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蕭進的屋子之後，我伸手攔了一輛車，直接坐到了聚會的地點。

包房裏已經來了不少的同學，沒了考試的煩惱，沒了學習的壓抑，大家都玩得比較瘋，不一會兒，整個場面就差點面臨失控。平時在教室裏個個都斯文得像一只貓，下課都像上課一般安靜，現在卻都似脫了韁繩的野馬，一個比一個鬧得還狠，儼然初三剛混熟的課間十分鐘階段。

“羽婕，你怎麽才來！快，我幫你占了一個座位，你就坐在我身旁吧。”韓旭濤已經在包房門口那沖我喊話了，整個大廳都是他的聲音。

“呵呵，壓軸嘉賓啊。你坐哪？坐你旁邊有沒有被誤打的危險？你會不會再次殃及池魚？”落座之前，我得先確認自身的安全。

“哪那麽多危險，快來坐！這都畢業了，蔣茜茜早就放棄對我實施她的覆仇計劃了，是吧，茜茜？”

“哼！一會兒你別惹我，要不，連這最後的一頓飯我都不讓你吃得安生！”

我覺得好笑，這一對活寶，從初三剛分班一直鬧到了畢業，似乎都還沒有鬧夠。可是，很有可能，這也是他們最後一次拌嘴了。畢業之後，這兩個人的中考分數，會將他們送往不同的高中，這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除非，有奇跡的發生。

落座之後，我加入了這個圍桌的聊天話題，從中考答卷到考後估分，從填寫志願到暑假打算，最後，還是繞回到大家共度的這一年時光裏。是啊，中考本來就是一件幾家歡樂幾家愁的事情，再加上它所代表的離別，這些傷感的話題都不是彼此現在想提及的。於是，初三這一年的各種回憶，各種趣事和軼事，都被大家翻了出來，每個人都享受著反覆翻炒舊飯所帶來的愉悅，樂此不疲。

不多時，服務員開始上菜，我們班的畢業聚會正式拉開帷幕。班主任楊老師在最開始的時候，端著杯子向全班致辭，說著說著，居然哽咽了。然後馬上有細心的同學給她遞去了紙巾，又有其他機靈的同學開始活躍氣氛，試圖緩解這一幕的激動，場面總算沒有失控，楊老師順利地說完了畢業聚餐的開場白。

然後，整個大包房裏，就只剩下碗筷開動和窸窸窣窣的聲音。直到飯局過半，又有男生向服務員叫來了啤酒，整個聚餐場景才開始變得活躍起來。由於是最後一聚，老師們也不再約束著大家，放任我們喝點啤酒，只不準點白酒，害怕男生們喝多了會出事。

酒，向來就是人們用來活躍氣氛的一個良器，所以，在這場畢業聚餐中，它的作用也不例外。

放開了的男生，還有部分豪爽的女生，都加入了碰杯祝福的隊伍。大家嘻嘻哈哈地叫著笑著，到處都有人在碰杯，也到處都有人拉著彼此的手在傾訴真情，每一個角落，都熱鬧非常，似乎過了今天，就再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一樣。當然，聚餐的機會還會有很多，可是跟這樣一群相同的人聚餐，卻的確是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餵，蔣茜茜，今天你還可以最後罵我一次，過了今天，小爺我就不候著咯。”韓旭濤在我旁邊對著他對面的蔣茜茜說道。

“誰稀罕啊，不候著最好，這樣子就說明起碼我不會再被你欺負了啊。”蔣茜茜像是在賭氣一般地說著。

“呵呵，哪能啊，以後我再也不會欺負你了。你成績那麽好，到時肯定在L市了，我就是想欺負，也欺負不到了啊。”

“雖然說你有時真的很討厭，不過，人倒也不壞，就是愛說大話。去到新的學校，可要收斂一點，別老是像欺負我似的去欺負其他的女生了。別人較了真，或是不熟悉你的，還真的會討厭你呢。”

“知道啦。除了你，也沒其他人可以欺負了啊。你問問羽婕，我敢欺負她麽？”

“餵餵餵，你別把話題拐到我這裏來，明明是你和蔣茜茜的關系好，偏偏說得那麽難聽幹嘛！”我笑罵完了之後，卻陪著他們倆一起沈默了下來。

散場前夕，我端著一杯啤酒走到吳銘禹跟前，問他：“你說，上了高中我們還會不會在一個學校？”

他拿起杯子和我碰了一下，一飲而盡，然後才回答我道：“呵呵，這要看你想不想了。我是鐵定進不了市一中了。如果你繼續跟我同校，是不是就要陪著我留在縣城了啊？”

這個毒舌男！不過，他的話雖然毒辣了點，卻讓我的傷感適時地得到了一些緩解。

雖然，這個班只組建了一年；雖然，班上三分之二的同學我們都只同班了一年，可是，畢業分別之際，這些離愁的情緒還是侵襲了每一個人的神經。

那晚的畢業聚餐，從下午六點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直到人家飯店準備打烊，我們才拖著意猶未盡的步子，離開了那家飯店。

時間太晚了，所以我沒有去找蕭進，只是在回家前給他打了一個電話。他在那頭囑咐我自己註意安全之後，也沒再多說其他，兩人同時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再給他打電話時，他卻絲毫沒有提及我們約好出去玩的事情，而是說他要去蔣浩那住幾天。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現在乍然聽他提及，才想到，蔣浩也剛剛參加完中考。不知道他考得怎麽樣，只是，這些好像不是我考慮的事情。

蕭進的一反常態，雖然我隱隱約約地有過預料，可是當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我還是有些適應不過來。是被他慣壞了吧？所以才會無所顧慮，所以才會肆無忌憚，所以才會在沒被順從的情況下，任性地發著脾氣。

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跟蕭進之間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已經變得這麽明顯起來？

是他在N市讀書的時候中途回家的那次？還是寒假的時候他約我而我多次避而不出？抑或是從他休學開始出去打工？又也許是因為小太妹的勒索事件？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當我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那些平時看都看不見的小問題，已經越積越深了。其實，也有可能，是我們的置之不理，才讓它們像滾雪球一樣地越滾越大。

然而，我卻無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就像是當初我跟莫妮的疏離，以及那段逝去的友誼一樣，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即使內心充滿疼痛與不舍，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漸漸靠近那片深灰色的死寂。

我們都不想結束的，可是有時決定只在毫厘之間，然而世界已經是另外的一番模樣。

三天之後，蔣浩隨著蕭進一起回來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

下午的時候，我姐約我去浪溪江游泳。

“我是很想去啦，可是你知道，我不會游泳的嘛。”

“哎呀，說是去游泳，在河裏的哪有幾個是真的會游。我們帶著游泳圈去，就好了啊。”

“都還有誰去啊？”

“林智傑啊，平時還有林智傑的幾個朋友。不過如果你不想跟他們一起，我們也可以自己去。”

“呃，那個，要不我問下蕭進？”當時，我並不確定蕭進是否會跟我們一同前去，畢竟他跟林智傑並不熟。

“嘿嘿，這個才是你的主要目的吧？那你問吧，多幾個人也比較熱鬧一些。”

“嗯。”

我打電話過去問蕭進，沒想到他一口就答應了，還說跟蔣浩一起來。於是，我們游泳的隊伍，就壯大到了五個人。

換好衣褲，拿好裝備，我和蕭進、蔣浩在我姐家的院子門口等著她，林智傑已經先到了。等到我姐終於姍姍走來，一行人包了一輛三輪車往浪溪江開去。

坐在車上時，我已經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因為林智傑和我姐兩個人居然一直沒有說話。整個車廂裏都只有我和蕭進的聲音，偶爾蔣浩也會說上兩三句，然後又沈默了下來。於是漸漸地，我和蕭進也不再說話了。五個人到達浪溪江的岸邊時，林智傑付了車錢，並最後下了車。

我陪著我姐站在邊上等林智傑，蕭進和蔣浩已經先下到水裏開始游了。他們游了好一陣，終於忍不住，朝還在岸邊的我們招呼著，希望我們能夠盡快下水和他們匯合。可是，岸上的這兩個人，由於少了不熟悉的人圍觀，之前的沈默已經完全爆發。在進行了幾句無謂的爭執之後，我姐對我說道：“你先下去游，我跟他說一些事情。”然後，兩個人就走到離我十多米遠的地方，開始繼續爭吵起來。

我哪裏還有心思游泳，只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他倆，生怕我姐受到什麽委屈。

蕭進覺得奇怪，在見到我們仨奇怪的站位格局之後，終於還是游上了岸，問我道：“他們在幹嗎？”

“呃，你沒看出來？在吵架咯。”

“吵什麽啊？”

“我哪知道。之前是冷戰，現在是吵架，隔得太遠，我聽不清。要不，你豎起你的耳朵聽一下，然後告訴我，他們在吵什麽？”

“小丫頭，學會不帶臟字的罵人了啊？你才是狗呢！”蕭進哈哈地笑了起來。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不管他們了，走，我帶你去游泳。”

“可是，游泳圈在我姐那裏。”

“對哦，你不會游泳。不怕，我帶你好了。”

“不要，沒有游泳圈，我死都不會下水的。”我想我還是比較惜命的。

“你就那麽不放心我？”他的表情假裝很受傷。

“不是，總之沒有游泳圈，我心裏非常地不安心。要不，你過去幫我拿過來？”

“我跟他們又不熟，你自己去。”

“我不好意思過去打擾他們。他倆好像還沒有談完。”

“那要不你再等一下？他們應該馬上就要談完了的。”

“嗯，好吧，你先去游嘛。”

於是，蕭進又一次下到了水裏，去與蔣浩匯合。

直到他們倆再一次上岸，我姐和林智傑的問題還沒有解決。而我，也一直沒能下水去游泳，可是太陽都已經隱沒在西邊的山頭裏了。

我們仨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要過去喊他們，還是任其自由發展地爭執到天黑。

還好，我姐看到他倆上岸了之後，朝我們走了過來，對我說道：“不好意思，害你沒得下水游泳。你們先走吧，我估計我倆還得一會。”

“你沒事吧？”我擔憂地問著。

“沒事，每次都是這些問題，吵了幾百遍了，從來沒有結果！煩都煩死了。”她向我抱怨。

“那，我們先走了？”因為總不可能三個人都在旁邊圍觀他倆吵架吧？這個時候，他們也許更希望獨處。

“嗯，你們先回去吧。蕭進，你幫我照顧一下我妹妹。”

“放心啦。你們也早點回去吧，天馬上就要黑了。”

等到我姐返回去之後，我們仨也走到馬路上，攔了一輛三輪車，準備回家。

車子開到一半，蕭進突然問我：“你帶錢沒有？”

“啊？沒帶，在家換衣服的時候，放在另外一條褲子裏了。你呢？”

“我也沒帶，你看我穿的比你還少，哪裏有口袋兜著？”

我們倆同時望向蔣浩，然後發現蔣浩也一臉詫異地看著我們倆：“不是吧？我也沒帶！那剛才是誰付的車錢啊？”

“是林智傑。”我頓時蔫了下來。

“你家裏有沒有人？要不你到家後讓你爸爸送錢下來好不好？”蕭進試著建議，後來我才想起來，他們家現在的常住人口已經全部坐在這輛三輪車上了。

“不好。我爸爸今天單位有聚餐，老早就跟我和我媽說了不回家吃飯。我媽知道我去游泳，也出去跳舞了。”我悶悶地說道。

三個人坐在車上鴉雀無聲，這樣的窘況，是誰都不曾設想過的。難不成，我們是要坐霸王車了嗎？

“師傅，麻煩開到前面的路口向左拐，然後你在樓下等一下，我上去拿錢。”在車子進了城區之後，蕭進終於開口說出了大家沈默之後的第一句話。

“好嘞。怎麽，三個人都忘記帶錢了啊？”師傅好像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嘿嘿，是啊，帶錢的人沒跟我們一起回來，所以，只有麻煩你等一下。”

“呃，沒關系，下次出門前可要註意檢查啊。碰上這樣的事，多不方便啊。”司機師傅好心地向我們提建議。

然後，蕭進一溜煙地跑進了一個院子裏，幾分鐘之後，又小跑著過來付了車錢。我暗暗松了一口氣，至少沒有剛開始時那麽窘迫了。

“我們就到這裏下了吧，師傅，你送她到火車站那邊。羽婕，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嗯，沒事的，謝謝你啊。”話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蕭進說過的，越客氣越陌生。

“謝什麽，剛才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還有誰在，總算是讓我記起了這附近還住著一個姑姑。呵呵，她開門時的樣子才叫搞笑呢，看到我光著上身，渾身滴水，還以為我被打劫了。”

“那我回去咯。”我小心翼翼地說道。

“嗯，註意安全。再見。”蕭進的表情看不出什麽變化。

“再見。”

我的話音還沒落下，司機師傅已經啟動了車子，向他們相反的方向開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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