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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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落的過程中,在羅紫煙的餘光裏,怪物本來要跟著她跳下來,但被一雙精壯的手臂拖了回去,然後那人撲到了井口上死死摳住井壁,以血肉之軀撐起了一塊安全之地。

羅紫煙摔入水中,踩到木棍一樣的支撐顧不上其它立刻鉆出水面向上看去,武大牛的雖然體格魁梧,但還是堵不住一個井口,羅紫煙能從破爛不堪的布料下隱隱可以看到他焦黑的手臂。

一股無能為力的悔恨沖上了心頭,脫口而出的喊叫都帶上了淒厲:“牛叔!”

一雙冰涼的小手從身後繞過捂住了她的嘴:“不要出聲,等怪物走、走了我們就有救了。”

羅紫煙回頭,正撞上卓子哭得通紅的眼睛,他因為恐懼而顫抖的聲音和死死壓住的哭腔:“葉哥哥是這麽告、告訴我的。”

羅紫煙這才去註意葉取,他雙目緊閉面色灰白看起來毫無生氣,羅紫煙試著碰了碰他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指尖顫抖地去探他的鼻息。

死了。

葉取的下頜和肩項都已經僵硬,他露出水面的部分看得到衣服有大片腐蝕過的痕跡,他雙腳蹬破了井壁牢牢架住,好讓卓子踏著不至於體力不支溺水。

羅紫煙剛剛踩到的就是葉取的腿,她現在是沒有體力來踏水的,葉取又救了她一命,她看著葉取的臉,視線慢慢模糊。

卓子慌神了,他提起袖子想給羅紫煙擦掉眼淚,但捏著才發現自己的袖子都濕透了,於是換手指細細擦過羅紫煙的淚痕,他抽抽鼻子,眼神堅毅:“羅姐姐你不要害怕,我是男子漢,我來保護你!”

宮沐清憑一己之力把禦林軍逼退了有上十丈,宮靈舒剛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宮沐清腳下屍橫遍野的場景,宮靈舒頓時腦子就跟剛被撞響的梵鐘,悲涼的禪音縈縈繞繞升起拌著深沈清遠的鐘聲在她腦子裏嗡嗡回響。

——苦海無邊。

宮靈舒自認不是什麽大善之人,相反她還是公認的鐵石心腸,但她從來不會去做什麽隨便殺人這種之類損陰德的事,至於惹到她的那些人,在她看來都是死有餘辜。

像宮沐清這樣為了逼她出來而下手濫殺無辜,她站在屍堆裏,看到宮靈舒出現後慣性對她展露笑顏,手裏還提著青鬼首慢慢沒入了腳邊一個士兵的喉嚨。

那個士兵手腳扭曲一灘爛泥似的軟在地上,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他眼眶瞠裂,面容猙獰,移動著快要脫框的眼珠,在看到宮靈舒時迸發出希翼,他的嘴一張一合傳達著他最後的求生欲。

宮靈舒卻眼睜睜看著鋒利的刀刃破開了他的喉嚨,斷口處骨肉外翻血肉模糊,宮靈舒一陣反胃只想吐。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真的是她乖巧溫順的妹妹?這一刻的宮沐清無比陌生,自己和她朝夕相對了十多年,她口口聲聲說著要保護他們,卻不是為他們撐起自由的天空,而是將他們封進安全的牢籠。宮靈舒不是不知道宮沐清的動作,但她的真心她視而不見,她的痛苦她罔若未聞,到頭來落得手足相殘兵戎相見的結局,她還有什麽資格稱作這宮家的家長,還有什麽臉面去故作姿態表達關心!

宮沐清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宮靈舒面前,她擡手撫去了宮靈舒眼角的淚珠,笨拙的學著宮靈舒平日裏哄她的語氣:“姐姐,別哭了,你哭的話我會心疼的。”

“……”宮靈舒張了張嘴,卻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她死死拉住宮沐清的衣袖,淚如雨下。

宮靈舒的腦子亂哄哄的,她最不願意的事就是把不堪一擊的一面表現出來,但在這種危急存亡的時刻,這麽多雙眼睛面前,她願意放下她驕傲的自尊,舍棄她賴以生存的信念,只要宮沐清肯回頭,別說一個宮家,就算要她現在跪下來求她她也心甘情願!

“……清兒,放手吧,我們回家、回家……”宮靈舒哽咽地開口,“我不要宮家了,你跟我回家,我們一起去開個小酒館,就那麽平平淡淡的過日子,什麽天下興亡什麽祖訓家規我們都不管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姐姐,你會原諒我嗎?”宮沐清平靜地看著泣不成聲的宮靈舒,“我做了這麽多壞事。”

“沒關系都沒關系!”事已至此宮靈舒自覺她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就算是切腹謝罪宮沐清打頭陣她也得緊隨其後,宮靈舒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了,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回,“清兒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所以談不上我原不原諒你,但只要以後有什麽後患要處理,我一定陪你一起!”

“但爹是我殺的啊。”宮沐清輕聲說:“這樣姐姐還會原諒我嗎?還會站在我這邊嗎?”

“你……”宮靈舒實在是吐不出什麽既往不咎的話來,“一定在騙我。”

宮沐清突然笑起來,笑得邪肆燦爛:“他在我小時候不是差點掐死我麽,我只是讓他還了回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想毀掉宮家嗎?”宮沐清看著宮靈舒難以置信的神情心情莫名的好起來,她這幾天下來猛然看到宮靈舒時居然有點心寒,她的姐姐不可能這麽懦弱,在天下百姓都水深火熱時自己躲起來當縮頭烏龜,這不是她心目中的姐姐,她的姐姐是遮風擋雨的大樹,是如歌似火的驕陽,是她的夢想,也終將是她的末路。

“因為宮家是你的保護殼,為了得到你,就必須徹底毀掉它。”

“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宮靈舒拿完全陌生的眼光看著宮沐清,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是謙和溫馴的?是不近人情的?還是現在她這個說出這番離經叛道的話來的?

很好,就像我希望的那樣,就像你承諾過的那樣,恨我吧。

“我說我想得到你啊。”宮沐清突然舉起青鬼首架在了宮靈舒的肩上,逼近她很是輕佻地摸上她的脖子,“等我完全毀了宮家你就可以屬於我了,你的心在不在這裏都沒關系,你身上的毒會讓你慢慢喪失神志,不過不要緊,我會照顧好你的。”

“你是瘋了麽……”宮靈舒如墜冰窟渾身的寒意好像讓血液都結出了冰渣,難過地只想去死。

“不要想掙紮,你打不過我的。”

宮沐清把青鬼首移開了一些,青鬼首刀身突然騰出青色的霧氣,強勁的風從周身而且,一時間天氣變色飛沙走石。

青色的霧氣突然在兩人周圍盤旋,速度越來越快,卷起無數了砂礫,像突發了一場小型的龍卷風。齊耶顏著急地望向風暴中央,只能看到若隱若現的人影,她又不敢靠近,只能幹著急。

青鬼首太過邪性了,齊耶顏看著宮沐清突然動手砍人時還吃了一驚,心想著做個戲而已,沒有必要吧,但宮沐清是真的下的殺手,她也只能下令退後再退後,直到宮靈舒出現。

宮沐清把刀架到宮靈舒脖子上的時候,齊耶顏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這兩姐妹交流感情的方式真讓人吃不消,要不是有這麽多士兵在場,她都想沖上去當和事佬了,和氣生財和氣生財,都是一家人,有什麽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呢?

“宮家是會吃人的啊,也只有姐姐你這麽傻會盡心竭力來維護了。”

宮沐清坦然自若,宮靈舒幾近崩潰,這和褚洺告訴她的情況一點都不一樣,褚洺的描述中,宮沐清是個踽踽獨行的偏執鬼,她孤僻頑固偏又堅強剛毅,她機關算盡只是為了自己不被傷害,她癡心到簡直聞者傷心見著流淚,而不是她面前這個傷天害理大逆不道的魔頭。

“等我毀掉宮家,第一件事就是殺掉褚洺。”

“不要……”

“然後呢,我那兩個笨蛋哥哥,讓他們走的舒服點好了,雖然每次看到他們活的那麽輕松我都很不爽。”

“你不能……”

“這樣就只有我們了,你就只屬於我了。”

“你閉嘴!”

羅紫煙把卓子緊緊摟住,隨意砌的井壁並不牢靠,在怪物的圍攻下已經有松動的石塊掉下來,而瘋狂的怪物並沒有散去的意思,救援隊的幾人估計早就喪命了,武大牛的屍體就在橫在她們頭頂上,飽受著怪物的肆虐。

“宮靈舒……”羅紫煙把脖子上掛著的種子攥在手裏,喋喋不休地對它念叨著宮靈舒、宮靈舒。宮靈舒。

快點開花啊!羅紫煙的手顫抖起來,卓子縮在她懷裏大氣也不敢出,不斷有石塊掉到她身上,那些怪物看起來是想把他們活埋在井裏。

“宮靈舒……”快點開花啊!也不知道出來多久了,村裏人千萬不要再派人了,千萬不要有怪物往那邊去啊,羅紫煙握緊了左手,救救他們吧,救救卓子吧……救救她的孩子吧!

突然很沈重的物塊砸到了她身上,羅紫煙扭著僵硬的脖子用餘光掃過去,心裏一震,那是武大牛……

“唔……”羅紫煙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幹嘔,卓子趕緊拍拍她的背。

突然鋪天蓋的坍塌,老舊的井壁在怪物的摧殘完全撐不住了,大塊大塊的石屑碎磚砸到羅紫煙身上,羅紫煙護住卓子,嘶吼出聲:“宮靈舒!!!”

為什麽沒有用?當時她們對花盆說了一句宮靈舒就好了麽?羅紫煙靈光一現,是因為沒有栽種的土壤嗎?

羅紫煙立刻昂頭把種子囫圇吞入腹中,抱著卓子深吸一口氣:“卓子,閉上眼睛,等到有人來救你再睜開。”

卓子乖乖閉上眼,羅紫煙輕輕的一聲宮靈舒響在他耳邊,他搞不懂這個時候羅紫煙為什麽要念這個名字,但一束強烈的光線突然亮起,耀目的白光被眼皮過濾成血色,閃地卓子睜不開眼,他伸手想要拉住羅紫煙,但一股強勁的力量把他裹了進去,雖然看不見,卓子也能感到那股力量的生機,有種摧枯拉朽之勢卻又溫和宜人,像是孕育著毀滅與重生

銀色的月華覆蓋了大地,這種帶著生的柔韌與死的冷寂的華光落在在帝國的每一處角落,甚至驅散了戰場上那繚繞的青霧。

齊耶顏看著眼前的一切腦子一片空白,這是怎麽回事?說好的演戲呢?怎麽青鬼首在宮靈舒手上,刀身還穿透了宮沐清的身體?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

宮沐清徹底輕松了,她看著宮靈舒狂躁的眼神,壓在最心底最後的眷戀順著目光流瀉,死在宮靈舒手上是她計劃的最後一步。

殺了我吧,解脫我吧。

宮沐清清楚自己的行為早就徹底失控,如果她還會面對宮靈舒,那她心裏幾乎可以和愛慕持平的怨恨也會忍不住破土而出,她哪有那麽無私,如果她繼續面對宮靈舒……那她一定會忍不住做出和她剛剛說給刺激宮靈舒的話一樣的事來,殺掉褚洺,殺掉她的哥哥們,軟禁宮靈舒,然後再折磨她,占有她,摧毀她。

宮沐清不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所以著死亡幾乎是她給自己設定的最好的結局了。

好像也不是很痛,宮沐清握住胸前的青鬼首,慢慢退後,抽身出來,青鬼首的刀刃上全是她的血跡,生命特征流逝的越明顯,宮沐清越是欣慰。

沒有了青鬼首的支持,宮沐清撐不住跌坐在地,這才註意到滿地的熒光,她擡頭瞇著眼看向發光體,她的姐姐面上是一片空白,全身渡上一層光輝,像是莊嚴肅穆的神明。

老天爺也幫她啊,宮沐清忍不住咳咳笑出來,卻帶出兩口鮮血。

渾身變得冰涼,耳膜嗡鳴,腦子發昏,死亡的鼓點越發清晰,宮沐清耐心等待著,百無聊賴擡頭看了眼,卻被一襲紅衣灼痛了神經。

……寧洛。

自己總是在重要關頭忘記她,她又要怪自己了吧,又會哭著對自己說明明知道她在意自己卻根本不會顧及她的心情了吧,其實宮沐清有點喜歡看寧洛哭哭啼啼的樣子,那樣的她看起來沒有那麽精明,沒有那麽博愛,眼裏心裏看起來都裝滿了自己……好可惜,再也看不到了啊……

寧洛是喜歡笑的,狐媚的笑,慵懶的笑,得意的笑,每次笑起來那雙桃花眼都亮亮的很是好看,但她現在的表情看起來好悲傷啊,明明被刀貫穿時都麻木的疼痛,卻在現在撕扯著她的心臟,為什麽她會感覺有點難過,有點不舍?

大家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宮沐清現在心裏就有萬物歸一的寧靜,但她臨終的檔口為什麽還要讓她看到寧洛,那些之前微弱的心思在她心口的大石頭湮滅後排山倒海席卷她的殘餘的神識,又來折磨她的良心,控訴著她的冷血與殘酷。

宮沐清看到寧洛把一柄劍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不要啊……”

根本沒有力氣阻止她。

宮沐清猛地想起身卻腿軟撲倒在地,她使勁擡起頭看著寧洛,嘴唇一張一合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不要這樣……”

紅衣的佳人卻笑靨如花:“雖然說好了下輩子,但我舍不得你一個人走黃泉路啊。”

作者有話要說: 重要的事說三遍:

he,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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