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卿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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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冬去世後不久,白胡子就為陸風白安排了心臟移植手術。經過十多個小時的奮戰,陸風白才被醫生從手術室中推出來,依然昏迷。

等在外面的陸父和陸母心急地迎上前來,看了一眼沈睡的陸風白,又急切地尋找著白胡子的身影,在聽到白胡子說“手術很成功”時均是松了一口氣,他們的小白得救了。

到第二天清晨,陸風白清醒過來,他睜開眼後就看到一臉殷切的父母、咬著手指頭的弟弟、面含喜悅的白胡子和高行,以及留在寸木的韓文成、侍人傑和柳含煙,這樣的場景讓他莫名激動。能夠活著,真好。

但這樣的感覺僅僅持續一秒鐘,陸風白的眼神就黯淡下來。可惜小冬不在。

“阿彌陀佛,小白你的手術很成功,以後再不會被這該死的病痛折磨了。”陸母將小兒子交給身後的保姆,欣喜地抓著陸風白的手說道。作為母親,她的開心是溢於言表的。

陸風白斂去眼底的失落,對陸母笑道:“媽,兒子以後不會再讓你擔心了。”一句話說得陸母瞬間飆淚。這些年來,她一直提心吊膽地活著,就怕陸風白在某一天會突然離開,現在好了,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開開心心在一起。

陸父攬過陸母的肩膀安慰道:“小白手術成功是好事,怎麽就哭了呢。”

柳含煙也說道:“伯父說得對,以後小白每天都能帶著多多玩耍了呢,想想那場面都覺得溫馨。”多多便是陸風白那一歲零四個月的弟弟。

經柳含煙這麽一說,病房中傷感的氣氛立馬被甜蜜的喜悅所取代。眾人笑著談了一會,顧忌到陸風白的身體還要靜養,便也沒有開成茶話會。即使是陸母,也依依不舍地離開病房。

唯一留下來的人是高行,他知道小白有話要問。

“高行,小冬怎麽還不回來?她在電話中不是告訴我,在我手術醒來後就能看到她嗎?”陸風白的語氣有些可憐,像個被拋棄的小媳婦一般。

高行的眼神有些躲閃,最終嘆了一口氣說道:“因為那時你要做手術,我沒敢告訴你,小冬在去機場的路上出了車禍——”

“小冬怎麽會出車禍?她人在哪裏?怎麽樣了?”陸風白焦急地打斷高行的話語,同時拿過手機就要打給夏小冬,他要親自問一問小冬才放心。

高行輕輕按住陸風白的手機,故作輕松地說道:“看你急的,放心好了,小冬只是小腿骨折,沒什麽大問題,她也是怕你擔心才沒及時說出來。”

陸風白卻堅持要給小冬打電話。高行無法阻止,一臉擔憂地後退一步。

電話撥通後,聽筒中立即傳來夏小冬獨特的語氣和聲音:“小白,我剛要給你打電話呢,我聽白胡子說了,手術非常成功,我真想現在就飛到你身邊去。”

“小冬,告訴我實話,你現在怎麽樣了?我很擔心你。”陸風白不像夏小冬那般欣喜,話語裏是濃濃的擔憂。

電話那端楞了一下,然後才有聲音繼續傳來:“我真得只是摔到了小腿,養個一兩月就沒什麽問題。倒是你要多註意休息,手術後切忌勞累。”與此同時,一聲聲“三號床換藥”的聲音也夾雜在電話中一同傳來。於是,電話就被匆匆掛斷了。

陸風白握著沒了聲音的手機躺在床上發呆,他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高行及時走上前來,拍著陸風白的肩膀說道:“看吧,我就說沒什麽問題,等你們兩個人的身體都恢覆好,再想著找對方也不遲。”

陸風白點點頭,或許是因為他很久沒有見到小冬,才會胡思亂想吧。

時間又過了兩個星期,陸風白的身體也一天天地好起來,人更是精神許多。不再需要一天十幾個小時的睡眠,陸風白便是有大把的時間用來思念夏小冬了。

除去和夏小冬或長或短的通話,陸風白也將夏小冬往日發的郵件和照片一封封地打開來反覆看上幾遍,想象著小冬在另一個半球的生活,假裝自己就陪在小冬身邊。

而這樣想著的時候,陸風白愈發難以忍受離別的相思之情,在某個黎明到來前,他翻身下床開始收拾日常用品,他現在就要去看望小冬,一刻都等不下去。

盡管陸風白的動作小心翼翼,陪在病床中過夜的高行還是聽到了聲響,隨即也從睡夢中醒過來。待他看出陸風白是在收拾行李後,迷糊的雙眼瞬間睜大,腦海裏則快速盤算著怎麽才能阻止小白。

“我吵到你了吧?你再睡會,現在天還早著。”陸風白不好意思地說道,他了解高行一向都愛睡懶覺,這個時間醒來顯然不是自願的。

高行定下心神,搖頭道:“我白天睡多了,這會倒也沒啥睡意。”然後他手腳並用地爬下床,走到陸風白身邊站定、對視,最後嘆息一聲:“你還在恢覆期,這樣貿然去找小冬,只會讓她難過和擔心。而且,你若因此而產生後遺癥什麽的,又如何對得起牽掛你的人?”

陸風白沈默地低下頭去,他知道這樣做太過自私,可是他真得很想念小冬。除了高中三年沒有在一起,他和小冬從認識的那一天開始,就從來都沒有分離過如此長的時間。這種浸入骨髓的思念,甚至比病痛還要讓他難以忍受。

“小白,就算我求你了,再等兩個星期好不好?你和小冬現在真得不適合見面。”高行的語氣是從沒有過的哀求,他看著陸風白的眼睛也迷上了一層水霧。

陸風白有些震驚,原來自己的行為竟是如此惡劣,以至於讓高行哀傷至此。於是,陸風白不再堅持己見,默默地將行李包內的物品拿出來,一一擺回原先的位置。

在接下來的時光裏,陸風白和高行都真正體會到了什麽是度日如年。陸風白數著日子等著去找夏小冬,高行則數著陸風白完全康覆需要的緩沖期。

“現在可以放心了,心臟與其他器官的契合度很好,完全沒有排斥現象發生,以後只要間隔著服用免疫抑制劑就好。”隨著白胡子的蓋棺定論,陸風白的心臟移植手術大功告成。

陸風白有些激動,他終於可以去找小冬了呢。然而,他沒有註意的是,白胡子在說話時眼角含淚,站在旁邊的高行也是一臉哀痛。

從與夏小冬見面的遐想中回神,陸風白終於發現白胡子和高行的表情異樣,心下湧起不安,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們怎麽了?”

“高行,帶小白去吧。”白胡子轉過身體,背對著兩人說道。他不想讓人看到滿臉的淚水,但垂在身側不停顫抖的雙手卻還是暴露了心靈最深處的悲傷。

高行看了陸風白一眼,示意小白與自己一起離開,便率先向外走去。陸風白的目光在白胡子和高行的背影之間轉換,好半響才挪動腳步,尋著高行的身影跟了過去。盡管不知道白胡子說得是什麽事情,但陸風白卻突然什麽都不想知道。

兩人從白胡子的辦公室出來,在醫院的走廊裏一路向前,最後在夏小冬曾經的病房前停下。陸風白看著自己隔壁的這間屋子,有些奇怪,這兒不是一直都空著嗎?為什麽高行要帶自己來這裏?但推開房門,陸風白就呆住了,滿屋子竟然都是小冬曾經入住的痕跡。

枕頭旁擺著小冬最愛的布娃娃,桌子上則鋪滿他和小冬、高行的合影,他們聖誕節時在路邊撿到的紙折的四葉草也安靜地掛在床邊……

陸風白的眼角有些濕潤,心臟也“咚咚”地跳個不停,腦海裏則反覆盤旋著一句話:小冬怎麽會在這兒?為什麽小冬會在這兒?

“小白,其實小冬想讓我永遠瞞著你的。但是我不忍心讓她就那樣走了,也不忍心看你每天這樣心神不寧。”

“走是什麽意思?小冬她去哪裏了?去哪裏了?”陸風白癱軟在地,但扔固執地揚著臉向高行要答案,而他眼中的淚水終於傾瀉而下。

知道真相的陸風白,最初一直將自己關在夏小冬曾經住著的病房內,不吃不喝,任誰敲門也不理會。他真得好累,沒有小冬陪在身邊,到底要如何才能夠走下去?

高行在開始的兩天還能夠忍著不去加入勸說陸風白的行列,但後來忍不住了,直接跑到病房外,擡起腳就將房門給踹開了,然後沖進去,雨點般的拳頭就招呼到陸風白的臉上。每次揮打拳頭前,高行都念念有詞:

“小冬的心臟還在你身上,難道你就要這樣辜負她嗎?”

“你不許給我當懦夫,小冬沒有了,我們也要好好活下去。”

陸風白並不反抗,任高行將他打得鼻青臉腫。站在旁邊的陸父和陸母也不出聲阻止,他們似乎都看出來高行表面上兇狠無比,實則將拳頭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等到高行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陸風白忽然就抱著高行的胳膊哭了起來:“高行,我舍不得小冬,我舍不得……”

被打了一頓,哭了一場,陸風白的情緒穩定許多,終是告別住了十多年的病房。

回家之後,陸風白照常吃飯、看書、散步,陪著陸母一起買菜,偶爾也會和陸父一起下圍棋,甚至逗著牙牙學語的弟弟講話。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再正常不過。

然而,當寸木的夏季結束、秋風乍起之時,陸風白來到父母面前慎重扣頭:“爸,媽,感謝你們這些年的養育之恩,兒子今生怕是沒辦法報答你們了。”

陸母的身體當即就從檀木沙發上滑下去,抱著陸風白哭了起來:“小白,媽不許你做傻事。你為了爸爸媽媽也要好好活著,等你過兩年就會發現,愛情真沒有那麽重要。”

“媽,我不是想不開,只是想去青城寺吃齋念佛、修養身心罷了。”陸風白拍著母親的肩膀輕輕說著,面容無悲無喜。

陸母顯然沒有想到陸風白竟是看破紅塵想要出家,一時止住哭聲,不知所措地向陸父求助。然而,陸父卻平靜地對陸風白說道:“兒子,你放心去吧,我和你媽都還年輕,身體也很健康,沒什麽需要照顧的,你就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當了二十多年的父親,陸父顯然是懂得陸風白的。此時此刻,怕是只有忘卻紅塵才能減輕陸風白的難過。所以,他即使舍不得,也只能放兒子離開。

於是,在過完中秋節後,陸風白與父母、夏母、白胡子、王得一等人拜別,動身前往青城寺。他原本打算看一眼有著許多回憶的M大後就靜靜離開,卻在從南門出來時遇見了一字排開、靠在圍墻邊的高行、韓文成、木頭和侍人傑四人。

“我們最後再走一段路吧。”

雖然步伐很慢,去往青城寺的路途最終還是走完了,而他們的青春也到此散場。這樣的結局誰也沒有想到,只是生活原本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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