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舊事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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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新月走出了房間。她昨晚一夜無眠,現在已是第二天上午。

白學文和孫素娟聽見聲響,看到女兒出了房間,立刻走到她身前,目光裏滿滿的擔憂和關切。

白新月看到父母烏黑的眼圈,一夜間她們本就滿是皺紋的面容似乎又蒼老了數分。

“爸!媽!”白新月滿是淚痕的臉上又多了兩行淚,她一下子撲進母親的懷裏,緊緊地抱住母親,嚎啕大哭。

良久。

“月月,月月,咱先不哭,餓了吧,媽先去給你做飯。”孫素娟松開女兒的懷抱,一邊帶著哭腔說話,一邊不斷地幫女兒擦拭著淚水,絲毫不在意同樣梨花帶雨的自己的臉上的淚水一點兒也不比女兒臉上的少。

……

“尤良,我想幫媽媽找到那個女兒。”王樂樂直視著尤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到。

尤良晃了晃腦袋,好像沒聽懂妻子在說什麽。過了半分鐘,尤良才開口問了一句:“到底怎麽回事?”

王樂樂抿了抿嘴唇,她知道尤良問的是她有個姐姐的事:“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當時我還沒出生。”

尤良的眉頭都擰在了一起。王樂樂嘆了口氣:“我媽那時年輕,也沒什麽文化,被一個男人幾句花言巧語就給騙了,結果那男人搞大了她的肚子就跑沒影了。她害怕,不敢和別人說,那個年代未婚先孕是個了不得的事。拖著拖著就生下來了……”

“在這兒生的?”尤良問。

王樂樂點了點頭:“她到了醫院,但是不敢掛號,自己偷偷跑去廁所裏生的。她說她拿著做活用的剪刀,胡亂地剪斷臍帶,滿廁所都是血。她生完孩子後感覺自己快要暈倒了,聽見那孩子哇——地哭了一聲,她怕得夠嗆,怕被人看到,趕緊用外衣把孩子包了起來,放到了墻角。”

尤良見王樂樂不再說話了,於是問:“那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王樂樂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她現在還活著嗎?”尤良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王樂樂繼續搖頭,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你想找到她?”尤良看著自己的妻子。

“我看得出媽她很後悔,很自責。這件事已經折磨了她二十八年了。我現在也是個母親,那種親手拋棄自己孩子的痛苦你懂嗎?我知道我媽她很擔心那個孩子,她很想見見那個孩子,她想知道那孩子生活得好不好?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在做什麽工作?”說到這兒,王樂樂的聲音變得哽咽:“最不濟,知道她是死是活也好。”

尤良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輕輕撫摸妻子的背。

王樂樂平覆了一下情緒,繼續說:“我媽是個苦命的女人,早年就被男人騙得大了肚子,生下孩子又親手拋棄。和我爸也早早就離了婚,自己一個人帶著兩歲的我,又當爹又當媽直到現在,她真的很苦。”

“你打算怎麽去找當年的那個孩子?”尤良突然問。

王樂樂擦了擦眼睛:“電視、廣播、網絡,現在信息傳播這麽方便,總不會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吧。”

尤良聽著,木訥地點了點頭。

……

白新月吃著母親為她做的她最愛吃的雞蛋面,看到父母都直勾勾地看著她,好像只要稍一挪開視線,她就會人間蒸發一樣。

“爸,媽,你們也吃。”白新月把碗筷輕輕放下。

“媽不餓。”孫素娟搖著頭,苦笑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我不吃,你吃,你吃。”白學文擺了擺手,盯著女兒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股暖流湧向心間,白新月把臉埋近碗裏,拼命地往嘴裏扒著面,兩個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青蛙。嘴裏的面,好鹹。

……

已是下午,白新月向公司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她想好好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已經開始接受了父母與她沒有血緣關系的事實。昨夜,她想起了很多事情,很多她以前沒有太過在意的事情。

她記起,兒時自己生了重病。父母在病床邊細心地照料她,他們面上,是那種恨不得病痛折磨的是他們自己而不是他們心愛的女兒的真摯的神容。

她記起,自己第一次獨自離開家門,去外地上大學。父母送別她時,他們的眼神中飽含著的是沒有絲毫虛假的不舍、擔憂、期待。

她記起,自己有了工作後,父母收到她用自己拿到的第一筆工資給他們買的禮物時,他們的表情裏洋溢著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欣慰、幸福。

抱養的又如何?父母是愛自己的,是真心愛自己的。自己也愛著父母,深深愛著。自己和父母是一家人,毋庸置疑,永遠的一家人。

吃過了雞蛋面,白新月在母親懷裏安靜地睡去了,睡得很安心,像個孩子。

至於那個煙酒纏身的邋遢老男人,白新月說什麽也不願相信,自己的親生父親是那麽一個樣子。索性不去想。還好,自己有孫素娟、白學文這樣的父母,他們才是自己的父母,永遠都是。

……

傍晚,又是傍晚,和昨天幾乎一模一樣的傍晚。白新月醒了,她不自覺地回想起昨天傍晚的發生的事。她感覺身體有些發冷,顫抖地緊了緊衣服。

“叮咚——叮咚——”門鈴聲響了。

孫素娟起身去開門:“你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姐,怎麽回事?傅載東都跟月月說什麽了?”門外傳來白新月熟悉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月月沒說,我們也不敢問。”孫素娟的聲音小得幾乎連她自己都聽不清,紅腫得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的眼睛似乎又要有淚水流出。

來人拍了拍孫素娟的肩膀,壓低聲音說:“月月在哪呢?”

孫素娟一只手揉著眼睛,一只手朝房間裏指了指。

來人換上了拖鞋,抻著脖子走到了白新月的房門前,輕輕地敲了敲房門:“月月,是我,我是老舅,能進去嗎?”

“嗯——”白新月應了一聲。她看到老舅推門進入了房間,父母跟在後面,輕輕帶上了房門。

白學文是獨生子,孫素娟只有一個弟弟。白新月一家和她老舅一家關系很好,她小時候常常去老舅家裏玩,兩家來往不斷,時常互相串門。

白新月知道,老舅在這個時候來自己家,絕對不是尋常的來串門。

看來老舅也知道自己並非父母親生的這個事實。明了了這個真相,白新月知道自己的生活原來一直都完完全全被欺騙與虛假包圍,但她並不心痛,只感覺到溫暖,幸福。

白新月看到父母和老舅都坐到了她身邊,她知道他們要告訴她自己的身世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好準備接觸那有關自己的真相,只是靜靜地聽,爭取一個字都不錯過。

“那個人——”老舅斟酌了半晌,終於開口,他用了這樣一個稱呼。

“他和我們是一個村的,當年在農村。他有一個兒子,想再要一個,結果卻生了你。然後,她老婆,也就是——你生母,被他打跑了。當時你還沒斷奶,他把你扔到了倉房。你餓得哇哇大哭,周圍鄰居都聽得見哭聲。你爸媽聽得心疼,她們當時也沒有孩子,就去找那個人商量,問能不能把你抱走。他當時在別人家打牌,說了句‘隨便,你們愛把那丫頭片子咋地就咋地,別來煩我。’你父母就去他家把你抱回來了。”

白新月聽著,覺得心好痛。在自己親生父親的眼中,自己還不如一桌牌局重要。

老舅看到了白新月的傷心,似有些不忍。但他想著“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經東窗事發,就該“快刀斬亂麻”,免得日後更傷心。於是,他吞了口口水,繼續說出那些殘忍的真相。

“把你抱回來時,你身上好多地方都凍壞了。村裏大夫說,要是再這麽凍上兩天,你就活不成了。過了兩天,那男人來找你爸媽,說要五千塊錢,不然就把你抱回去。你爸媽已經養了你兩天了,哪裏還舍得,怕你回去再受苦,就把家裏豬賣了,湊了三千多塊錢給他,他才不再來鬧。那年月,錢都可值錢了,三千多塊錢就是個不得了的數目了。”

白新月聽著,她的心不再痛,她的心空了。那個男人,她的親生父親!不單單是拋棄了她,而且是——把她賣了!賣給了同情她,不忍心看到她受苦,不想讓她回到那個男人的魔爪中被活活餓死、凍死的善良的父母。

老舅看到白新月空洞得猶如深淵一樣的眼睛,頓了頓,艱難地接著說:“後來,我們家搬到了城裏,本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誰知你高考那年,他突然找上門來,說要五萬塊錢,不然就告訴你,你不是你爸媽親生的。還說他咨詢過,當年你爸媽給了他三千塊錢,屬於拐賣兒童,他要是去報警,你爸媽就得坐牢。你爸媽怕影響你高考,就給了他五萬塊錢,他才離開。”

白新月一驚,她猛地回憶起了什麽。

她見過那個男人!那個她的親生父親!

她記得那是她高考前不久的一個晚上,她下晚自習回家,在家裏見到的那個男人。

對!就是那個男人!

她剛到家,正趕上那個男人離開,她說了句“叔叔再見”,便與那個男人擦肩而過。

當時,她並沒有太過在意,只當那人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父母的同事或者朋友。

現在想起,那人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看那形狀,裏面裝的應該就是五萬塊錢。

那人似乎還瞥了她一眼。現在想來,那一眼是那麽的意味深長,讓人毛骨悚然,脖梗發涼,寒毛直豎。

那人走後,父母神情分明都不太自然,只是當時的白新月忙於學業,沒有發覺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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