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一章(大結局) (2)

關燈
沒反應過來,巴達榮貴已將她放在馬背上,迅速往後撤離,她一驚,下意識就往後看去,只看到夏侯淵靜靜地坐於馬背上,巋然不動,沈默如山,深邃沈靜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漸漸遠離。

突然就有漫天的悲傷湧了上來,那身影巍峨如岳,深靜如淵,如此冷硬,如此遙遠,那是她的兒子,闊別了十六年,一朝見面卻兩相生疏的兒子,這般離去,只怕再無相聚之日。

“淵兒,淵兒——”她淚如泉湧,拼命往後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但身下的馬與他背道而馳,身邊的男人近乎蠻橫地抱拽著她,不讓她跳下去。

她對不住這個兒子,對不住……

她知道他生性聰穎,性子沈靜,各種表現極為突出,又被早早立為太子,所以她當年離開時毫不擔心,毫不擔心他會受苦,他會吃虧。

一個深受皇帝臣民喜愛的太子,就算沒了母親,又能苦到哪裏去?

可現在,她才知道自己錯了。

阿依汗從出生到現在十六年,沒有一日缺乏過母愛,每日享受著她無微不至的關懷與疼惜,可她這個被她幾乎遺忘的大兒子,卻早早地失了母親。

一個九歲就沒了娘的孩子,尤其一年之後沒了父親,又被送到了偏遠的淮南,該是怎樣的孤苦無依?一個小小的孩子,又是怎樣度過一個接一個的黑暗長夜?

她卻在過去的那些年裏總是有意無意地回避,現在才來直面這個問題,自以為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她是多麽自私,多麽冷血。

如今,還要站在他的對立面,要置他於萬劫不覆之地!

她不配做他的母親,不配!

“巴達榮貴,你怎麽能騙我?”她猛然揚起頭,尖聲叫喊,“你怎麽能騙我!”

然而此刻,說什麽都徒勞。

巴達榮貴縱馬馳入護衛圈中,冷冷轉身,無視她的踢打嘶喊,擡手。

烏蒙軍精神一振,個個手按腰間大刀,只等他一聲令下,便沖入大鄴軍中,將對方屠殺個幹凈。

只有阿依汗,魂不守舍地看著對面的夏侯淵,怎麽也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他的母親,怎麽可以是他敵人的母親?

楚清歡由著巴達榮貴帶著大妃退回,並不趁機下手,而是同樣擡了擡手。

排成一字長陣的大軍忽然向兩邊散開,由楊書懷與清河各率一邊,兩端漸成圓弧形,向烏蒙軍外圍漸漸繞了過去。

“想包抄?”希圖一看,便冷笑兩聲,“我烏蒙勇士正面交鋒尚且不怕,還怕你們分散軍力四面包圍?自尋死路。”

烏蒙大軍哄然大笑,以手擊打刀鞘,啪啪作響,已然是勝利者對戰敗方的嘲笑的模樣。

“變陣!”希圖大喝一聲。

烏蒙軍刷地拔刀,側翼向左右兩側一轉,面對還在不斷擴展的大鄴軍,前鋒成三角陣形,赫然對準了以夏侯淵與楚清歡為首的前鋒營與中軍。

楚清歡唇角微勾,驀然伸手往馬肚子下一抽,一面旗幟忽然自她手中揚起,鮮紅明艷,迎風鼓舞,在這低沈陰暗的天地之間,如烈陽刺破厚厚雲霾,如刀鋒劈開迷蒙混沌,一抹血色指明前行之路。

巴達榮貴不以為然,希圖不以為然,所有烏蒙士兵不以為然。

鼓聲忽起。

然而就在這種不以為然的目光之中,中後方一座方木搭建的高臺平地矗起,兩臺一人多高的牛皮大鼓分立兩邊,各有一名赤膊大漢手持鼓錘,頭紮紅巾,健碩的手臂與背部肌肉虬結,有力而有節奏地捶擊著兩面大鼓。

烏蒙軍依然不以為然,不就是敲鼓麽?

同樣亦有兩面大鼓被擡了上來,兩名更為健壯的大漢一把脫去上衣,拿起鼓錘就敲,用力之猛更勝大鄴,似乎在這等小事上也要勝他們一籌。

烏蒙軍人人激昂,心癢難耐,馬蹄不安分地踩踏,就等著巴達榮貴最後一聲令下。

這時卻聽得大鄴軍中一聲齊喝,數以萬計的羽箭遮天蔽日,朝烏蒙軍飛射而去。

“箭——”

“快拿盾牌來——”

“保護大汗王跟大妃——”

“保護王子殿下——”

整齊有序的大軍頓時大亂,被眼高於頂有十足取勝把握的大汗王與將軍忽略的持有大部分盾牌的掩護軍匆忙間被調上前來,然而箭勢來得太猛太突然,這臨時調動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轉眼間烏蒙兵與戰馬死傷無數。

巴達榮貴被護在中間,見此大怒,大聲喝道:“殺過去!”

被動地抵抗不如正面沖擊,以雙方作戰能力來比較,大鄴軍根本不是他烏蒙的對手。

“殺!”希圖大刀一揮,驅馬當先直沖。

所有烏蒙兵也朝四周的大鄴軍沖殺過去,踏著同伴的屍體,滿地染紅的雪泥,個個兩眼怒睜,面目猙獰,象一頭頭嗜血的野獸。

大鄴軍卻沒有應戰。

前鋒忽然迅速後退,擴成半圓,任由希圖所率的烏蒙兵直沖而入,而中軍,則圍成三個巨大的圓,人人手中持有一人多高的鐵制盾牌,中間最大的那個圓形中央是搭建的高臺,高臺上,夏侯淵與楚清歡不知何時已站在兩面大鼓中間,俯視著這茫茫雪原之上,數十萬人的川流奔湧。

等到烏蒙軍的前鋒全部進入半圓之中,石堅隨後關閉了入口,與中軍後方手持長盾的後備軍首尾相接,陣形變幻,左曲右彎,內部形成多個曲折通道,每一條路都可行,每一條路又全都是沒有出口的死路。

而之前由楊書懷與清河率領向兩邊擴展的兩翼,亦形成中間矩形周圍曲道的陣形,相對獨立,又與主軍相通相連,彼此呼應,將烏蒙軍的左右翼困在陣中。

這還不是全部。

就在烏蒙軍的左右翼與前鋒被圍,而中軍還可自由沖殺之際,烏蒙軍後方忽然湧現出大批兵馬,不同的軍服,卻以同樣的手法,同樣的裝備,將剩餘烏蒙軍全部圍困。

正是十五萬文晉大軍。

楚清歡面沈如水,平靜註視著底下的一切,直到大鄴軍與文晉軍彼此交融,渾然一體,將打散的烏蒙軍整個吃進,這才猛然一揮手中大旗。

風扯紅雲,血色迷眼,掌握生殺予奪的殺神終於下了奪魂之令。

鼓聲驟變,陣形緩緩變幻,七星羅盤陣正式啟動!

“將軍,我們被圍了!”緊隨在希圖身後的士兵大叫,“這是什麽鬼陣法,見都沒見過!”

希圖按馬坐著不動,警惕地看著四周那一片長盾,沒錯,這種陣法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跟尋常的一字陣,長蛇陣,錐子陣完全不同,看似簡單的包圍,可裏面暗蘊萬千變化,因勢而動,因利而導,讓他這個久經殺戮的人都心中沒底。

只是……他冷笑一聲,不就是個覆雜一點的陣麽,他希圖不是被嚇大的,有什麽好怕的?這種故弄玄虛的東西講究的就是給人造成心理壓力與茫然無措感,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個虛張聲勢的紙老虎,在他的大刀面前,一樣不堪一擊。

他此時面帶不屑,根本不將此陣放在眼裏,等到不久之後,當他真正見識到七星羅盤陣的威力之後,他才知道,他那時的自大是多麽可笑,可一切都遲了。

戰鼓愈響,聲聲震耳,希圖一聲大吼,大刀朝天一指,“烏蒙的勇士們,不要被這陣法迷了眼睛,再好看的陣法也擋不了我們烏蒙的大刀,只要殺了他們,烏蒙就可以稱霸中原了!”

“殺!”

“殺了他們!”

烏蒙軍血液裏的野性瞬間被再次點燃,揮刀就朝連成一片的盾牌兇悍地沖了過去,然而未等手中的大刀斬下,盾牌下方的洞口中便伸出無數支長鉤,對準他們座下的馬,狠狠一勾。

鉤子長而彎曲,靠裏面那側邊緣極為鋒利,只是這麽一勾,那馬的前蹄就被整只勾下。

一匹匹健壯上等的戰馬紛紛倒地,發出淒厲的哀鳴聲,烏蒙兵完全沒有準備,隨之跌下馬背,甫一落地,盾牌後再次伸出無數鋒利長槍,對準他們身上的要害刺下。

猶如鐮刀收割麥苗,一拔拔,一茬茬,那些讓烏蒙兵自以為傲的大刀根本沒有落刀的機會,性命便已被收割。

烏蒙軍被一點點蠶食,陣法時疏時堵,大鄴將士皆已被巴達榮貴的卑鄙手段激起滿腔憤怒,此時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不管是人是馬,見者就殺。

烏蒙神情大駭,左沖右突,狂亂奔走。

有人見摔下馬背的同伴被亂槍刺死,慌亂之中竟棄了馬徒步奔跑,卻不知死得更慘,盾牌上中下三個洞口處各有長槍刺出,不是被割了喉,便是被斬了腿,或是被一槍洞穿了腰腹,最後依舊逃不了亂槍加身的命運。

或有不少發狠的,拼著腸穿肚爛撲過去堵住盾牌上的洞眼,用自己的血肉為同伴爭取突圍的機會,瞳仁裏留下的最後影像卻是同伴在殺了對方一兩人之後,很快被更多的槍紮成了馬蜂窩。

沒有人可以逃脫,在這樣似有無數逃生機會,實則沒有任何生路的絕境之中,拼盡最後一口氣,流盡最後一滴血,除了換取對方極少的傷亡之外,沒有人可以活命。

“這是天要亡我……”巴達榮貴被護在一個小圈子中,看著屬於他的那些斑斕之色越來越少,看著滿地的血肉屍骨,再也掩不住內心的震驚與悲憤。

與大鄴交手那麽多次,他從來都不知在這最後的關頭,大鄴會使出如此具有殺傷力的大陣。

這種完全不拿人命當回事的殺戮,是要有多冷酷絕情的心性,才能做到?

連他都做不到。

不,他根本就想不出這樣的陣法,如果想得出,他早就拿來滅了大鄴,滅了天下。

他猛然轉頭,遙遙望著高臺上的那對男女,距離太遠,連他們的容貌都看不清,可那種冰冷肅殺之意,竟讓他渾身發冷,猶墜冰窖。

這不是要滅他這三十萬大軍,而是要滅他烏蒙!

楚清歡立於高臺,巴達榮貴憤恨的目光於她來說無關痛癢,她只看著占據了半個平原的大陣,看著它開始慢慢收攏,外圍的羅盤越轉越快,而象征七星的七個圓形穩據中央,屹然不動。

這就是七星羅盤陣,她與阿七當年常玩的一種游戲。

而此刻,她就是這游戲的操控手,將心中演算過無數次的游戲付諸於實踐,秘密鍛造特定的武器並千裏迢迢運送過來,將文晉與大鄴的軍隊進行多次暗中模擬演練之後,終於讓這將近百萬人的三方同時推動了這場較量。

游戲終歸是游戲,現實終歸是現實。

那時她說阿七的心不夠狠,所以註定要輸,可是現在,在她面對這完全不同於棋局,規模如此宏大,戰況如此慘烈的戰場,看著這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內心似熱實冷。

現實涼薄,戰場無情,有時候不得不如此殘忍。

你不殺人,人必殺你。

有些事情,只能通過絕情的殺伐來解決。

兩側鼓聲如雷,身邊弓弦漸滿,她的眼角餘光裏,是一抹墨與金的交替,墨色的箭尖,金色的大弓,執弓的手穩如磐石,精準地對準了漸被困至無路可逃的烏蒙大將——希圖。

希圖正狼狽揮刀,抵擋著四面壓迫而來的盾墻,心中一絲警兆徒生,倉促間回頭,眼前一線墨光如電如梭,在他驟然大睜的瞳孔中,正中眉心。

當初那一箭暗算,當連本帶利償還。

大將死,主心骨頓失,餘下猶在殘喘爭命的烏蒙兵再無鬥志,紛紛扔了武器伏地痛哭,大喊投降。

如此慘烈的單方面屠殺,連他們這些從不將人命當回事的人都看得手軟心顫,原本的狂放自大此時都被踐踏成了不值一錢的爛泥,什麽勇士,什麽自尊,統統都成了屁。

“不許降!”抱著早已昏死過去的大妃的巴達榮貴目眥欲裂,再深沈的陰謀與算計也抵不過此時的兵敗如山倒,但他身為一國大汗王的身份與地位,自有他的榮耀與驕傲,怎麽能降?

阿依汗緊挨著他,上下齒關叩得咯咯作響,雙手死死抓住馬鬃,渾身抖得幾乎坐不穩。

他何時見過如此多的血,何時見過如此多的死人,何時見過這樣的屠殺,相比較這血腥殘酷的戰場,以前所為的連小兒過家家都算不上。

“啊——”身邊一聲驚呼,他驚得立即回頭,卻見他的父王與母妃重重跌在地上,跌下之時兩人被震開,身邊的護衛不知何時一個不剩,不斷逼近的長鉤終於削斷了他父王的座駕。

無數支槍尖紮出漫天血柱,一柄大刀挾帶寒光萬丈,轟然砍下那顆代表至高無上權力的頭顱。

他眼前一黑,什麽都叫不出,倒頭栽下馬背,陷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深淵之中。

------

這一場殺戮,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天黑,整個烏蒙大軍全軍覆沒,上至巴達榮貴,下至烏蒙兵,連同各部首領與他們帶來掙軍功的兒子,以及巴達榮貴的其他王子,盡數死於刀槍之下。

文晉與大鄴亦有死傷,但相對來說,這點損失小到微不足道。

當戰鼓歇,廝殺止,所有人立在原處,望著這人間地獄,竟久久無法言語。

不知如何形容此時心情,不知如何描述此間情景,誰也沒有想到這陣法威力如此巨大,誰也不敢相信這三十萬大軍是自己親手所殺。

偌大的平原死寂無聲,只有北地的風與天上的鷹見證了這場空前的勝利,許久,有令傳下,命文晉與大鄴兩邊的將軍清理戰場,清點傷亡人數。

高臺上,兩名世間最出色的男女並肩而立,衣袂翻飛,長風呼嘯,一樣挺拔堅韌的身影屹立於天地之間,再冷厲的風霜都不能將之吹折。

看著一輛馬車朝這邊緩緩駛來,夏侯淵神情淡淡,深邃的眸中再也沒有初時的起伏。

“下去看看吧。”楚清歡握住他的手。

“嗯。”觸到她冰涼的手指,他反手將她雙手攏住,用溫熱幹燥的掌心將她的寒意驅散了些,直到感覺到她不再冰冷徹骨,這才松開,又攏了攏她的裘衣,重新系了有些松開的系帶,確定她不會被風吹著,這才牽了她的手慢慢步下臺階。

她默默地由著他,感受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體貼與呵護。

一個男人,他若愛你,不是他的信誓旦旦,指天起誓,而是在最平凡最細微處體現出來的關愛,這種細枝末節中顯露出來的相濡以沫,不讓她覺得瑣碎,反而想起天荒與地老。

這種感覺,很好,很好。

天上又飄起了雪花,北地的氣候最讓人琢磨不透,明明春季將過,天氣卻冷冽得讓人以為進入嚴冬。

“主子,姑娘。”立在馬車一側的楊書懷見到他們便迎了上來。

另一側的魯江聽到這稱呼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向夏侯淵先行了一禮,然後走到楚清歡身邊,“陛下。”

他故意加重了聲音,並側目看了楊書懷一眼,後者看在眼裏,不以為意地一笑。

他可不在乎魯江怎麽想,姑娘就是姑娘,是他們認定的皇後,陛下這個稱呼一喊,要成為皇後可多了許多障礙。

“主子,可是先回營?”

夏侯淵註視著那車簾,道:“打開。”

楊書懷應了一聲,擡手掀起車簾。

外面天色已黑,車內更是一片模糊,魯江點起火把,火光映出兩張麻木的臉,也讓車內的兩人同時一驚,象受了驚嚇的兔子,緊緊縮成一團,看過來的眼神就象看兩個惡魔。

烏蒙大妃,或者說大鄴的麗妃,在短短半日之間便似老了十多歲,把過去那些年留住的青春全數奉還給歲月,連鬢邊也多了幾絲銀色。

“淵,淵兒……”她勉力擠出一個笑容,身子卻盡量縮進角落裏,雙手緊緊抱住阿依汗,那姿勢,還是那麽象一只護崽的母雞。

夏侯淵輕抿著雙唇,眼裏劃過一抹輕諷。

盡管心已如鐵石,可在看到這樣的姿勢時,心裏還是會有那麽幾分蒼涼。

“你殺了我父王……”被護在懷裏的阿依汗眼裏漸漸積蓄起恨意,突然沖著他喊道,“你殺了我殺王!”

“阿依汗!”麗妃驚駭地大叫,死命將他的頭按回懷裏,雙唇發抖,擔心害怕到極點,還竭力扯開一抹笑,“淵兒,你別怪阿依汗,你別怪他……他還小,不懂事,也沒見過這麽多,這麽多……”

她臉色蒼白,眼前閃過那片血淋淋白花花的景象,強忍著不讓自己吐出來,但死人兩個字怎麽也說不出。

“他還小麽?”夏侯淵極為冷淡地看向阿依汗,“在他用刀砍下大鄴百姓的頭顱,奸淫大鄴少女的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你身為他的母親,看著他殺他母親故國的子民,殘害他母親故國的女子,就不為他感到羞愧?”

“奸,奸淫?”麗妃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淵兒,一定是你弄錯了!阿依汗不會的,他,他還是個孩子啊……”

夏侯淵並不打算就這些問題與她多說什麽,面無表情地道:“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烏蒙已滅,不日我便會派人去烏蒙解決善後,阿依汗……我不會再讓他回去。”

“你要殺了他?”麗妃大驚,忘了要護住阿依汗,跌跌撞撞地爬了出來,仰頭驚恐地看著他,“淵兒,你要殺了阿依汗?”

夏侯淵不語。

殺不殺阿依汗,烏蒙都將不覆存在。

“你不能,你不能……”麗妃想要伸手去抓他衣袖,卻忘了她在車上,兩人相隔還有段距離,一手抓空,身子便失去重心栽了下來。

夏侯淵眸心一緊,下意識就放開楚清歡迅速上前兩步,麗妃卻仿佛不覺得痛,連滾帶爬過來扯住他的袍角,仰起頭,姿態低微到了塵埃。

“淵兒,母妃求你,母妃求你……”淚珠順著弧度漂亮的臉頰不斷流下,她卻是什麽都顧不得了,只是卑微地哀求,“饒了阿依汗,他是你弟弟,你弟弟啊……”

夏侯淵本欲伸手去扶她,聽到這弟弟兩字,已經伸出的手便僵在了原處,手指一點點地收起,握緊,鑄成一個僵硬的姿勢。

眸心深處似有無盡的黑暗湧起,那些不願意再去回想一絲一毫的過往,硬是被這個凝聚了世間溫暖,於他來說卻只有冰冷和殘酷的稱呼勾起。

“過去都是母妃不好,是母妃拋棄了你,沒有好好照顧你……”麗妃哭得肝腸寸斷,“可這不關阿依汗的事……他是無辜的,看在你跟他都是母妃所生的份上,饒了他,饒了他……”

夏侯淵慢慢後退。

這就是他的母親,為了另一個與其他男人所生的孩子,不顧尊嚴地,求他。

她以為他是虎狼之心,沒有血脈親情?

她以為他是鐵石心腸,不識人間溫暖?

她在一次次苦苦哀求他的時候,可曾想過他的感受?

可曾想過,他的心也是血肉所做,會痛?

“唰——”他一把抽出楚清歡別在腰間的彎刀,揮下。

錦帛裂,一角衣片分離,死死抓著衣角的麗妃頓時砰然跌在地上,夏侯淵轉身,背影挺直而孤寂。

“請大妃上車。”

麗妃放聲大哭,抓著身上的血泥還想來扯他的衣服,被楊書懷與魯江一人一邊架起送回了馬車,哀哭聲自車內傳來,夏侯淵的眸心亦似無底深淵,黑得沒有一絲光亮。

“母妃,你求他幹什麽!”阿依汗憤怒地大喊,“他殺了父王,殺了我們烏蒙那麽多人,你還求他!”

“閉嘴!”麗妃尖聲道,“他是你哥哥,只要母妃求他,他一定會放過你。”

“我沒有這樣的哥哥,我也不會認他……”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換來了所有怒吼的中斷,片刻,阿依汗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臉,“母妃,你打我?”

從小到大,他這溫柔的母親給他的都是無盡的疼愛,何時對他有過重言,更何況是打?

一記耳光也打楞了麗妃,她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卻沒有去看阿依汗,而是轉頭看向那個高大而蕭瑟的背影,與他並肩而立的,是一道屬於女子的纖長身影,並不依偎,卻堅定而筆直地陪伴在他身邊,那般般配。

這就是那個從一開始就站在他身邊的女子吧,她那時只顧著讓他不要對烏蒙動手,忽略了那女子的容貌,但她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能感覺到,那女子坐在馬背上筆直的身姿,沈靜的眼神,端肅的氣勢。

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她這個兒子。

恍惚地笑了笑,這個被她拋棄了的,虧欠了太多太多的兒子,能與這樣的女子相守,她也就放心了。

“夏侯淵,我殺了你!”身邊突然一聲狂呼,阿依汗的身子已往外沖去。

“阿依汗!”麗妃猛地一撲,卻撲了個空。

阿依汗如瘋了一般沖了出去,手裏持著一柄鋒利匕首,朝夏侯淵的後背紮去。

一旁的楊書懷與魯江未料到他會突然發作,更未料到明明已搜過身,將他身上的武器都去了,竟然還會多出一把匕首來,當下來不及拔刀,只能雙雙朝他撲去。

楚清歡霍然擡腿,旋踢,重重一腳蹬出,正中阿依汗小腹。

阿依汗的身子頓時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飛了出去,落地時“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掙紮了兩下沒能再爬起。

楚清歡緩緩轉身,冷冷道:“不自量力。”

麗妃怔怔地望著倒地不起的阿依汗,一時失了語,久久,久到其他人都以為她會爆發之時,她驀地擡起了手,往自己肚子上一紮。

“不好!”在白光乍起一剎,楚清歡一拍馬車車架,飛身就踢。

然而已經晚了。

麗妃無力地倒在車壁上,手握刀柄,刀身入腹,美麗的臉龐因劇痛而蒼白如紙,她看著驚怒轉身的夏侯淵,虛弱地扯起唇角。

“母妃!”阿依汗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死死抓著地面,一點點往這邊爬。

“淵兒,饒,饒了阿依汗……”麗妃沒有轉頭,她吃力地撐住身子,盡量不讓自己倒下,抖著雙唇道,“以前都是母妃造的孽,一切惡果都讓母妃來承受吧……阿依汗是早產兒,出生時險些沒能活下來……母妃是寵慣了些,以後你好好教他,好好教……”

她汗出如漿,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楚清歡立即躍上馬車,讓她靠著自己,又解開她領口方便她喘氣。

麗妃仰頭看著她,露出欣慰之色,急喘了幾口氣想要說什麽,但此時已什麽都說不出,只能摸索著去握她的手,眼裏現出急切的期盼。

楚清歡默默將手送了過去,她激動而無力地抓握了幾次,終是沒能抓住,雙手緩緩跌落在身側……

“母妃——母妃——”阿依汗攀住車椽,抱住她的腿跪在車前大哭。

夏侯淵眸中的黑漸漸泛起一層暗紅。

這張美麗的容顏在他過去那些年的夢裏出現過多少次,他已經不記得了,但夢裏,擁有這容顏的女子每次轉身都是微笑著喊他“淵兒”,並為他張開雙臂敞開懷抱。

可如今,她再一次離去。

第一次離去,一把火燒了寄載了他幼年無數美好回憶的宮殿,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葬身火海,即使沒有親眼所見,那亦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剜心之痛,只恨不得就此隨了她去。

如今這次,卻幹脆在他面前,如此殘忍地,鮮血淋漓地,一刀結束了自己的性命,不顧他的心是否會被淩遲。

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得不到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冰冷的頰邊,被眼裏的熱氣一熏,化作一滴晶瑩水珠,顫顫地滑落。

------

這一年的春末,大鄴以絕對的優勢戰勝了烏蒙,並一戰驚天下。

震驚天下的不是大鄴就此滅了烏蒙,也不是文晉的女帝親率十五萬大軍馳援,而是這聯盟的雙方以僅僅兩三萬的傷亡換取的三十萬人的覆滅。

這是怎樣的奇跡!

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沒有親歷過這次戰役的人就是絞盡了腦汁也無法想像,而親歷過的,窮盡詞語也無法描繪當時那冰山一角。

可怕!這是所有人對此役唯一的定語。

在大戰結束的次日,夏侯淵便命楊書懷與清河帶十五萬兵力前往烏蒙,令他們不管用何方法,威壓也好,懷柔也罷,務必將烏蒙遺留下來的族人遷至北邙山以南一帶,從極北之地移至極南,徹底遠離烏蒙故地,使他們永生不得再回故土。

這是他與楚清歡早已商議的結果。

烏蒙人兇猛善戰,便是女人也極為潑辣兇悍,若是任由他們留在原處,難保將來不會再次成為禍害,只有將他們遠遷,連根拔出,再與南地慢慢融合,如此才能消除隱患。

北邙山以南雖是荒地,尚未開發,但烏蒙人習慣吃苦,那裏肥沃的土地與溫暖的氣候完全可以使他們存活下來,並在那裏生根發芽,未必不會建造出一片繁華景象。

夏侯淵與楚清歡在戰場上雖冷酷,但對老幼婦孺卻決不會動手,想要滅一個種族,只要沒有生力軍,其他人慢慢教化便是。

至於沿途需經文晉,高越或莒衛等國,那都不是問題,只要修書一封,所經之處皆是通途。

當然,其中所需耗費的人力,財力,心力自不必說,但為長久計,再難也值得。

數日後,一封私函從禦帳中發出,直達東庭新帝司馬如禦案。

據聞,新帝司馬如在閱畢信件之後,望著虛空處出了會兒神,然後微微一笑,當即命人收拾行裝,僅率萬餘人馬,前往邊境軍營。

------

仲夏之初,燥熱的風帶著些許微熏,吹在身上讓人昏昏欲睡,只想舒舒服服地躺在涼席上大睡一場。

在大鄴與東庭的邊境交界,卻有數十萬強兵悍馬的對陣,再熱的風經過,也不得不涼上一涼,不敢太過無忌囂張。

大鄴文晉二十八萬人馬整齊列隊,與東庭二十萬邊境守軍遙遙相對,中間一片空地上,三軍主帥對立,黑白分明。

本該是劍拔弩張的緊張,場中的三人卻如老友般閑聊,閑聊中,又決定了占據大半邊天下的大勢。

“腿好了?”楚清歡輕睨著司馬如的腿。

坐著於馬背,俊逸中多了分灑然健朗的司馬如輕袍飛揚,微微而笑,“你知道的,本來就不是大礙。”

“嗯。”她點了點頭,“雖然我後來知道你這腿可以恢覆,但鑒於你在開始時對我的欺瞞,我決定與你一戰……戰書收到了吧?”

“收到了。”司馬如依然微笑。

那封毫不正式的私信,上面寫得清楚明白,某年某月某日,她文晉要與他東庭一決生死,她要來,他豈可不接。

“但是,”他眸光一轉,轉向抿唇不語,臉色不佳的某人,“我若記得沒錯,大鄴與東庭有三年不興兵之約,如今這可算是毀約?”

“自己的女人要與人打仗,作為她的男人,怎能不來。”夏侯淵說得大言不慚,“我只答應過不對東庭興兵,但未說過不助陣,因此不存在毀約一說。”

楚清歡側眸睨他一眼,自己的女人,她的男人……這是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權麽?

“原來如此。”司馬如恍然點頭,越過他望向不遠處的兩國大軍,片刻,才看向楚清歡,彎著唇角道,“東庭不比烏蒙,這七星羅盤陣就免了吧?”

“不能免。”楚清歡嚴肅地搖頭,“東庭軍事國力不比大鄴差,與文晉相比更是不知強盛多少,若不用陣,我怕沒本事贏你。”

司馬如難得地一怔,一怔之下不免失笑。

“你沒本事……”他好笑地道,“你沒本事,當初卻跟於琰兩個人毀了我整座大營?”

“形勢不同,不能相提並論。”

“算了吧。”司馬如擺手,“這場仗我不想與你打,算我認輸怎樣?”

夏侯淵挑眉。

楚清歡倒是不動聲色,“怎講?”

司馬如一笑,仰頭看向碧色雲天,眸光悠遠,笑容寧靜。

“你曾說過,你不好戰,但也不反對以戰止戰。因此,你的戰,是為了以後的不戰。”他道,“七星羅盤陣殺傷力太過巨大,你會用來對付烏蒙,但不會對東庭。你說過的話,我一直記著,你問過我的問題,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肯定的答案。既然你我目標一致,又何必讓無辜的人送命?”

“憑什麽你就認為,阿歡不會對東庭用七星羅盤陣?”某人很是不爽。

“憑我對她的了解。”司馬如淡然自若地微笑,“我願意成全她,也是在成全我自己。”

成全她,亦成全自己,這是最好的結果。

楚清歡凝註著他的雙眸,這話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她很清楚有多難。

但最終,她只是唇角微揚:“如此,多謝你的這份成全。”

司馬如沒有推辭她的謝意,迎著她的眸光,久久未語,無聲的眼神交匯之中,有著彼此都相通的心意。

有人十分見不得這般“情意綿長”的對視。

“阿歡,既然不打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夏侯淵拽了拽她的馬韁,語聲有著不耐。

“嗯,是該回去了。”她收回眸光,斜斜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