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就到了三月底，窗外一陣鳥語花香，春天來了，萬物蘇醒，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我們坐在暖春的教室裏，奮筆疾書，摩拳擦掌。每一個人都在努力，這是大家都看得到的。只不過在我們班，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李歡。

說起來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李歡了，從她上學期搶救前開始，她幾乎就沒再來過教室。寒假前聽說她的病情得到控制，大家都滿心地高興。可是都這麽久了，為什麽她還沒有康覆呢？照理說，至少也可以恢覆到能夠回教室上課的狀態吧？

我曾有過那個荒謬的念頭，但是很快地就被我在腦海裏打了一個大大的叉。怎麽可能？都說了痞子蔡只是在故弄玄虛罷了。再說，春天本來就是一個萬物覆蘇的季節啊。

然而，當那個猶如晴空霹靂般的噩耗傳來， 把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時，我仍不敢相信自己腦海裏那個荒謬的念頭居然成了真。

李歡去世了！只有16歲的李歡同學，在病情突然惡化之後，連搶救都沒有等到，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當班會課上，楊老師向我們公布這個噩耗時，剛剛還喧囂一片的教室，頓時安靜了下來。然後，在肅靜的環境中，楊老師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裏：“……寒假時我去看李歡，她那天還對我說：‘楊老師，我不知道我的生命還有多長，我也知道我爸我媽為了我很辛苦，可是，我真的很喜歡讀書，只要能讀書，我覺得付出什麽代價，我都願意……你幫我勸勸我爸爸，讓他準許我看書的時間，每天再延長半小時好不好？我一定會註意，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她是那麽好的一個女孩子……那孩子肯定是在熬夜看書時……”

楊老師說到這裏的時候，說不下去了，停頓了好久，講臺下也傳來了一陣陣低聲抽泣的聲音。然後楊老師把眼鏡擡了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繼續說了下去：“這段時間，你們的化學課會暫停幾節課。但是，學校也會酌情考慮的，畢竟你們是畢業班了。我只是希望，等李老師來上課時，大家盡量照顧一下他的情緒，好不好？”

“好。”班上只有幾句軟綿綿的回答聲。每個人都沈浸在這個令人悲痛的消息裏，傷心到不能自已。

我的眼眶濕潤了，閉上眼，仿佛還能夠看到李歡走進教室在我右前方剛剛落座的樣子：

“咦？歡歡，今天你的身體好一點了麽？”

“是啊，所以趕快就回來上課了。”

“呵呵，你不在，我們可想死你了。蔣茜茜，快把你的筆記本拿過來，我問你借你不借，現在歡歡來了，你總該借了吧？”

“哼！這還用得著你說？我早就幫歡歡覆印好了。來，歡歡你拿著，筆記上有什麽不懂的地方，盡管問我就好了。反正韓旭濤問我借，我是打死都不會借的。”

“呦呦呦，那麽小器，不就是用粉筆砸過你一次嘛。”

“是三次，謝謝。”

“反擊的不算好不好！歡歡，你說是不是？”

“呵呵，你們別鬧著歡歡，韓旭濤，你是男生，不是應該讓著女生的麽？”我打了個岔。

“呵呵，沒事，我在家一個人就是太安靜了。我喜歡聽你們大家嘰嘰喳喳的，這樣顯得熱鬧。”

……

我無法忘記歡歡的笑，無法忘記她深受病痛折磨每次卻仍然帶著微笑走進班裏的模樣，印得太深，仿佛就像已經刻下的畫面，一幕幕地在我腦中重放著。我總是看到她圓圓的臉上嵌著的那雙笑瞇瞇的眼睛，還有那兩個可愛的小酒窩——她留給我的印象是那麽地可愛，那麽地堅強，那麽地樂觀，以及，那麽地好！

我總以為，痞子蔡是騙人的，紅瘡狼斑明明不是絕癥，當時他把輕舞飛揚寫死了，不是為了追求藝術效果的嗎？為什麽李歡也會重蹈輕舞飛揚的覆轍呢？她的病情不是明明就已經得到控制，正在好轉了嗎？雖然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病是多麽地容易覆發，只要一個不小心，很容易就會讓病情又一次開始惡化起來。

現在，李歡不在了；留在班上第二組第一桌右邊的空位，再也不會有人來補齊；我們再也不會看到她堅強溫暖的笑容，也不會看到那個身材微胖的背影。她就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飛進了我們班，留給我們每一個人深刻的印象之後，卻又像蝴蝶一樣地飛走了。她什麽都沒有帶走，反而給我們留下了滿滿重重的思念。

放學時，徐萌萌在教室門口等我，然後看到我眼睛紅紅地走了出來。

“你怎麽了？”她關心地問到，還以為是我發生了什麽事情。

“沒什麽，剛才才知道，我們班的李歡，就是上學期全校捐款給她做手術的那個女生，她去世了。”

“啊？怎麽會這樣子？”徐萌萌在震驚之餘，也陪著我，沈浸在那股深深的悲傷情緒當中。她認識李歡，我曾在課間的時候，將人指給她看過，也曾將我所知道的有關李歡的一切，都告訴了她。

是的，雖然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有人去世，可是，當那個人是你的至親，或是那些你關心的人，其中的傷痛，才會顯得尤為真實。否則，我們也可以像電視上醫院急救室裏的醫生一樣，輕飄飄地說上一句：“節哀順變。”

回到家，我的樣子也把我媽嚇了一跳，等到我告訴了她事情的始末，我媽的反應就和我一樣，瞬間濕了眼眶，紅了雙眼。

我們再次在課堂上見到李老師，已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那天我們正像平時一樣，拿出化學書來溫習之前的知識點，李老師拿著化學實驗器皿進了教室。等到他發現全班都在看著講臺上的他時，他用沙啞的聲音向我們說道：“之前因為家裏的事情，耽擱了大家很長的時間，對不起。也謝謝大家之前對李歡的關心。好，接下來我們開始上課……”

李老師用簡短的解釋，就將之前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全部講完，然後開始給我們講授新的知識點。全班的同學都註意到了他頭頂仿佛一夜之間多出的縷縷白發，也註意到了他憔悴的神情、還來不及剃掉的胡渣以及低沈沙啞的聲音，於是，那節化學課，成了班上有史以來全班聽得最為認真的一節課。就連那幾個平時喜歡在課堂上自顧自地自己看書的男生們，也都極其配合地將思緒拉回課堂，聽完了李老師整堂課的實驗講解。

我還是一樣地上課下課，上學放學，仿佛進行著單曲循環，每一天的日子都是一樣的節奏，根本沒有任何不同。

直到那天的單曲循環上，出現了一小節不一樣的音符。那就是，在我回家進屋前的幾秒鐘，我居然在院門口遇見了足足隔了一個多學期沒再碰面的馮朗。

我的表情僵持了好一會兒，終於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而他在看到我露出微笑之後，身影在他家門口明顯地頓了一頓，嘴巴才勉強地給我咧開了一小點裂縫。

時過境遷，即使當時是他執意要求絕交，可是現在我又怎麽可以對他視而不見呢？畢竟，他曾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我沒想到，過了幾天，馮夢居然再次給我帶來了她哥哥的來信：

“羽婕：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我了，直到那天你突然和我打招呼，我才知道原來你還希望和我做朋友，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做得到了。

開始時我確實是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時我覺得很舒服，心裏面什麽也不想，那種感覺真的很好。後來因為我們班上的同學看見我和你走在一起，就在我耳邊一會兒說這個，一會兒說那個的。我當時也不知道是怎樣想的，就一時沖動寫了那封信，使我們的友誼出現了裂縫，後來又因為蕭進的事情徹底吵翻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在一中覆讀時經常想起你，讓我很想見到你，當時我就已經懷疑我不會真的喜歡你了吧？但我知道你是不可能會喜歡我的，於是我就控制自己，不再見你、想你，就算偶爾在路上碰到我也會盡量避開。這樣慢慢地你就會把我這個人給忘記，我想我在以後應該可以慢慢把你忘記。

這學期開學時我沒有去學校，因為我已經放棄了覆讀，具體的原因就不說了，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以為我不會後悔，直到我後來回到我外婆家。村子裏很多人對我都不像之前那麽熱情了，見面後第一句話總是問我：‘馮朗，你不讀書了麽？’。開始時我還可以強裝笑臉，故作輕松地回答：‘是啊，我不讀了。’到後來每個人都這麽問，我就感覺出有一點點不對了。

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人們為什麽總是很歡迎我，我平時並不愛說話，也不會討人歡心，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那是因為我在讀書，並且成績也挺好的，才會有此殊榮。現在既然我不讀書了，就和他們沒有分別了。雖然我外公、外婆沒說什麽，但是我看得出他們在和別人談到我時，已經沒有了從前的那種自豪了。我真的很後悔以前沒有好好學英語，否則的話我至少還可以參加今年的中考。

現在你也臨近中考了，我本不應該再寫信給你，打擾你的。這些話我本想找你當面說，但是我的語言能力太差了，只好寫信給你。

我寫信給你，你不用回信了。過兩天我就要去L市，不讀書之後，就該是自謀出路自力更生的時候。這封信，你就當是在看故事吧，不過我希望你千萬不要再給別人看了。

祝你心想事成，順利考試市一中！

希望還是你的朋友：馮朗”

看完了這封信之後，我的內心一時之間充滿了感慨，有很多的話想說，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那些頂樓時光的相伴，終究是遙遠了；雖然刻在記憶裏，卻始終回不去了；然而這一次，該是真正的時過境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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