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裏水光瀲灩，絢麗奪目的奇花異草如同寶石，襯得裏面躺著的女孩像是脆弱的瓷瓶，稍不註意就會碎裂。

幾束明亮的光從洞頂上方透下，驅逐了洞內殘留的幾分清冷。

明辰來到池畔，眸子裏眸光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緒：“有這麽嚴重？”

“您不知道？”

子也驚訝，他還以為明辰知道這個孩子的情況。

“我今日才看到這個孩子。”明辰道。

“來的路上，我檢查了一番。”子也說，“除了被靈雨損傷的部分外，她還有很嚴重的先天疾病，身體一直以來就很虛弱，右眼失明，右耳失聰，右手和右腳的骨骼似乎也有問題，不太完整，心臟脆弱，不能大喜大悲，否則容易猝死，就算沒有靈雨，也難活過十歲。倒不如說她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而且我在她的身上並沒有見過有救治的痕跡，想必她的父母也放棄她了吧。”

子也的聲音不高不低，回蕩在天光傾瀉的洞府裏。說完之後，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議，一出生就這麽慘，這還是他頭一回見著。

哪怕是天生的傻子，都比這孩子好，至少傻子不會知道自己有多慘。

但……目前情況來看，這孩子是傻子的幾率很高。

也許讓她早點投胎，是最好的選擇了。

子也看著明辰，靜靜地等待他的答覆。這是女孩的天命，天道讓她命數如此，明辰即便真的不管，也沒人會說什麽。

當然，也完全可以不用管，畢竟和他沒有任何幹系。

子也的藥箱裏還有一瓶無色無味的毒藥，能讓她毫無痛苦地離開。

如果明辰說罷了，他說不定會不要靈石，把那瓶貴重的毒藥送給這個孩子，他對生死看得很開，所以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明辰還站在池畔，遲遲沒有開口。子也在他身側，借著這空蕩才有時間來打量傳說中的劍聖。

低修為的修士站在出竅仙君身邊，理應會有威壓，可他從看見明辰到現在都沒有感受到任何壓迫，完全可以用平易近人來形容。身上的白衣有大塊的血跡和泥印，應該是那個孩子身上的。

不說明辰，子也這一身衣服也遭殃了，只不過比明辰的要好很多。

被千萬人崇拜的偶像乍看下來竟然和自己差不多，子也不免有些失望。

他還以為，傳說中的出竅強者能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至少得讓他驚為天人吧，然這位仙君除了容貌和氣質能讓人驚嘆之外，又好像沒別的地方能讓他佩服。

可是……又確實和他不一樣……

他有種感覺，仿佛這是一條潛於深海的龍，一躍而起騰九霄，只是現在還不到他從深海出來的時候。

他擡眸，突然間楞了楞，有一瞬間，他好像看到明辰露出了悲痛的神色，仿佛是終於找到了什麽，卻又覺得內疚和自責。

子也眨了眨眼，明辰的神色又恢覆為之前的淡漠。

子也突然不相信明辰的話了，這孩子，不可能與他沒有任何關系，如果只是因為淋了靈雨受傷，以他的性格，根本不會這麽擔心，明辰開口，聲音低啞，不似之前的明靜：“需要什麽藥材？我現在就去取來。”

“有一味藥引，可能會很難弄到。”子也說。

“你寫在紙上，我三天內一定會全部集齊並帶過來。”明辰語氣平淡卻又無比鄭重，“我想知道，如果要完全治好，需要花多久的時間。”

“如果她配合治療，在她十八歲之前應該能全部治好。”

“至多十三年嗎？”

“嗯。”

“真的能和正常人無異？”

“所需的藥材全部集齊的話，我敢保證。”子也擡手，以神醫谷的繁榮為名，對天道發誓。

明辰道：“若是神醫谷的第一神醫都不能治好，那天下大概無人能治了。”

子也那比地還厚的臉紅了幾分，他一直很低調，從來沒人知道他是神醫，對外也稱自己是神醫谷谷主家裏打雜的下人，否則他的日子怎麽能有現在自在，情急之下，居然被對方一點點地套出了身份。

雖然是他主動說出來的。

對方倒也沒問他為什麽要裝成一個不起眼的小醫修，這點讓子也很舒心。

他出去取了紙筆，寫了整整十頁的藥材，第一張第一行，寫著那味最重要的藥引，明辰看了，眉頭都不帶皺的。這讓子也躍躍欲試起來，有一個瀕死的病人，不擔心無藥可醫，這是一件極富挑戰的事，更何況還能賺很多靈石……

十頁藥材，加起來近百多種，大多是很珍貴的，難能一見的，也有比較普遍的，可數量大的驚人，明辰收起來，問道：“只有這些嗎？”

“還有很多，暫時先把因為靈雨而受損的身體治好再說，因為她有一只眼睛是失明的，所以可能要換一只，這個要慢慢找。”

“不用換。”明辰說。

“啊？”

“我有能治失明的玉露。”明辰說。

“可她這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本來就沒用。”子也頭痛。

“這是我從劍門裏帶出來的。”明辰淡淡地說。

子也閉緊了嘴巴，出竅強者就是不同，子也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勤奮修行了，他至今之所以連金丹大圓滿都沒到其實不是因為天資不行，而是懶……無以覆加的懶……讓人很想拍死他的懶。

明辰拿著藥單，子也送他出神醫谷，神醫谷外銀裝素裹，風雪很大，明辰站在風雪中，白發飄揚，纖塵不染。

子也忽然想起在天池裏看到明辰一閃而過的深痛，疑惑道：“劍聖，你為什麽一定要救她？”

明辰腳步頓了下，望著瑩白的大地，子也只能看到紛飛的風雪中那一道略帶滄桑的白色背影。

“你覺得這個冬天冷嗎？”明辰回頭問。

子也任由北風呼啦啦地打在身上，身上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只要修為到了築基，基本不畏嚴寒，所以他並不覺得冷，他甚至完全沒感覺，況且神醫谷四季如春，和凡間的惡劣天氣完全搭不上邊，他搖頭。

明辰嘴角一揚，眼底的湛藍如高遠的藍天，這是季家獨有的眼睛，遠看是黑色，近看卻能在眼底發現一點點湛藍，不過，那點藍意，只有修為到了金丹以上才能顯現出來。

他輕聲說：“我覺得它很冷啊，可是又是如此地好看，我想讓她多看看，哪怕只能看一次或者兩次。”

子也不言，默默地目送明辰的離開。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他聽的太多，既然明辰不願意說，他也不強求。

他只是個收錢治病的醫修，不想管那些大人物的恩恩怨怨。

他回到天池，蹲在池邊，整個天池也就普通的一個池子大小，周邊很幹凈，一旁還擺放著石桌石凳，桌上有茶幾。他把天池裏的藥草一一挪開，裏面的可都是他的寶貝，都是些百年難得一見的奇珍，稀奇古怪的有，漂亮精致的也有，總之只要別和這小娃子挨著一切都好說。

他收拾出一個空位，把前屋放著的一塊平整光滑的玉石搬了過來。

做完之後他仔細端詳池中女孩的臉，在外面透進來的白光之中，池水通透似明鏡，子也突然發現她的五官很精致，就是很臟而已，臉上若是沒有那麽多傷痕，想必是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娃子。

這五官倒是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見過，具體想又實在想不起來，管它了。

他似是做了很痛苦的決定，來到洞口大喊：“阿婆！”

懸崖下飛上來一個老婆婆，聲音響亮，震得真個崖壁都在抖：“都說了不要叫我阿婆，我比你還年輕！”

“不這麽叫你怎麽會過來？”子也嘻嘻地笑著，躲開老婆婆的拐杖，“我這裏有個病人，你幫我給她洗洗，順帶找找有沒有小女孩穿的衣服，給她換上。”

“哪個不眨眼的竟然找你治病？”老婆婆嘴上這麽說，腳卻往裏面走。

“明辰。”子也說。

老婆婆佝僂的背影一頓，

子也又說：“其實我懷疑裏面那個女孩是他的私生女。”

“什麽？？？？？！…

懸崖上，所有的洞口都冒出一個腦袋，尤其是最上面的一排三個洞口裏住著的人，直接蹦跶了下來，三個人頭發都亂糟糟的，衣衫不整，神情激動，眼睛裏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仿佛聽到了什麽驚天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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