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已經荒蕪了許久的地方，從谷口到裏面的路十分地艱難，傅紅雪本想用刀砍出一條路來，想了想還是放下了。

這裏，就是她的家吧？誰會希望自己的家受到損害呢？哪怕是一草一木。

忽然，月箏停下了腳步，目光深邃地看著不遠處的一堆雜亂的草木。

“你知道嗎？就是那一堆看似無用的雜草堆，救過小語和阿楚的命。”

傅紅雪也看向那堆不明物，神色不定。

“他們從大火中逃出來，正好撞見莫瀟然和天地堂對宇文世家的人下手，當時小語就是用這些東西布下了陣法，才有機會等到師父來救他們。”說到這裏，月箏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聰明反被聰明誤，長老堂想要鏟除宇文世家，反倒因為無人能解君子語所布下的陣法而被她和君子楚逃過一劫，這恐怕也是他們預料不到的吧。

那個時候，她還只有八歲，卻在強敵圍繞下，在剛剛經歷過生死劫難，父母亡故之後，堅毅地護住她唯一的弟弟，僅剩的親人。

月箏看著傅紅雪凝重的神色，淡淡地笑了，“既然到了這裏，也就不用再心急了，不差這幾步路，倒不如好好想想，我們……要拿什麽來救她？”

是啊，究竟該怎麽來救她？誰能有辦法？

道理誰都會說，可她，會聽嗎？

走過那條漫長又艱難的道路後，兩人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蜷曲著將自己縮成一團，倒在她父母的墳前。

傅紅雪面色一白，沖上前去，在接觸到她身體的那一刻心驀然一涼，她……好冷……

直到探到她若有似無的呼吸與脈搏時，一顆心才有了些許安定。

月箏看著周圍散落的酒壇，舒心一笑，“當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若是她沒有借酒澆愁，只怕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她不餓死也早就已經渴死了。”

“現在該怎麽辦？”傅紅雪一面將她抱入懷中，一面擡頭問道。

月箏看見他毫不避諱的動作，輕微地皺了皺眉，轉向另一邊，看著老舊的屋子道：“先帶她進屋吧，只要沒斷氣我就能讓她醒過來，剩下的……”

傅紅雪心裏咯噔了一下，其實他們心中都明白，結果如何，還要看……她的意思。

進屋後，兩人驚奇地發現屋子似乎是有人特意收拾過，並沒有他們想象中那樣滿是灰塵，月箏審視了一會兒屋裏的痕跡，隨即想到君子語的一員“大將”，了然了。

月箏仔細地探過了君子語的脈，眉宇間閃過淡淡的愁緒，“果然，她體內的毒素已經快壓不住了。”

傅紅雪只是沈默不語。

月箏替她施了針，暫時先穩住了她體內的毒，而後便隨意找了個借口出去了。

呆在裏面，實在壓抑，她覺得自己也快受不住了。

方才說得輕描淡寫，但她心裏卻是在顫抖的，毒素蔓延得很快，幾乎已經快迫近了她的心臟。

沒有見到她，親手探過她的脈之前，月箏一直深信，只要她能重樹生的信念，只要她想活下去，那她就一定會有辦法救自己，而現在她已經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的這個想法了。

那樣殘破的一具軀體，所有的生機幾乎已經消磨殆盡，再加上一顆沒有生的欲望的心，她該怎麽活下去？

她今年，才只有十八歲……

嘆息了一聲，月箏緊閉雙眼，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那個時候，師父心痛愛徒的逝去，但更多的是對她的忌憚，所以不肯答應收她為徒，沒想到她當即把阿楚托付給了師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再見卻是兩年後，她瘦弱不堪，可論武藝、論心計卻能與幽雲谷的弟子旗鼓相當，更別提她在苗疆所學的一身用毒本領了。

然而她始終未忘初衷，堅持要師父收她為徒，因為她是那樣清楚，她要報仇的對象不僅僅是一個莫瀟然，更是整個天地堂，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單薄了，所以她要賭，哪怕是賠上自己的命。

之後，師父收下了她，排行第四，承襲了她母親的排行，幽雲谷的弟子早無論是自立門戶還是英年早逝，他們所留下的名位都會被後來者占據，這或許也是她執意要拜師的原因之一吧……

情不自禁地走到墓碑前，月箏史無前例地拿起酒壇也灌了自己一口，再睜開眼時滿是無奈，對著石碑輕聲道：“你們若是在天有靈，便托個夢給她吧，告訴她，這個世界，還是有很多值得她留戀的，好嗎？”

君子語醒得很快，事實上這些天她一直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暈得快，醒得也快。

迷迷糊糊間，她隱約聽到一個低啞的聲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這不能怪她，畢竟某人素來是不愛說話的。

“紫瞳……”

她聽見他這樣叫她，那不是她的本名，可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尹紫瞳、傅紅雪，相似的名字，相似的命運嗎？

不，不是的。

她是討厭這個名字的，每當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她都會想起娘親死時的那一幕，純藍的裙子被鮮血染成了紫色，那樣的灼人眼球。

可是聽見他這樣呼喚她，她又好似不怎麽討厭這個名字了……

“紫瞳，你不能就這樣死。”

為什麽不能？她好累……好想好好睡一覺……

“這個世上不止一個天地堂，你能做的事還有很多。”

那又怎樣？那些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還有你至親的弟弟，你真的放心留他一個人在世上嗎？”

他？他的武藝已經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了，又有幽雲谷做他的後盾，再說了，他什麽時候一個人過了？和冰冰眉來眼去的不是一天兩天了……

“紫瞳，我還沒有想清楚，我還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究竟如何……不要走，不要就這樣離開……”

傅紅雪……你的情商到底是有多低啊？明月心那個女諸葛是怎麽被你騙到手的啊！

“紫瞳，在你的心裏，真的就沒有牽掛的事了嗎？沒有未完的心願了嗎？沒有想再見的人了嗎？”

……

他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這種心情，比任何時候都要迷茫，但就像當初在懸崖上一樣，他不想她死，他想讓她活下來，很想很想。

忽然，一聲細微的聲音傳來，傅紅雪欣喜地看向漸漸醒轉的君子語。

只見她緩緩地睜開雙眼，眼神澄澈而寧靜，忽而擡眼看他，嫣然一笑，“傅紅雪，你願意陪我去一個地方嗎？”

月箏再一次進屋的時候，傅紅雪正在竈臺上忙活著煮粥，對於他的廚藝她早已嘆服過了，南宮翎有孕的時候，基本上就是他和葉開這兩個大男人輪流下廚。

而君子語正倚在床邊，神色安詳，眼神幽遠，似乎是在想著什麽事情。

真的被他說動了？

月箏眉間疑慮漸生，看傅紅雪的神情，似乎是小語松口了，但以她的性情恐怕……

“大師姐。”君子語看到是她，連忙一笑，掩過方才的思慮。

“小語，你也太讓人擔心了。”月箏也是溫婉一笑，論外表，月箏才是最會掩飾自己心情的人，“你的身體……”

“大師姐不用擔心，我已經想過了，”君子語的眼光從傅紅雪的身上淡淡地掃過，“苗疆自古以來便是巫蠱之術最為繁盛的地方，我打算去那裏找找看有沒有解救我身上之毒的方法。”

月箏的心一沈，嘴上卻高興地說道：“是嗎？能找到辦法就好，不如讓阿楚和冰冰陪你去吧，他們兩個老是吵著說要去那裏見識見識呢。”

君子語淡定地搖頭，“不了，我想讓紅雪陪我去。”

月箏凝眉，一時之間也不知是喜是憂。

“大師姐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傅紅雪端著杯茶走了過來，“來，你先喝杯茶，醒醒酒。”

君子語皺皺眉，接過茶盞，似怒似怨地說了句，“你又不是幽雲谷的人，叫什麽大師姐。”

二人當場楞在原地。

直到君子語喝完了茶，將杯子遞回來的時候，月箏才調侃著說了句：“倒也不能這麽說，要知道，親屬也可以算半個幽雲谷的人。”

君子語當即咳了兩聲，“我記得師父那個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月箏幽幽地道：“夫妻關系和父母子女的關系自然是不同的。”

君子語：……

傅紅雪：……

大師姐，你才是真正的腹黑總攻吧……

而另一邊，早就接到大師姐的飛鴿傳書的君子楚卻遲遲沒有動身，冷冰冰氣得破口大罵。

“你說夠了沒有？”

“沒有！”

冷冰冰怒氣沖沖地看著他，“那個是你姐姐哎，你怎麽可以……”

“不然呢？我能怎麽做？”君子楚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沈寂的夜愈發陰郁，“你告訴我，我能做什麽？”

“你——”

“以死相逼嗎？她不會信的。曉之以情？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可是姐姐的感受我就可以不顧了嗎？她如果過不了自己那一關，活著也只是一種煎熬而已。她是我的姐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難道不想讓她留下來？不想和她在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嗎？”

“阿楚……”冷冰冰上前兩步，握住他緊緊攥住的拳頭，“阿楚，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君子楚苦笑，“我知道你只是想讓我想辦法留下她，我也想啊，可是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冰冰……我沒有辦法……我救不了她……我甚至連開口求她我都找不到一個好的借口……”

“阿楚，你別這樣……”冷冰冰抱住他，輕撫他不斷顫抖的脊背。

“她是我的姐姐，可我卻找不到理由救她，哪怕是一句有用的話我都想不到，我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爹娘到底死得有多慘烈……不知道姐姐恨得有多深……我甚至都不知道原來姐姐最恨的不是天地堂，不是莫瀟然，而是她自己……”

冷冰冰的眼也紅了，“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四師姐的心思沒有人猜得準的，也沒有人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加在她身上……你說的對，誰也勸不了她，除非她過了自己那關，不然的話……”

“別說了，冰冰，我不想聽……”

“好，我不說了，阿楚，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們兩個從小吵到大，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她知道，他是真的沒辦法了，誰也沒辦法救君子語，除了她自己。

因為真正致命的不是她的毒，而是她的心！

作者有話要說：

終篇：死生契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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