾人都說，誰若娶了汐兒，一定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可汐兒最後誰都沒有嫁。

屋內，汐兒正拄著拐杖，似乎準備出去。

“婆婆，你要去哪？”霽雪上前扶住她，老人的身體幹瘦，輕飄飄的，沒有什麽重量。

“我想出去走走。”汐兒道。

霽雪便帶著她出去。

今日神醫谷休假一天，所有的醫修都沒有在販藥，而是搬著凳子坐在路邊閑聊，聊的都是中仙界或者人間的八卦，毫無營養。

這種消極的態度，若是放在中仙界，不知道有多少修士要被氣死。

這群人卻有自己的一套說辭：“修仙就是為了過得開心，所以當然是要自己開心了才去修煉，不想修煉卻逼著自己修煉，是在浪費時間，違背本心。”

明明是偷懶，卻找了個好借口。雖然這種想法大逆不道，但霽雪很讚同他們。這世上修道的人有八成道心不純，有為權，有為名，有為財，可他們從來不會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不像是神醫谷的醫修們，他們過得很純粹，對自己的目的很清楚。

再比如子也，很多次當著她的面偷藥……還美其名曰留存樣本。這人天賦上等，人卻頹的要命。

街道上有人看到她和汐兒，便熱情地和她們兩個打招呼。

“你們又在說什麽故事？”霽雪扶著汐兒坐下。

霽雪還是很喜歡聽他們聊的八卦，記得印象最深刻的是說某秀才金榜題名，為了升官發財，拋下糟糠之妻去娶公主，秀才本以為能就此成為皇親國戚，誰知他那發妻尋來，告了他一狀。

旁人覺得這婦女得罪了皇家，定是活不久了。

公主也確實盛怒了，提著刀來到朝堂，官兵們趕緊護住那婦人，公主卻看也不看官兵，提著刀對著秀才一刀砍去……

要不是秀才躲得快，恐怕得少胳膊少腿了。

最後，秀才被剝了官職，發配邊疆……婦人則被公主好好地安置，衣食無憂，再不必為了這負心漢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了，最後還遇到了真心待自己的良人。

今天不知道他們會講什麽。

“今日說的是明辰仙君的情史。”劉伯道。

霽雪正在喝的茶噴了出來。

汐兒瞪著眼睛道：“你們閑的沒事做？”

“便是沒事做，才說這些的嘛。”另一個老婆婆道。

霽雪聽了那麽多人的八卦，乍然聽到恩公的事，有些猝不及防，她接受不了聽恩公的野史，想帶著汐兒離開，她起身，然前面有人冒出一句話。

“說到季家人始亂終棄，流連花叢之事，那是說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羽家三兄弟突然蹦了出來。

汐兒扶額：“又要說那件事了……”

他們三個但凡聽到“季家”、“情愛”這兩個詞，便會突然從某個角落裏蹦出來把自己和季夫人那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說一遍，並再次對季清風致以最高的仇視。

大家聽得頭痛，哄哄鬧鬧地把他們三個老不羞趕走，齊聲道：“快去修煉！早日元嬰，振興神醫谷。”

“……”羽木、羽林、羽森。

他們三個把睡懶覺的子也提出來：“快去修煉！早日元嬰，振興神醫谷。”

子也只得提一個學徒出來，恨鐵不成鋼道：“你怎麽還沒到元嬰！”

“……”霽雪。

“有這樣的谷主，真是神醫谷不幸。”劉伯感嘆。

“莫要浪費時間，剛剛說到哪了？”一個少女道。

劉伯清了清嗓子，道：“說到仙君斬殺妖獸時救了一位仙族少女，具體是哪位我忘了，當時仙君身邊還有一位同行的仙劍宗弟子，那仙子得救後，假裝沒認出仙君，柔弱地道‘此路兇險，道友可否送我一程，我回去必當重謝’，美人相邀，哪個男人會拒絕，仙劍宗弟子甚至還想離開，莫擾仙君的美事。”

“等等，難道！”一個女醫修震驚，“不可！”

短短三個詞，道盡了多少女子的意，就連霽雪的心也莫名其妙地跟著揪了起來，仿佛自己的夢中情人要被人奪走了一樣。

“你等我說完。”劉伯看了看周圍好奇的目光，繼續道，“仙君思索了會兒，道了句‘稍等’便離開，仙子和仙劍宗弟子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困惑不已，仙君過了兩刻鐘後回來道‘這路上兇惡的妖獸已被季某鏟除，仙子可安心回家了’。”

“仙子還想說什麽留下，偏生這時一只妖獸突然沖來，她情急之下一劍斬了，那劍法利落，令人聞風喪膽，哪還有半點嬌弱的樣子。”

“……”

眾人呆滯，片刻後哈哈大笑。

這種事見怪不怪了，明辰仙君這怪異的性子，所有人都知道。

汐兒道：“也不知怎麽的，劍聖總能想出各種方法來阻止女修們接近他。”

有人專門把他的事記錄成冊，名曰——《尋道侶最忌這些行為》、《和女子相處最不能做的事》多虧了劍聖的以身試法，無數終日只知道修煉，不知道該怎麽討女子歡心的男修得以覓得好姻緣。

霽雪聽得哭笑不得，問道：“難道類似這樣的事還有很多？”

其他人點頭，這不是用很多能形容的，而應該是多的說不完。

“仙君這性子，也不知他喜歡的女子會是誰？”賣花的花姑花癡地道。

應該是個很好的姑娘吧，霽雪想，就和她的師娘一樣。反正不會是她就是了。

劉伯道，“反正不可能是花姑你。”

“我想想怎麽了。”花姑氣道。

大牛道：“我覺得我們神醫谷說不得能養出這麽一位呢。”

林宇瞇著眼睛：“你是說……”

他們心照不宣，餘光不著痕跡地看向霽雪。

霽雪正在給汐兒剝瓜子，突然察覺周圍有些怪異，她擡眸，大家都嘿嘿地笑著，像是在打什麽如意算盤，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霽雪走後，大家開了個隔音結界，熱鬧地討論起來。

除了羽家三兄弟、子也、汐兒和拂煦外，神醫谷的人並不知道霽雪的真實身份，大家只能從她的衣著和言行舉止來判斷這可能是某個仙族的千金小姐。

可哪個仙族的嫡女會是一介凡人？於是眾人又猜測她是不是人間帝王最寵愛的公主……然而帝王最寵愛的公主不過那幾個，和霽雪對不上。

猜來猜去，都沒猜出個所以然。子也這小子又對霽雪的身份高度保密，大家想象力拓開，便無所顧忌，有些人就開始覺得霽雪是劍聖的童養媳……

這不是無憑無據的，劍聖何時對一個女子這般用心？居然讓自己的姑姑親自來照料霽雪，拂煦在明辰心中有何地位，眾人都知道。

看霽雪現在的衣食住行，哪樣不是最好？別說什麽只為了救人，他這輩子救的人當中類似霽雪這樣的多得是，但只有霽雪有這種特別的待遇。

從前他們倒是沒這想法，可小丫頭越長越水靈，讓他們不往這方面想都不可能。

既然劍聖讓自己的童養媳住在神醫谷，那他們是不是該做些什麽來意思意思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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