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之外十年的鄭太師，不是他這個年齡的孩子可以猜透的。

“……我背叛給予我第二次生命的男人，選擇了保護陛下。既然選擇了，那麽即使是‘為人不恥的叛徒’——這種名號我也下決心承擔到底。”悠舜淡淡地說著，端起茶杯，“我是陛下的孤臣。”

“……”明秀突然感到心驚肉跳。孤臣……或許其他人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但生長於宮闈的明秀十分清楚。孤臣……即使多麽齷齪的手段，只要有利於自己效忠的皇帝，那一定會使用；在朝堂上沒有同黨，不加入任何派系；完完全全只為了彩雲國而存在的官吏。在“孤臣”的思想裏，彩雲國第一，皇帝第二，其他事物……與我無關！

明秀從沒想過，神秘的鄭官吏，竟然就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孤臣。

“……果然……您這十年的隱逸，是因為旺季一案的餘波，而幹脆從臺前轉到幕後……”明秀輕輕地點頭。

悠舜淡淡地笑了：“你知道為什麽當初是決定由你來繼承紅家，而不是光秀或昭秀呢？”

“……”遲疑著，明秀搖了搖頭。母親大人帶他回紅本家接受“繼任者”的印信時，他只有五歲。

悠舜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額頭，“因為思考方式。”

明秀更加疑惑了。

“你的思考方式是典型的紅氏一族的思考方式。如果是光秀，他絕對不會認為是‘旺季一案的餘波’使我從臺前轉到了幕後，他會主觀認定是因為我想要從臺前轉到幕後而讓旺季一案的餘波在平靜了數年之後再度出現。”身為鳳雛，鄭悠舜看得很清楚。

“你和他不一樣，他會從朝政的角度看待我的選擇，而你卻會從鄭悠舜這個人的角度和各大門閥的角度看待我的‘失勢’。這就是為什麽黎深認定你做紅家的少宗主，你骨子裏是紅家的極端護短和驕傲的目空一切。”悠舜看著明秀的表情，有點忍俊不禁。

明秀在變換了多個表情之後，一臉僵硬地對悠舜說：“如果不知道您是鳳雛，如果您不是從小照看我長大的鄭君，我現在一定會對您出手……”

“……”悠舜意義不明地聳聳肩，完全沒有長輩的架子。

拿上靠在墻邊的拐杖，悠舜站起來。明秀伸出手，攙扶了悠舜一下。

“紅州的事情，雖然沒有藍州糟糕，但也十分棘手。玖瑯把解決問題的權力都轉交給你了吧。”悠舜一邊走，一邊說著。

“嗯。”明秀點點頭，註視著腳下的黑石磚。

悠舜停下腳步，註視著明秀還略顯稚嫩的面龐，“放開膽子去做吧，這是紅氏一族承認你能力、順服於你的最後一個考驗。”

“……”明秀驀地擡起頭，瞳孔裏的血紅漸漸釀成了腥紅，“原來如此。”

思考片刻，明秀擡起手，念了幾句什麽，然後用指甲劃破自己的手指，一滴血滴落在鄭悠舜的手背上。

“嗯？”悠舜不解地看著明秀的動作。

“……雪狼會呆在你的身邊。但是還是不保險。這個術可以在兩個月內保護您，必要的時候可以將您從危險的地方直接帶到我的身邊。”明秀稍稍加以解釋，“總之，無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證您的安全。這是父親大人的命令和母親大人的請求，我一定會做到。”

鄭悠舜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一會兒，那一點血跡滲入皮膚，漸漸地消失不見。

“……你們兄妹，都和父母一樣溫柔呢……”悠舜拍拍明秀的手背。

“……”明秀笑了笑，不語。

“新的鳳雛是禹霽，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讓他幫你。”鄭悠舜笑著說。年僅十八歲的鄭禹霽正式成為鳳雛是在半年前。

“我知道了。”明秀笑了。

貴陽——

影月坐在池塘邊，向池子拋石子。

出神。

“……”恪行從房梁上翻下來，表情覆雜地望著父親。

修遠把茶盤放在涼亭裏，胞兄的臉突然放大在自己面前。

“幹什麽？！嚇死我了！”同胞友愛十多年，修遠還是不習慣老哥突然出現的恐怖移動能力。

“……修遠，你不覺得這次回來，老爹變得很……怎麽說……很奇怪……”恪行低低地說著，眼神瞟向池邊的父親大人。什麽時候，父親大人把丟石子這種小孩子才有的愛好也給拾回來了？

“……你也註意到了？”修遠趁勢摸摸兄長亂如雜草的頭發，爪子卻被一直希望維護自身長兄尊嚴的某人一把打掉。

“不止是老爹，連娘也不對勁。”因著“兩倉案”而住到戶部一個多星期的茶香鈴尚書，最近也時常走神，而且是看著丈夫的背影走神。

“……有問題……”杜修遠摸著光潔的下巴沈思。

“你說，問他們的話，他們會開口嗎？”恪行也在思考。

“你覺得有可能嗎？”修遠翻了個白眼，自家這兩位，都是軟硬不吃固執到極點的人！

“……”杜恪行翻著白眼不屑地哼哼了一聲。

“光秀和明秀都出京了，現在連個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修遠無奈，鬼點子最多的人幹活去了，這種奇怪的局面要怎麽解啊！

“那輝秀呢？”還一個搗蛋鬼啊。

“咦……最近好像沒看見她……”修遠警覺地瞇起眼睛。

“！！”恪行感覺到胞弟的情緒變化，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修遠掐下一片樹葉，輕輕地說：“……看來這次的事情確實嚴重，輝秀都出動了……”

恪行心中響起了警鈴，腦子裏突然閃過些什麽，但又抓不到它。

“……我們明天啟程，回茶州。”修遠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嚴肅。

恪行終於抓到了腦海裏那一閃而過的東西，“……你是說，茶州的金屬礦……”

修遠點點頭。

“走之前，還是把這件事告訴陛下吧。”

“……”纖細的手指在茶杯的邊緣輕輕地敲擊著，半晌，手指的主人換了一個動作，拈起一枚棋子，淡然地敲在棋盤上。

“棋藝見長啊，昭秀。”一個風姿綽然的女人推門而入。

昭秀起身，對著進來的女人行一個禮，“蝴蝶姨。”

蝴蝶笑著拉住昭秀微涼的手，“跟我還這麽客氣幹什麽，”瞥一眼棋盤，無奈地搖搖頭，“七月，你被昭秀殺得片甲不留啊！”

“沒辦法啊！”浪七月毫不淑女地晃著腦袋，“誰叫我沒有下棋的天賦啊！”臉上的神色像極了父親。

“好痛！”蝴蝶一個彈指落在七月的額頭上，後者立刻哀叫出聲。

“真是的，和你說了多少次女孩子要淑女要淑女……你呢，莽莽撞撞晃來晃去吊兒郎當到處打架……”蝴蝶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感。

浪七月輕巧地退到窗邊，和母親相比毫不遜色的美麗臉上露出英氣，“……我沒成為淑女絕對是家教問題。娘，等爹回來狠狠地刮他才是解決我不是淑女這個問題的正確做法！”話音未落，刑部尚書家的獨生女從二樓的陽臺翻身跳下，利落地跳過院墻，逃跑了。

“浪七月！”蝴蝶好氣又好笑。

“……七月姐還是這麽有活力啊，”昭秀望著七月開溜的方向，“被蝴蝶姨關了三個星期，至少讓她去透透氣也不錯啊……”

“……昭秀……”蝴蝶一臉無奈，“你總是幫她說話。”

昭秀學者輝秀做了個攤手的動作，“沒辦法，誰叫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姐妹呢！”

“不過說起來，你會到我家來還真是令人驚訝啊。”蝴蝶笑著給昭秀添茶。昭秀從來都是上桓娥樓找她和七月，來浪府倒是第一次。

“沒辦法，時間緊急。”昭秀這麽說著，將袖中的東西抽出，遞給蝴蝶。“這個東西，蝴蝶姐有印象嗎？”

“？！”組連四頭目的短刀？！

昭秀看到蝴蝶的表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是縹家巡邏者打死的一個入侵者身上搜出的東西。”昭秀說著，啜一口茶，補一句，“入侵仙洞省。”

“？！”蝴蝶瞪大了眼睛，隨即恢覆了平靜的神色，“組連的四頭目已經失蹤很多年了。我們動用了無數關系還是找不到他。”

“我知道。”昭秀站起身，“所以拜托蝴蝶姨去辨認一下屍體。”頓了頓，接著說，“因為事情太蹊蹺了，所以沒有交給刑部或大理寺，父皇讓我來處理。”真實原因昭秀沒有說，那具屍體上布滿了神秘的符咒，交給誰都無法處理。

“我明白了。”蝴蝶點點頭。

“另外，蝴蝶姨，你得清理一下組連了。”

昭秀面無表情地將白布重新蓋回屍體地臉上。

稍稍有點想吐，昭秀拉著蝴蝶離開了停屍房，一頭紮進了初夏的陽光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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