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到畢業生要面對許多零零總總的事情，大四學生的最後一次期末考試安排得特別早，在聖誕節之後、元旦來臨前就結束了。

歷史系兩個班級的學生，大多來自江浙一帶，全然沒有留在寸木的打算，在考完試後就回家了。找到工作的回去當太上皇和老佛爺，沒找到的也回去繼續奔波。

韓文成雖然已經定居寸木，卻依然堅守在學校的圖書館中，為畢業論文嘔心瀝血。心高氣傲、才華橫溢如他，當然是要拿到優秀的等級。

在翻閱大量書籍後，韓文成覺得要寫好《中國古代服飾文化研究》這篇論文，僅僅依靠古老的文獻資料以及前輩的研究成果是遠遠不夠的，所以他簡單收拾好行李，乘著火車就去首都了。他要到中國國家博物館裏，對保留的古代服飾真跡進行實地研究。

假如在從前，身為首都人民的喬鳳兒得知韓文成要到北京，即使她很久不回家了，也一定會推掉所有事情，奔回北京為韓文成做向導。

然而，如今卻是不同往日。期末考試剛結束時，喬鳳兒就在狄翁的死纏爛打以及苦情計下，被拖到了香港為ATV剛成立的分公司賣命。

“有了狄翁，鳳兒應該會很幸福吧。”走在川流不息的北京街道上，韓文成偶爾也會想起喬鳳兒，但心裏是祝福多一些，還是遺憾多一些，依舊茫然而無所知。但若要讓他再選擇一次，他還是會答應導師陪伴安娜，也會帶著喬鳳兒參加他和安娜的相親宴。

生活從來都沒有十全十美，為了事業和名望，他願意付出高昂的代價，包括愛情。

正是因著心中渴望成功的動力和高度的自制力，韓文成到北京的五天時間內，一直都在快捷酒店和國家博物館之間構建兩點一線的生活，完全不像其他游客那樣穿梭各個景點內，甚至是每天坐公交都路過的頤和園、圓明園也從未進去過。

韓文成覺得，北京的許多景點都值得他一看，但不是現在。

在北京的第六天，韓文成依然起得很早，吃完自備的幹糧，背起書包就到站臺前等待去博物館的公交車。但是車剛開了幾站路程，韓文成的手機就難得叫喚起來。

“哥，你快回來，媽又暈倒了。”

韓文成的臉色當時就變得慘白。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在韓文成心裏比前程還重要的，那便只有韓母了。所以在車剛到下一站，他便急急忙忙奔下去，在路邊打了一輛出租車回到酒店，退了房間，又往機場趕去。

原本，他已經買好了明天回寸木的火車票，但他已經沒法再等了。

三個小時後，韓文成到達寸木。他一路跑著沖進醫院時，韓母已從搶救室被推出來了，安置在一個四人間的病房內。

“媽，你怎麽樣了？有沒有感覺好一點？”韓文成抓住韓母的右手，話語已見哽咽。

韓母握了握韓文成的手，示意他不要著急，同時虛弱地開口說道：“沒什麽大問題，可能是最近夜裏沒睡好，有些乏了。”

然而，事情卻並不是這樣簡單。經過化驗，韓母是肺癌早期。韓文成有些難以接受，母親既不吸煙，也沒有生活在化工廠附近，又怎麽會得肺癌？他一再地請求醫生再檢查一遍，但結果卻還是一樣的。聯想到韓母之前偶爾出現的咳嗽情況，韓文成的心更加冷了。

母親還在忍受著關節炎的折磨，現在卻又要再加上肺癌嗎？

無法忍受病房內的壓抑氣氛，韓文成跑到走廊內的長椅上坐著，沈默地想著心事。而在這不久之後，一雙粉色的靴子便停在他面前不動。韓文成順著靴子向上看去，赫然是喬鳳兒。

“幹媽怎麽會突然暈倒？”喬鳳兒似是趕了很遠的距離，在冬天內額頭上都還冒著汗。

韓文成呆楞片刻便明白過來，怕是兩個弟弟一時找不到自己，就習慣性地給喬鳳兒打電話了，結果遠在香港的喬鳳兒便立即趕了回來。

“是肺癌早期，剛發現的。”

喬鳳兒不再說話，急忙奔入病房之中。韓文成這時才看到，狄翁就站在不遠處守候著。他對著韓文成禮貌地微微一笑，然後就追隨喬鳳兒的身影向前走去，不急不緩，沈穩從容。韓文成有些許酸澀，嘆了一口氣也跟了過去。

韓母見到喬鳳兒非常高興，雖說只有半個月沒見面，但她卻感覺分別很久了。畢竟周圍都是男子漢，照顧人不如喬鳳兒那般細心，以至於讓韓母覺得很有落差，也越發懷念喬鳳兒。

“幹媽，我回來了。”喬鳳兒說話的時候盡量使自己顯得高興，她知道病人需要好心情。

韓母拉著喬鳳兒的手不放，仔細地端詳喬鳳兒變得更加白皙的臉龐，連連誇讚喬鳳兒出落地愈發水靈了。待看到喬鳳兒身後的狄翁，韓母眼光有些迷茫，不過很快就猜到是怎麽回事了，她早就知道心地善良的鳳兒是一個寶貝，有男朋友也是早晚的事情。

喬鳳兒註意到韓母的目光後，也想到了身後死活都要跟回來的拖油瓶，於是將狄翁從身後拉出來，對韓母說道：“幹媽，這是我男友，也是ATV的老板，叫狄翁。”

狄翁聽到喬鳳兒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是男友的身份，很是開心，手舞足蹈地一一和韓文成的父母、弟弟們打招呼、介紹自己，仿佛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高興地事了。

由於韓母還要在醫院觀察一個星期，狄翁便多交了幾倍的價錢，將韓母調到了一個單人病房。韓文成一家明白狄翁是為了他們更方便的陪護，但又怎麽好意思讓狄翁破費。

“幹媽，您這是不把我和狄翁當自己人呢。”喬鳳兒嘟著嘴向韓母委屈地撒嬌，這才讓韓母點頭同意。

幾人的晚飯當然是在醫院吃的。但喬鳳兒堅持不讓訂外賣，認為不適合韓母的胃口。好在狄翁的住所就在醫院附近，她便跟著狄翁回去親自下廚了。

雖然時間緊迫，喬鳳兒還是在短短的四十分鐘內就做出了清蒸魚、蘆筍拌蝦仁、冬瓜燒鴨、木耳炒白菜、薏米粥四菜一湯、葷素搭配，同時又有益於肺癌患者的菜肴。

在吃飯期間，韓文成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他剛到醫院時手機也是一直響個不停，但他完全沒有心情理會，這時閑下來了才接起電話，喊了一聲“安娜”，便向外走去。

“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對不起，安娜，我母親生病住院了，剛才一直在忙。”

“那你買了幾點的飛機票？我訂了一個大蛋糕，就等著你過來了。”

韓文成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安娜，我下次再陪你過生日好不好？母親還要在醫院呆幾天，我現在不能去美國。”

“我不管，我就要你明天過來。”安娜的語氣突然尖銳起來，歇斯底裏地在電話中吼叫。

“你不要這麽不講道理，我媽她生病了你問都不問，現在還要強迫我去陪你過生日，你這樣讓我怎麽辦？”韓文成心裏生氣，聲音也不像以往那般溫和，甚至有些嚴厲和不耐煩。

安娜從未被韓文成如此對待，覺得特別委屈，於是便不管不顧地喊道：“你嫌我煩了是不是？我就不講道理怎麽了？我跟你說我們完了。”

韓文成此時倒不似剛才那般激動，想到他和安娜在一起後所受的委屈，想到母親的身體，他突然覺得以前真得是做錯了，並不會心疼人的安娜並不適合他。

“那便分手吧。”

話音剛落，對面的電話就“啪”地一聲掛了，留下嘟嘟的忙音，一如韓文成的心。

韓文成並沒有立即回到病房之中，依然站在樓梯的拐角處發呆。他情不自禁地回憶起童年往事，那時父親在外，家中缺糧，母親為了讓他們兄弟三人吃飽，自己偷偷地舔著他們留下的碗底。若不是他在半路中想到作業本忘帶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母親是怎麽生活的。

也是從那時開始，韓文成發誓一定要功成名就，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如今在好兄弟的幫助下，母親的生活還算安定。而他，在知道母親的生命並沒有幾年的光陰時，也恍然明白這些年他似乎本末倒置了。他一心一意想要成功，是為了母親。假如母親都不在了，他還要這些虛名做什麽？

心中豁然開朗，韓文成長籲了一口氣回到病房之中，推開門就見喬鳳兒和韓母笑得開心。這一幕也深深觸動了他，喬鳳兒是個好女孩，只怪他自己沒有抓住。

吃完飯後，狄翁便與韓母一家告別，香港的ATV分公司還有許多決策需要他參與。當然，喬鳳兒是留下來的，但她將狄翁送出醫院大門便被狄翁勒令止步。

“就你這路癡模樣，把我送到機場回不來怎麽辦呢？到時我又要在飛機上擔心了。”

喬鳳兒乖巧地不再堅持，嬌羞地對著狄翁揮了揮手，臉上也顯現出不舍的表情。她現在越來越依賴狄翁了，而被人寵愛的感覺真得很好，是她從五歲開始就不曾享受過的。

狄翁卻又不肯走了，耍賴地揚起妖裏妖氣地臉龐，一定要喬鳳兒親他一下才肯離去。喬鳳兒經不住狄翁的態度，踮起腳尖碰了一下便轉身跑回醫院。

狄翁看著喬鳳兒的背影，笑得甚是嘚瑟。雖然這次只是蜻蜓點水，他已經非常滿意。

五天後，韓母從醫院回家。韓文成也不再東奔四跑，一心照顧韓母和寫著畢業論文，生活簡單而又充實。在這期間，他陸續收到了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五所名校的預錄取郵件，這不得不說是讓人激動的事情。

但不幸的是，韓文成並未獲得全額獎學金，他至少還要支付每年20萬的學費及生活費。

雖然高行給韓文成的房產價值200多萬，但韓文成知道自己不能為了留學而賣掉房屋。而他更不好意思再向高行開口尋求幫助，朋友可救急，卻不能救窮。

思索良久，韓文成決定放棄。沒有能力支付學費，再加上母親的身體也不容許他遠行，在這樣的處境中其實也不難選擇。

有些生活雖然美好，卻並不適合大部分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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