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39灰色基調的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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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別無選擇,天色完全地黑了下來,村子裏根本沒有路燈,如果我不想回家,我就必須盡快找到一個棲息地。如果我之前沒有耽擱那麽長的時間在小山包上哭泣,其實我也可以再多走20分鐘的路程,趕到集市上的鄉政府找我的小學同學秦伊伊借住一宿。而現在我再要趕去,就必須自己一個人走夜路了——鄉下的公路同樣沒有路燈。當時飛奔出門的勇氣現在早已消耗殆盡,我的心裏還是感到害怕的。

“那,走吧。”我悶悶地說道,這似乎已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那個男生卻好像撿到寶一樣,立即高興地走到前面帶路,還不忘時不時地回過頭來跟我說話:“對了,其實我家也在縣城,這是我的老家。你家住在哪?等回去了我去找你啊?”

我沒理會他,任他一個人在那裏自言自語,他的話還真多。

沿著大路一直走,再拐了兩道彎,總算是到了他的老家。進了大門,就聽到旁邊的屋子裏傳來大人們說話的聲音。

“你的房間在哪?我現在不想見到大人。”這種時候我還是不露臉的好,別人在背後說什麽反正我也聽不到,可是我還是不想被人當面說閑話。

於是他帶著我穿過天井,進了對面屋子裏的一間房間。這間房間布置得很普通:一張床,床尾靠墻處擺放著兩張緊挨的書桌,然後有幾把椅子,便再沒有其他的家具了。書桌上倒是散布著一些略顯淩亂的書堆和作業本,讓人一看便知道了這間房間主人的身份。

“這是你的房間啊?”瞟了一眼書桌之後我反而覺得這兒並不像是他的房間,他不是說他家住在縣城的嘛,那就不可能有那麽多的書和作業本出現。

“這是我堂弟的房間,他在旁邊的屋裏。”果然,他笑著解釋。

“無所謂吧。”我也不在乎是誰的房間,只需要有一個能讓我呆著的地方就好。

他陪著我在房間裏坐著,不時挑起一個話題來跟我聊天,最終還是被我的冷淡所打敗。正準備訕訕地住口,一個姐姐突然從房外探過了身,帶著好奇在打量著我,然後沖他賊兮兮地笑了笑,就從大堂轉向了外面的屋子。

“呃,那是我堂姐。”他有些不自然地解釋,像是被抓包的壞小孩。

我沒說話,站起了身,走到書桌前無聊地翻看那些書堆和作業本。

“安羽婕,你知道嗎?從我第一眼看到你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他突然的表白讓正在隨手翻看作業本的我大吃一驚,雖然我也能感覺得到他那超乎尋常的熱情,可是說出來,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餵!你又不了解我,憑什麽說你喜歡我?”我覺得他實在是太沖動了,我們現在才是第二次見面。當然,在他看來已經是第三次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朝我這邊走了過來,我下意識地往後退,心裏有些慌亂,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幹什麽。

“你別怕,我就是想告訴你,喜歡你是一種感覺,我會慢慢證明給你看的。”也許是我躲閃的動作太過明顯,讓他邁向我的步伐生生地停頓了下來。

屋外有人在叫他,好像是一個大人的聲音。我突然特別感謝剛才那個姐姐。

“我嬸嬸在叫我,我出去一下,一會兒就過來。”他說完之後就一邊答應著,一邊往外走了去。

我呼出一口氣,等他出了門,立即跑過去掩上房門,並上了栓。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卻發現房門已經被我緊緊關上。

“羽婕,開門啊,你幹嘛關起門來?我沒那麽可怕吧?”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是今晚你能不能先借這個房間讓我住一晚,我明天一早就走,絕對不會多給你們添麻煩的。”

“這個,你先開門好不好?我們當面聊,好麽?”

“如果你這裏不方便收留我的話,那我出去好了。沒關系的,你說一聲就行。”我也覺得我的要求有些強人所難。

“那你打算上哪住?”他的聲音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從門外傳進來。

“總有地方讓我呆的,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雖然心裏沒底,但我還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看樣子你是不肯回你外婆家了,你不會真的打算今晚要流落街頭吧?這裏可是連個街頭都沒有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收留我一晚,但要是實在不方便,那就算了。”

“其實你今晚要是想留在這裏,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家裏的房間也夠多……”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你收留我。”

“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先把房門打開再說麽?”

“……”我在房間裏僵持著,並沒有放下門栓的打算。

他在外面又呆了一會兒,發現我是鐵了心不會開門,於是只好囑咐了我幾句:“呃,那隨你吧,今晚我和我表弟在其他房間睡一晚,也是一樣的。你一個人確定沒問題?”

“嗯,沒問題的。”

得到了我肯定的回答之後,他最終還是離開了原地。

那天晚上,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呆坐在這間借來的房裏,直到屋子外傳來的狗吠聲低了下去,直到我昏昏沈沈地歪在床邊不安地淺睡過去。感謝上帝那個怪老頭,沒有把我徹底地拋棄,在我身陷絕境之時,又一次地朝我揮了一揮手。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床。天剛蒙蒙亮,我躡手躡腳地穿過廳堂,下了大門的門栓,離開了這個男生的老家——那是我整個暑假裏唯一一次的早起。其實現在想起來還是會有後怕,當一切有驚無險,我只能暗自感嘆自己的運氣尚佳,卻發誓絕不會再有第二次的冒險。

說來也奇怪,這個男生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了一個晚上的話,卻始終沒有來得及告訴我他叫做什麽名字。也許他認為他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就理所當然地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或者他本來是打算第二次返回房間的時候告訴我的,卻吃了閉門羹,也沒有機會再提及。誰知道呢?在書桌前的那些作業本上,我看到了一個名字——羅亮東,可是我想,這應該也不是他的名字吧?連房間都是他堂弟的,作業本肯定也是屬於這個房間主人的了。唯一值得肯定的是,他跟鄰村羅家是有關聯的。

不過,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沒有心思去琢磨這些暫時還與我毫無相關的事情,我滿腦子裏想著的,都是回家之後要怎麽辦。再繼續留下來肯定是不可能了,可是我要怎麽開口說出來呢?

一路上再怎麽磨蹭,我還是走到了外婆家門口。我一聲不吭地進了大門,又一聲不吭地回房間收拾我的東西,準備打包坐車回我自己的家。

外公鐵青著臉在大堂的沙發上坐著不說話,估計他教育過的這些子女和孫輩中,從來沒有人敢這麽公然忤逆他。外婆跟在身後隨我一起進了房間,一邊看著我收拾東西,一邊問我:“你昨晚跑去哪裏睡的呀?你不知道我們找了你一整個晚上。我追著你跑出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了你的影子,只好一邊跑一邊問村裏的人。還好聖元家的奶奶看到了你往菜園的那個方向跑去,可是等我趕到那裏,又沒有看見你。天都要黑了,你一個小姑娘又能跑得到哪裏去啊?我又擔心你看見那些墳堆害怕,恨不得馬上就能找到你。你七太公他們一家,還有村子裏好幾家人,都幫著我打著火把去找你。我們找了你一整個晚上,都沒找著,你說怎麽這麽讓人操心啊?”

外婆急急地說了一大通的話,終於還是把我給說哭了。

“你別哭了,外婆不是怪你。你外公不懂事,罵起人來沒輕沒重,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麽跟你媽交代啊!”外婆還在安慰我,卻不知道正是她的安慰,讓我的淚水流得更加洶湧。

“我昨晚在我的小學同學那裏住的,就在隔壁村。”我還是說了,生怕外婆再次擔心。

“哪個同學啊?我們也找到隔壁村了,卻沒有人看到過你。”我根本不知道外婆他們居然跑了那麽遠,心裏已經內疚得不行。

“就是,左璐那裏。估計你不認識。”我隨便說了一個小學同學的名字。

“回來就好,沒事就好。”外婆已經不去關心具體是哪一家同學,看到我平安無礙地回來,她懸了一個晚上的心,已經歸位。現在只生怕說得重了,我會再次落跑。

我提著行李包路過大堂的時候,易軍易明在一旁看著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昨晚破壞了易軍的生日晚宴,他肯定很失望。

“表姐,你要走了嗎?”易明先開的口,對於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我不知道他能理解的有多少。這個表姐的帶頭作用,做得的確有點糟。

“嗯,你和你哥有空可以去縣城找我玩,表姐先回家了。”只有和易明說話,我才能裝作一切如初。

“好,我們有時間就會去的。表姐再見。”易明朝我揮了揮手。易軍也在旁邊跟我道別。

“我送你出去等車吧。”外婆拎過我手裏的行李包,陪著我一起出了門。

從始至終,我沒再跟外公說過一句話。固然還有昨天晚上生的悶氣,覺得他話說得重了,更是讓我下不來臺;勞師動眾的我卻已經感到了深深地自責,那股別扭的情緒控制了我,終於還是讓我沈默是金。我不知道要怎麽面對外公,於是只好選擇逃避著不去面對。

外婆在村旁陪我等班車時,還在出聲安慰我:“你現在回去也好,你媽媽昨天晚上就打了電話回來,問你什麽時候回家。”外公家是村子裏最早安裝座機的人家之一。

“我媽也知道了?”我驚訝地問外婆。

“出了這麽大的事,她能不知道嘛。”外婆還在那裏心有餘悸。

我只好沈默,這次捅的簍子的確捅大了。當時一股腦地想逃離,根本沒有想過善後。原來這個壞毛病,早已根深蒂固地深植於我的行為裏。

班車來了,揮別了外婆,坐在回家的班車上,我還在想著怎麽自圓其說,如何解釋自己當時的沖動。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回家之後,我爸對於這件事一直保持著緘默,沒有提過任何一點他的意見和看法。而我媽,從頭到尾,只對我的行為做出了五個字的評價——太不懂事了。然後看著我當時的模樣,最終還是一反常態地沒再嘮叨,任由我默默地回了房。

我低落的情緒一直延續到開學,在此期間安靜地寫著假期作業,安靜地呆在家裏看電視聽歌解悶,再沒有任何離經叛道的行為。

而這個突發的意外事件,最終還是構成了我那一整個暑假的灰色基調:無論過程是如何地開心和肆無忌憚,最後還是以難過和被馴服,當作了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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