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當夜央一個人面對著端霓城內的白色碑林，呼嘯的長風吹動白樓的四角風鈴，無邊的寂靜沈默囚禁著她，她就會想到當年她在月神面前做出的那個艱難的決定。

其實，她還是放不下母親一個人。母親給了她生命，撫養她長大。

“如果，我要救娘親，那要，怎麽做？”她曾經這樣問道。

“如果你可以放棄，我可以用你的六道輪回造一個完整的魂魄給你母親。”月神思慮一下道。

夜央輕顫一下，六道輪回，那就是自己的命。為了護住自己的元神，母親已經耗盡了所有靈力。她死了，母親能活下來，還會有弟弟妹妹，還會有新的生活。血濃於水，她到底還是放不下母親一人。

“你可要想好，”月神神色清冷“你母親為了你受了整整八百年穿骨之痛，你拿什麽還？”

是了。

若是自己就這樣放棄生命，相當於母親這八百年的痛苦全白受了。她終於明白，那一日母親趕來並不是母女之間的感應，而是這麽多年來，她們的生命早已融為一體，一方有難，另外一方就會疼痛不已。

“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留在這裏，幫我守著端霓城。”月神忽然道。

“……什麽？”夜央一楞，不敢相信的看向月神。

“君白不喜歡端霓城，我得帶荒晨下界調查一些事，估計很久以後才會回來，”月神的指尖輕輕扣動著榻邊的翡翠龍頭，不再看夜央“我需要有人，幫我守著端霓城。”

夜央心中一堵，她明白了，月神之所以願意幫母親重塑魂魄，是因為她需要一個活著的生靈鎮壓神界亡靈的死氣，而這個活著的生靈，就是夜央自己。以自己為代價，永遠封印在這座城池中，代價是自由。

其實，她已經很幸運，本來月神答應她能夠救母親，就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她不敢奢望太多，自知之明，她太清楚自己的資本根本不配跟月神談什麽條件。

“我願守在端霓，永生永世。”夜央俯首，額頭觸到了冰涼的白玉地面，比白玉更加冰涼的還有自己的眼淚和心，“請月神大人轉告我娘親，夜央去了……讓她忘了我吧，求您了，月神大人。”

猶記得那一年，春花燦爛，曾經的她擁有世界上最簡單卻最美好的溫暖，瞳孔裏倒映著母親的容顏，父親的微笑。

而現在，她什麽都沒有了，這才叫一無所有。

從九天上回來，琴鸞一直在追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夜央只能苦笑，她不能說，什麽都不能說。

再次踏入狐族的皇宮，心境已經大不一樣。曾經的她滿心仇恨，現在卻只剩求死的絕決。她想過了，恨那個人已經無所謂了，在恨面前，她還有愛。在端霓城內短短一個時辰，卻恍若隔世一般長久。夜央擡頭，狐族皇宮裏白荇花開的正茂，一簇一簇，仿佛下了一場潔白的大雪，要掩蓋一切骯臟的黑暗。

周圍全都是鐵甲鋼胄的侍衛軍，一排排尖刀利劍閃著冷光，穩穩地指向她，恍惚間又是那一日在鳳池之上，她面對著刀劍無眼。不同的是，她面對著臺階上，站在她身前的父親。

為什麽交出自己，他到底和狐王有什麽秘密，為什麽是自己被送上祭臺而不是那個狐族的公主。知道這一切與否，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後悔麽？”在鐵甲相擊的聲音中，她看也不用看就知道侍衛軍在逼近，她看著他，忽然開口問道。

高高的臺階上，九言怔怔的看著她，嘴唇輕顫，正待開口，忽然銀光一閃，只聽見血肉刺破的聲音，空氣中瞬間散開一股淡淡的幽香。夜央的脖頸上噴湧出藍色的鮮血，烏銀簪入血，毒性極烈，她必死無疑。時隔八百年，離那一次將脖頸撞上刀刃已經八百年，這一次自殺已經相當平靜。

不原諒，絕不原諒，永遠不原諒。

擡頭看向天空，逐漸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雲端上月神的影子，身體逐漸輕盈，烏銀之毒瞬間斃命，她已經無路可退。

“何必呢？”月神嘆息一聲，向她伸出手，“你是想讓他痛苦一輩子麽？”

夜央看著自己的身體，淡藍色的透明物體，就是曾經重明帶她前往地界時在渡舟上看到的亡靈。

再轉身，她又看到了環繞的閃電，一如當年佑護整個狐族的紫色閃電，一如那一日粉碎了狐族公主結界的紫色閃電，那個白衣女子，她的母親。

我即將遠去，永遠不會再回來。

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亡靈的淚水很快湮滅成灰燼，這是她此生最後一次流下眼淚。

再見了，琴鸞。

再見了，天狐姐姐。

再見了，重明姐姐。

再見了，母親，這是我最後一次呼喚您。

其實，我都知道的，這一別以後，永不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夜央這篇就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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