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六十四章 尾聲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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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我也會在此陪著你,咱爺倆兒在一處,有什麽問題?”

孟郁槐朝前踏了一步。

“娘……”

小核桃低低囁嚅了一聲。

“惦記娘?”孟郁槐稍稍一挑眉,“你不是常說,你娘偏疼兩個妹妹嗎?怎地眼下卻如此離不得她了?這幾日我要留在鏢局中。你若實在想回家,每天下午,我可以讓你虎叔送你回去,但你想想,咱們有沒有必要這樣給人添麻煩? ”

“我知道……”

小核桃不情不願地點一下頭:“爹和娘都說過,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輕易找人幫忙……我不回去就是了。”

他雖然覺得有些委屈,卻終究肯聽勸,孟郁槐便不由得心軟,摸了摸他的頭。

“你踏實跟著虎叔學武,中午左大娘給咱們做飯。晚上爹帶你去城裏——那麽多大酒樓和街邊小吃,你都沒嘗過呢,咱倆一塊兒去打打牙祭,嗯?”

“好……”小核桃嘆了一口氣,轉身去找到韓虎,又跟著他操練起來。

那韓虎是個實心的漢子,即便面對的是個不到六歲的小娃兒,教起拳來卻依舊沒有半點放松,幾乎可以用一絲不茍來形容。

小核桃練了整個上午,身上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因為早飯沒好好吃,未到午時便覺前心貼後背,只覺得自小到大從沒有這樣餓過,被孟郁槐領去後院洗澡換了身幹凈衣裳,見左金香將飯菜一一捧了出來,當即迫不及待地撲上桌。

孰優孰劣,一向是比較出來的,左金香的廚藝不壞,卻到底無法和花小麥相提並論,加之鏢局裏這些個糙漢子又不十分講究,飯食便做得沒那麽精致。

醬鴨子……唔,顏色好像不夠紅亮;一大海碗紅燒肉,也是肥多瘦少,瞧著便膩得慌;還有那南瓜盅,蒸得是不是太久?南瓜都軟榻了……

小核桃扒在桌邊,將菜色看了個遍,竟沒尋到一樣可吃之物,無奈餓的太厲害,只能勉強動了幾筷子。

到了晚間,孟郁槐領著他去春風樓,很點了幾樣招牌菜,小家夥卻仍然覺得無從下嘴。

奇怪,這些菜瞧著明明顏色都很漂亮,擺得也好看,怎麽偏生這樣沒滋沒味?

莫說是跟他娘的手藝相比,就連蕓姨做的菜都趕不上!

小核桃突然就有點後悔起來。

早知道如此,臨出家門之前,真應該把那碗蛋羹吃幹凈才對啊……

……

小核桃在鏢局裏一住就是三天,頭一日,花小麥是覺得很歡喜的。

小魔星不在家,不必成天擔心他去外頭闖了禍,被人找上門,一顆心落到實處,簡直說不出地輕松。

然而,只是到了第二天而已,她便覺得有些不慣起來。

偌大的宅子裏靜悄悄的,從前院到後院,皆是一點聲息不聞。柚子雖然也是個淘氣包,卻終究是女孩子,年紀又小,再搗亂也有限,花小麥平日裏就算忙得腳不沾地,也得勻出一只眼來盯著兒子,如今落得個自在清閑,怎地反而有些不得勁?

孟老娘從早到晚都在嘟囔,說是小核桃去了縣城,家裏好似少了點甚麽似的,嘮叨了兩句便火起,找茬與花小麥鬥嘴。花小麥懶怠與她周旋,稻香園裏又放了假,便唯有領著兩個小閨女有事沒事就往廚房裏鉆,三不五時做兩道點心出來,不為吃。只為了打發時間而已。

家裏三個孩子,滿打滿算,也唯有柚子對廚藝還算有點興趣。

說起這事兒,花小麥始終納悶得緊。

與活靈活跳的柚子不同。橙子生來是個乖順的性子,花小麥本以為,她應當會很喜歡做廚才對,卻不想橙子對此全無好感,壓根兒在竈邊呆不住,一會兒嫌火烤得身上熱,一會兒抱怨油煙子重,硬著頭皮在廚房裏站上片刻,便找借口要溜。

反而是成日閑不住的柚子,很喜歡立在一旁看花小麥做菜。一天之中也唯獨這個時候,她能夠安靜一會兒。

花小麥沒有甚麽非把一身廚藝傳給自家人不可的想法。做廚實在太辛勞,尤其是女孩子,在這一行更是艱難,家裏日子過得不錯。無論是她還是孟郁槐,都覺得沒必要讓閨女吃這個苦。

只不過,小柚子有興趣,她便也願意教,多一項本領傍身,總是不會錯的。

這日下晌,娘仨在廚房裏做一道栗子糕。橙子幫著遞拿了兩回東西,便照例偷空跑了,柚子卻從始至終,一直給花小麥打下手,專心致志地將面粉與栗子面兒攪和在一塊兒,弄得手上臉上皆白乎乎。瞧著既可愛又好笑。

“娘,我能放糖了嗎?”

攪和了足有半柱香的時間,柚子擡手蹭了蹭臉頰上的碎發,轉臉細聲細氣地問。

“唔……”

花小麥偏頭去看了她一眼:“再攪和一百下,娘替你數著。然後咱們就放糖。”

三歲的小女娃,哪裏懂如何做吃食?柚子能做到這地步,已經很厲害了。

“好。”小柚子興致勃勃地答應一聲,手上不停忙活,略有些猶豫地抿了抿嘴角,“娘,哥哥什麽時候回來?我想他了。”

“你想哥哥?”

花小麥滿面詫異:“奇了,你不是常說他整天欺負你嗎?怎麽倒還掛念上了?”

“我就是想他了啊……”柚子骨朵著嘴,“他答應了幫我做一個竹叫叫,還沒做好呢。”

“嗯,原來是想他的東西。”

花小麥笑個不住,使壞心,將沾滿了面粉的手指在她鼻間上一點:“咱不是說好了,明日請姨媽和姨丈來家裏吃羊肉爐嗎?等湯頭上了桌,哥哥就該回來了。放心,娘保證催著他把那竹叫叫給你做好,行不?”

小柚子這才高興起來,連連點頭,將註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面碗裏。

隔日傍晚,景泰和與花二娘兩口子果然領著鐵錘來了孟家。

花二娘此時也懷上了第二胎,已是七個多月的身孕,走道兒沒那麽利落,偏偏不服輸,想去廚房裏幫忙。花小麥哪裏肯答應,趕她不走,又不敢使大力推她,便唯有讓她在竈臺邊陪著說話。

“小核桃今日準回來?”

花二娘是不會閑下來的,不能動竈火,便自顧自取了一顆白菘來摘洗,一面笑嘻嘻地道:“你是不曉得,鐵錘跟著我們住在城裏,整日念叨要回來找弟弟玩,如今好容易回來了,小核桃卻又去了鏢局。方才臨出門的時候,他還一直跟我嘀咕,生怕今兒見不著呢!”

“準回來。”花小麥也回身沖她笑笑,“也不知這兩日瘦了不曾,在家都不肯好好吃飯,去了鏢局,只怕一日三頓更難捱,我只盼著,能將他這毛病扳過來才好。”

說著便小心翼翼捧起湯鍋,一徑端進堂屋,坐在風爐上。

羊肉湯的香味漸漸在屋中彌漫開來。

“不是我說,你也真夠狠心的。”

花二娘跟著她去了堂屋,半真半假拍了她一下:“才那點大的孩子,你讓他學什麽武?我家鐵錘比小核桃還年長些,我都不忍讓他吃苦。”

“你明知道我不是為了讓他學武,何必……”

花小麥搖搖頭,話還沒說完,就聽得那秦大嫂歡歡喜喜叫了一聲。

“回來啦?!”

小核桃被孟郁槐抱下馬,立刻飛撲進門,撞到堂屋裏,一眼瞧見桌上的羊肉爐,鼻子裏全是濃厚的湯香,便忍不住“咕嚕”,吞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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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省城過年

花小麥這還是生平頭一遭,看見自己的兒子如此狼吞虎咽。

飯桌上,小核桃就跟足足餓了三天一樣,抱住面前的碗就不撒手,將五種蘸料嘗了一個遍,最後選定摻了腐乳和榨菜粒子的芝麻油小碟,筷子一個勁兒地我那個羊肉爐裏招呼。

秦大嫂在一旁看顧三個孩子,被小核桃這風卷殘雲的架勢唬得目瞪口呆,本不想開口,到底是沒忍住,輕輕拍了他一下,柔聲勸道:“慢點吃,又沒人同你搶,這樣胡吃海塞,回頭肚子該鬧不舒服了。”

又低低嘀咕:“養在蜜罐裏的娃娃,自小就沒吃過苦,居然也能餓成這樣?”

小核桃壓根兒顧不得搭腔,把小碗往花小麥手裏一塞:“娘,我要喝湯。”

整個飯桌上,除了他之外,其餘人都忘了動筷,一個個兒木呆呆地盯著他瞧。

兒子肯乖乖吃飯,還吃得這般香,花小麥自然是歡喜的,也長長舒了一口氣,可是,與此同時,心裏又浮起一層淡淡的愧疚感。

小核桃被她和孟郁槐聯合算計了,兩個大人“欺負”一個小孩兒,真是……好有出息啊!

柚子和橙子兩個將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小核桃的動作,悄悄扯了扯花小麥的袖子。

“娘,哥哥怎麽這樣能吃,怪嚇人的……”

“沒事兒。”花小麥安撫地沖兩個閨女笑笑,伸手在小核桃的背上拍了拍,將湯碗擱在他面前,“喝口湯歇一歇,再這麽卯足了力氣吃,要撐破肚皮的。”

一面又轉頭望向孟郁槐,半真半假道:“你這當爹的,這兩日莫不是不曾給他好好吃飯?”

孟郁槐勾唇一笑,剛要答話。卻見得小核桃把碗一放,抹了抹嘴。

“不怪爹爹。”

他望向花小麥:“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事?”花小麥便抿起嘴角,挑了挑眉。

“從小到大我一直吃娘做的飯菜,沒有比較。我就不知道甚麽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在縣城呆了三天,我卻曉得了,這世上沒幾個人的手藝能好過娘。可是……娘做的飯菜再好,我也吃不了一輩子,所以從現在起,我要能多吃,就多吃。”

花小麥:“……”

“哎呦,這話說的,怎麽竟讓人有點不是滋味?”

花二娘嘖嘖感嘆起來:“你才能有多大。小腦瓜裏怎地就這麽多想法?你娘將你們三個疼進了骨子裏,不管甚麽時候,只要你們想吃,她還會不給做?”

小核桃垂下眼皮半晌沒做聲,好一會兒。方才擡起頭,繃著小臉一本正經地對花小麥道:“娘,以前我挑嘴,往後再不了。”

“好……”

花小麥鼻子有點酸,在心裏暗罵自己不爭氣,就手將小核桃摟了過來。

“你以後想吃什麽,只要說一聲。娘都給你做。”她回頭看看柚子和橙子,“還有你們倆,也是一樣,咱家不缺那口吃的,最重要是,你們一天三頓都吃得高高興興。那就最好不過了。”

……

這晚,花小麥與孟郁槐回了房,少不得將小核桃議論一番,感慨他機靈早慧,省心又貼心。

隔日臘月二十八。全家五口便給秦大嫂兩口子放了假,乘著自家的馬車,一徑趕往桐安城,準備在那裏踏踏實實過個好年。

省城的宅子日常有一對中年夫婦看守,聞知主人家要來過年,一早就將裏外收拾得利利落落。因擔心過年期間城裏不好買東西,孟郁槐便預先置辦下許多食材,又將孩子們平素愛玩的物件堆滿一馬車,一趟拉去了桐安城。

三個孩子這都是頭回去省城過年,那種興奮期待自然不必多言。一整日的路程,由始至終,柚子一直手舞足蹈地唱歌,每隔一會兒,便要撲去花小麥懷裏咯咯笑兩聲,橙子內向些,卻也歡喜得小臉發紅,扒在小窗邊看沿途景色,滿面好奇地問些孩子氣的問題,逗得花小麥哈哈大笑,連孟老娘也繃不住她那張慣來兇巴巴的臉,難得地滿面和煦,將橙子抱在膝上,指點窗外花樹讓她看。

馬車顛簸,黃昏時分入了桐安城,踢踢踏踏,轉進杏樹胡同。

省城人多地貴,城雖然大,然而論及寬敞,卻萬萬無法和鄉間相比,孟家在城裏的這幢宅子,比火刀村中的家要狹小許多。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宅子處處透著精巧,沒有假山活泉之類的造景,卻有一條細細的涓流,從後院淙淙蜿蜒到前邊的小花園,給這院落中帶來些許涼浸浸的意味,卻也添了一星兒山野之感,將城中的喧囂都隔絕在外。

小核桃領著兩個妹妹,離弦的箭一般撲進宅子裏,唬得孟老娘跟在後頭直著喉嚨嚷嚷“小心跌倒”,孟郁槐吩咐兩個車夫將一應物事搬下,馬車便停在了後門邊。

守宅子那一對夫婦姓李,男的不愛說話,瞧著很憨厚,一向不聲不響地做事,女的卻性格爽朗,見了誰都滿面帶笑,且那笑容又半點不虛假,反而使人覺得很舒服。

“昨兒還說呢,今日幾位怎麽也該到了,要不然,準備年夜飯就該不趕趟了。”

她湊到花小麥面前,笑呵呵地道:“論做飯食的手藝,我是拍馬也趕不上您,可不敢在您跟前露怯,這不是您幾位今日到的晚,已經過了飯點兒了嗎?我就隨便做了幾道菜,好歹先填填肚子,等張羅年夜飯的時候,我給您打下手。”

花小麥笑呵呵地應了,少不得與她寒暄兩句,就聽得身後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回過頭,便見小核桃一手牽一個,急匆匆地領著兩個妹妹沖到她跟前。

“娘,要玩那個!”

三個孩子都是通身的稚氣,趕了一日的路,竟好似半點不覺疲憊,小臉兒神采奕奕,肉呼呼的小手齊刷刷指著前院角落中幾個大筐。

花小麥不太明白。跟著他們走過去低頭一張,登時哭笑不得。

那幾個大木箱裏,竟是滿滿當當的各色煙花炮仗。

她今兒早上出門的時候就覺得奇怪,見孟郁槐來來回回往馬車上搬東西。還納悶他怎會買了這許多食材,如今才知,原來他竟置辦下這許多哄孩子的玩意兒!

哼,她算是看出來了,這位孟鏢頭,渾身上下哪有一點“嚴父”的範兒?壞人都讓媳婦當,自個兒就安心做個心疼孩子的好爹!

怪道今早上不讓她幫忙搬東西呢,美其名曰怕累著她,其實,是不想讓她發現這一筐煙花炮仗吧?

花小麥心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先安撫了三個孩子,讓李嫂子領著他們去洗手臉,緊接著便笑瞇瞇轉過身,沖還在指揮車夫搬東西的孟郁槐招了招手,甜甜道:“郁槐。你過來一下行嗎?”

孟郁槐不疑有他,含笑踱到她面前,勾唇道:“怎麽?聽說李嫂子做了飯,倒替你省了事,要不,你先去坐著歇歇,然後……”

“那個不忙。”

花小麥將他的手一摁。扯著他走到那幾個竹筐邊上,輕輕點了點,拖長了聲音道:“郁槐——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孟郁槐低頭一瞧,忍不住哈哈樂了出來:“被你發現了?我曉得你擔心這東西不安全,但有我在。哪會讓三個小的陷入危險中?怎麽說也是過年,讓他們樂呵一回……”

“咱們來的可是省城,什麽東西買不到?就值得你這樣興師動眾地搬這許多煙花炮仗來?”

花小麥似笑非笑嗔他一眼:“反正你就是一門心思想哄你兒子閨女高興,至於我這當媳婦的,是能糊弄就糊弄。我……”

“我幾時糊弄了你?”

孟郁槐回頭見四下無人,便湊到她耳邊低低道:“我覺得我一向很賣力。”

花小麥大窘,恨不得踹他一腳,忙不疊地往後退,咬牙道:“孟鏢頭,我請你註意一下你的身份好不好?成天說這些個葷話,惹惱了我,找一天全給你揚出去,看你的臉往哪擱!”

“對你沒好處的事,你不會做的。”孟郁槐不以為意,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總之,這炮仗買都買了,總得讓孩子們盡盡興。依我看,也不必非等到除夕那日不可,過會子吃完了飯,我就先領著他們放一回,你若有興趣,也來瞧瞧?”

“我可沒你們那麽好的興致!”花小麥哼一聲,沖他齜了齜牙,調頭走了開去。

話雖是這麽說,晚間吃了飯,當孟郁槐真個抱著一筐煙花炮仗領著三個孩子去了後院空地,花小麥卻是半點不帶猶豫地跟了去。

小核桃是個膽大的,縱使被孟郁槐千叮萬囑要離遠些,仍是躍躍欲試地往跟前湊,花小麥呵斥了三四次不頂用,只得發狠給了他屁股上一下,才算是把他拽了回來。

兩個小姑娘年紀小,走路也不大穩當,心中歡喜得緊,卻到底膽子小些,不大敢靠近,就躲在花小麥身後,捂著耳朵,眼睛裏閃閃爍爍全是期待。

孟老娘遠遠地站在角門那裏,一面與那李嫂子閑聊,一面時不時地往這邊瞟。

孟郁槐大大咧咧地將衣襟撩到腰間紮好,回頭朝三個孩子一笑,點燃一捆碩大的煙花。

“嗵”地一聲響,一束明晃晃的火光竄至半空中,須臾化作無數光點,如漫天星子,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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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 最好的事

火刀村那間稻香園的生意有一眾相處了多年的夥計照管,後廚裏幾位大師傅辦事牢靠,文華仁也日益老練,過完了年開門做買賣,並不用花小麥親自回去張羅,於是孟家六口人便安安心心在省城宅子裏住著,預備初六去城中稻香園的分鋪轉轉瞧瞧。

三個孩子這幾日是玩瘋了,過慣鄉間生活,冷不丁來到這熙攘熱鬧的省城,簡直看什麽都新鮮,每日裏催著孟郁槐領他們進城,哪怕年節裏店鋪都不開門,在街上跑兩圈也覺得高興。

而真正到了初六這日,聽說花小麥與孟郁槐要去稻香園分鋪,他們便更是了不得,任憑孟老娘怎麽勸,只是不依,非要當三只小小的跟屁蟲,緊緊攥著爹娘的衣裳下擺,神氣活現地出了門。

過年間,老百姓人人手頭都有兩個餘錢,初五開市那日街上就已經很熱鬧,初六當天各大酒樓食肆也開始做生意,那一種繁華景象,就更是讓人瞧花了眼。

外邊人多,乘馬車反而不便當,孟郁槐在桐安城來往得多了,對於那些個彎彎繞繞的小路也逐漸熟悉起來,索性領著媳婦兒女抄近道兒,走到了省城的稻香園門前。

說來,這鋪面當初在裝潢時,還真是頗花了兩分心思,從外面看去,它就是個寬敞明亮的農家小院兒,院子裏掛滿了曬幹的番椒,寬敞處支了棚架,卻不是為了養花,夏秋天,那裏會結滿南瓜茄子之類的蔬果,既可乘涼庇蔭,又能讓食客吃到最新鮮的食材。

北面的一溜主屋被打通,改造成很是闊綽的飯館兒大堂,左右兩側的廂房則隔成雅間,同樣布置得農趣十足,人一踏進院子。立時會產生一種置身鄉間的感覺。

這樣山野氣息濃厚的裝潢,在火刀村自然行不通,畢竟家家戶戶都長這模樣,絲毫不使人覺得新奇。然而在省城。這卻委實算是個稀罕物,剛開張時,便很受歡迎。

距離午市還有約莫半個時辰,幾個心急的食客已登門落座,點上三五小菜溫一壺酒,優哉游哉地閑話品味。院門口站著一個迎客的小夥計,出了名地眼尖,遠遠就瞧見花小麥和孟郁槐領著孩子來了,忙跳出門檻,滿面帶笑地行禮招呼。又回身沖著大堂高聲嚷嚷:“田掌櫃,東家來了!”

胖乎乎長得像顆圓球的田掌櫃趕緊從裏面迎了出來,一見花小麥和孟郁槐兩個的面,便哈哈笑起來。

“是了,年前就聽說您一家要來省城過年。我還琢磨著,怎麽都得來鋪子上走動走動吧?可巧今日還真就來了!外頭冷,趕緊進屋坐坐。”

話畢就將花小麥往院子裏讓,親親熱熱上前來拽住孟郁槐胳膊,捎帶著將三個孩子誇讚一回,直說他們長得“漂亮又機靈,一看往後就有出息”。還沒忘記吩咐方才那小夥計,趕緊將雅間的火盆升起來。

花小麥也便隨著他去了雅間,落座沒一會兒,便有小夥計端來一只燒得旺旺的火盆,屋裏立時暖和起來。

“今兒是頭一天開門,年節裏。城裏好些人都出門走親戚了,買賣瞧著清淡些,平日裏可不這樣。”

田掌櫃剛剛坐穩,眼見得花小麥四下裏打量,深怕她覺得鋪子上生意不夠好。自己要擔責任,忙不疊地解釋道:“再者,這會子也還沒正經上客,待得午時,人也就多起來了——對了,就是今天中午,還有一場壽宴要辦,都準備齊全了,只等客上門吶!”

當初選鋪面,是孟郁槐領著花小麥一塊兒來辦的,之所以看中這院子,就是圖它有一個很大的後院,裝潢的時候特地請匠人們好好兒拾掇了一下,如今的各種筵席,便都在那裏操持。

花小麥抿唇沖那田掌櫃一笑:“火刀村裏的稻香園,我也常去瞧瞧,這過年裏大抵是何情形,我心中有數,難免要清淡兩天的。再說,去年臘月裏,田掌櫃你不是還來同我對過賬?掙了多少錢,都實打實地擺在那兒,平日裏是何情形,我還能不清楚?”

“哎,是是。”

田掌櫃松一口氣,轉頭望向一旁的小核桃和柚子橙子,見他們雖規規矩矩坐在那兒,卻是一個勁兒地左顧右盼,擺明對這鋪子很好奇,便試探著對花小麥和孟郁槐道:“要不,讓小夥計領他們仨去玩玩兒?杜師傅早上來了,便做出不少糕餅點心,預備待客用的,讓他們嘗嘗可好?”

孟郁槐轉頭去看了看三個孩子,笑著道:“不用那麽麻煩,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就別折騰他們了。小核桃,我知你坐不住,若想四下裏逛逛,便帶著兩個妹妹一起去,只是不可到處亂闖,更不能隨便進廚房湊到竈火前。我給你……半柱香的時間,轉一圈就趕緊回來,你答應嗎?”

“好!”

小核桃正坐得無聊,聽他這麽說,心中就是一喜,趕緊點頭答應,立刻跳起來,牽著柚子橙子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沒關系的,小核桃年紀固然不大,又有些愛闖禍,但他自個兒知道輕重,吩咐過他,必然就不會亂來。”

見田掌櫃還有些猶豫,花小麥便轉頭沖他笑了笑:“我們在這兒坐一會兒,等暖和了便四處看看,我知你事忙,不用在這兒陪著,自去做你的事吧。”

田掌櫃也就笑著站起身,原待要走,邁出兩步又想起什麽,轉身忖度著道:“您一家平日也難得來,明天又要回火刀村,要不,今兒中午就留在鋪子上吃飯?”

“行啊。”

花小麥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本來就到了飯點兒了,若此刻回家還得我自個兒做,倒不如在鋪子上躲一回清閑——菜不用多,隨便做兩樣就行。”

田掌櫃連連點頭,心中小小地犯起嘀咕。

隨便做兩樣?您這是在說笑吧?您兩口子是這稻香園的東家,廚藝又精絕,留在店裏吃飯,就如同考校那幾個廚子一般,誰敢敷衍?除非他不想在這兒幹了!

十有八九。那廚房裏得忙亂一回咯……

他笑呵呵地應承了,擡腳預備出門,就見得頭先兒那個在門口迎客的小夥計慌慌撞了進來,因為跑得太快。還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跌倒。

“幹什麽?!”

田掌櫃深覺丟臉,扯起喉嚨呵斥一聲。

“那個……”

小夥計大喘幾口氣,望向花小麥:“方才幾位進門的時候,被坐雅間的那一桌客人瞧見了,就跟我打聽,問您是不是稻香園的東家,我也不知他是什麽意思,就點了頭。沒成想,他們立刻便興奮起來。說是咱這分鋪開了這麽久,他們來了好多回,卻從沒嘗過東家親自做的菜,問能不能請您下廚……給露一手,也好讓他們嘗嘗。甚麽才是真正的好東西。”

“這怎麽行?”

不等花小麥答話,田掌櫃便搶先出聲:“東家今兒又不是來下廚的,好容易過年能歇幾日……”

“那我怎麽說?”小夥計一攤手,滿面無奈。

花小麥便轉頭看了孟郁槐一眼。

好吧,說實在的,她不大喜歡這種走到哪兒都被要求要“露一手”的感覺,她是廚子。又不是街頭賣藝,這算什麽?

可是……這稻香園是她家裏的買賣,客人提了要求,難不成她還能不應?

“看我做什麽,你自個兒拿主意。”孟郁槐勾唇一笑。

“看來這清閑,今日我還真是躲不了……”

花小麥苦笑搖搖頭。站起身:“那我便去做一道菜,你們嘴緊些,莫要再讓其他人曉得我們來了,請那一桌客人也別張揚。”

“好嘞!”小夥計如釋重負,趕忙跑了出去。

田掌櫃便引著花小麥去到前院大廚房。單開了一個竈眼供她使用,又特特拉來一個廚房裏的雜工幫忙打下手。

花小麥系了圍裙洗過手,轉頭看向旁邊立著的那位頗有點緊張的杜大廚,微笑道:“他們點了什麽菜?”

“涼菜都準備好了。”那杜大廚立刻答道,“湯也燉上了,還有兩樣快炒的熱菜,過會子下鍋兩鏟子就得,就是還有一道燜牛胸肉……”

“那我就做這個。”

花小麥沖他點一下頭,立刻將一塊牛胸肉拿了過來,想了想,又讓那雜工取來一罐豆豉,一小簇紫蘇,挽起袖子開了工。

蒜頭熗鍋,先將一整塊牛胸肉下鍋爆去血水,然後另起一鍋,爆炒番椒和豆豉,接著再加入紫蘇,最後,將牛胸肉置於鍋中,噴少許豆醬油,加瀝清的高湯,只等牛胸肉燜得軟爛,便可落鹽起鍋,直到這時,方才將牛胸肉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塊上桌。

說來這並不是一道很難的菜,工序不覆雜,但對火候的要求卻很高。牛肉這東西,爆得久一點就會老,牙齒不好的人壓根兒咬不動,尤其這牛胸肉,又向來以軟嫩著稱,便更是馬虎不得。

整個過程中,花小麥的動作並不十分快,卻始終如行雲流水一般,沒有半點停滯遲疑,看上去甚至還有兩分悠閑,沈穩而又淡定,不說一句話,也用不著去嘗味道是否合適,卻似開足氣場,煙霧中,鍋鏟一起一落,竟有點像是隱居多年的高人。

那杜大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打了個突。

紫蘇豆豉燜牛胸,的確不是甚麽了不得的菜式,可為何被她做出來,會讓人覺得只要能嘗一口,就絕對是討了大便宜?怨不得是連續三屆八珍會的魁首哇,真不是開玩笑的!

“那個……”

他看著花小麥將牛胸肉切成小塊,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平日裏我們做這牛胸肉,都是切成薄片擺盤上桌,您為何……”

花小麥回頭看他一眼,也不答話,將兩三塊牛胸肉另撥進一個小碗裏,端到他面前:“你嘗嘗。”

杜大廚果然拈起一塊來送入口中。

菜肴中加入了豆豉和紫蘇,味道濃郁之中,又帶了點清甜,不會太過沈悶。多半是因為牛胸肉切成了小塊的緣故,高湯和肉汁被牢牢鎖住,仿佛一滴也不曾流失,牙齒輕輕一磕,鮮嫩的牛肉先是彈了一下,然後才很不情願地裂開,濃鮮沖了出來,先是在舌尖流連,然後充斥滿口,到了最後,簡直像是整個人都沈浸在這難言的鮮美之中。

杜大廚的眼睛霍然瞪大,不可思議地望著花小麥,半晌出不得聲。

花小麥沖他一笑,面上添了兩分得意洋洋的情態:“牛胸肉切成薄片,裏面的肉汁就不好保存,怎麽樣,如此是不是更好吃?”

說著還挑了挑眉。

孟郁槐抱著胳膊站在廚房門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

好像是很多年前了,那時他和花小麥才剛剛相識,對這姑娘實在很頭疼,覺得她不懂禮法,還愛胡亂動手動腳,一時嬉皮笑臉,一時倔得像頭牛,怪異得厲害。

可是,每每一站在竈頭,她就立即像是變了一個人。

對於廚藝,她永遠都無比自信,並且,不認為這樣的自信需要被掩飾。瘦得渾身只剩骨架子,相貌遠比不上她貌美如花的姐姐,然而只要做出一道好菜,她便會小下巴一擡,眼裏光芒四射全是神采,那模樣,居然……也真是很好看的。

於是漸漸的,這不太規矩的姑娘便一點點鉆進他心裏。她闖禍,他便心甘情願地善後,她想要什麽,他便塌下面子替她去討,若然有人欺負她,或許在人前,他面上不見得會露出行跡,但自己獨處時,卻怒得忍不住要攥拳頭……

孟鏢頭自打成了年,便沒再怕過任何事,可是在走鏢遇上水賊那個兇險的夜晚,除了孟老娘,他腦子裏還閃過另外一個身影,一瞬之間,居然有點驚懼。

如果此番他出了什麽事,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怎麽辦?

花小麥與杜大廚說了一會兒話,轉頭瞧見孟郁槐在發楞,便笑嘻嘻湊過來,碰了碰他的肩膀:“你發什麽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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