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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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布裏恩城位於大西洋東岸,毗鄰山地,因緯度和海拔都比較高,全年氣溫較低。眼下正是卡布裏恩初冬季節,天空飄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在城中一間不起眼的小旅館裏,餐廳此刻正熱著第一鍋湯,弦樂團拉開今晚第一只歡快的舞曲。一只小小的旅隊剛剛抵達,大約七八人的樣子,他們衣著簡樸滿面風塵,但是帶著大量的科學工具和化石標本,而且看起來訓練有素有條不紊。

這是常年駐紮在卡布裏恩東部山區的一只小型科考隊。在春夏秋三個季節進山工作,到了冬季大雪封山,在第一場雪落下之前他們會趕到卡布裏恩城休憩並對一整年的工作成果做整理。他們已經在卡布裏恩待滿整整三年了。由於任務太繁重了,誰也沒有哪怕離開過卡布裏恩一天。

“今晚好好休息一下!”科考隊唯一的女性Judy給每個人斟上一杯當地產的廉價威士忌。這種私釀的谷物蒸餾酒喝起來沖勁十足。

“我允許各位明天休息一天。好好放松下吧我的孩子們,”科考隊的首領Watt教授舉杯道,“因為明天過後還有一場戰鬥等著我們呢!”

“這酒不錯,”其中一個大個子年青人率先喝了一口,轉向他的同伴問,“正好可以補充咱們的消毒液和清洗液對吧,醫少?”

被問到的年青人抿了一大口酒,立了立身上舊毛呢大衣的領子,說:“每年都說的笑話就不算笑話了!我出去轉轉!”

卡布裏恩的大街已經被白雪覆蓋。路上三三兩兩的馬車叮鈴鈴的駛過,偶爾停下來一輛給車輪裝上防滑鏈。行人更是步履匆匆,希望趕在天黑之前回家。

他其實已經很熟悉前往目的地的路。因為每次下山來都要去問問。看看有沒有希望從卡布裏恩寄信到雅辛托斯。然而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無非是“先生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或者“先生恐怕信件會先到首都,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保證不了”。他也試過投遞了兩封,那兩封信帶著他微薄的希望從此石沈大海。

他趕到郵局的時候,正好辦公人員正要鎖門下班。那個老人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恍然笑道:“又是你啊小夥子!你的信到不了那個地方!”

他只好道謝轉身離開。雪花從他眼前飄過,落在他身上。現在他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走,又一次懷念雅辛托斯無雪的、霧蒙蒙的冬天。他離開故鄉整整五年了,頭兩年他在醫學院,故意賭氣不寫信。後來他轉系,跟著科考隊來到了卡布裏恩。他才發現原來時空的距離是那麽遙遠,遙遠的足夠隔斷所有的聯系。

前方街道上有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的跑過來。在他們經過後,一張傳單隨著雪花飄落在他臉上。他拿下來,就這路燈看了一眼,卻驚訝得張開了嘴。

太陽馬戲團,新年巨獻,神秘華麗的森林傳說!

第二天他循著路線,遠遠的就看到了那頂巨大的黃藍帳篷。他購買了門票,耐心的等待演出開始。

演出時間一到,帳篷裏所有的燈火都忽然熄滅。然後舞臺中央漸漸亮起一個光圈,光圈中是一位從睡夢中剛剛蘇醒的美少年。金色的卷發,玉石般的肌膚,他伸展著修長的四肢,仿佛還在回味剛才的好夢。這時一陣風吹過,天空中飄過來一朵白雲,雲上站立的正是西風神澤費羅斯。澤費羅斯吹了一口氣,忽然帳篷裏雲騰霧湧,雲霧聚集起來將美少年掩蓋,澤費羅斯露出狡黠的笑容。

突然間一邊射出萬丈金光,舞臺的另一方上空飛過一個健壯美貌的青年。他頭戴日冠、英姿勃勃,正是太陽神阿波羅。凡被金光所照之處,雲霧消散,萬物覆蘇。巨幅的布景從高空落下,舞臺瞬間變成古神話中繁茂的森林。

阿波羅緩緩落於地面,把美少年雅辛托斯從迷惑中喚醒。他的權杖所到之處,百花盛開。無數只白鴿從樹叢中飛起,撲扇著翅膀在棚頂排出各式吉祥的圖案。森林中幾匹銀色翅膀的飛馬降落在草地上,那是充滿靈性的帕伽索斯。在它們翅膀略過的身後,開始流淌出潺潺的溪水。水面映照出果實累累的紅豆樹,溪邊開出蓬勃燦爛的淩霄花。喜鵲、松鼠在枝間跳躍,兔子在枝下溜達。

就在這幅美麗的圖案中,阿波羅執起雅辛托斯的手,從天而降的金色裏拉琴落於他們手中。天籟般的樂音回蕩在森林每個角落。隨著音樂,鳥獸、飛蟲們翩翩起舞,並飛下舞臺,飛到觀眾身邊。所有人都沈浸在這歡樂祥和裏。

突然間,被雲霧掩蓋於角落的澤費羅斯扯開一角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在他身後,幾頭猛虎和黑熊走了出來,焦慮的打轉咆哮,怒視著眼前的平和。而舞臺中央的阿波羅和雅辛托斯還一無所覺享受著他們親密的友誼。

阿波羅向著森林的遠方擲出游戲的鐵餅。鐵餅飛到空中,飛過澤費羅斯的面前。嫉妒的澤費羅斯向鐵餅吹出一口氣,無情的西風卷著鐵餅調轉方向,向阿波羅和雅辛托斯飛去。鐵餅砸中雅辛托斯的頭部,隨著觀眾們的驚呼,少年緩緩倒在阿波羅懷中。

瞬間森林的綠色衰退,百花雕零,彩色的布景變成黑白。百獸呼號、百鳥哭泣,只有溪水依舊潺潺,仿佛森林惋嘆的眼淚。世界突然變得安靜,燈光照在彌留的雅辛托斯秀美的、孱弱的臉上。他頭部的傷口開始淌出血液,源源不斷的流散開來,染遍了森林草場。

血泊襯得少年臉色如雪一般白,從他的眼角,一滴晶瑩的眼淚緩緩滴落,落在阿波羅的手心。太陽神將手一揮,那滴眼淚飛向空中,變成一顆閃耀的星辰,星輝映入了每一個觀眾的心中。少年慢慢的閉上了眼睛,雙手無力的垂落於身邊。

悲憤的太陽神直起身來,向天空怒吼!他高高舉起權杖,少年的身體慢慢擡升於半空,突然間啪的一聲,屍體化成無數白色的花朵,從空中四散開來!舞臺再度變得明亮,觀眾的視野變高變遠,可以看到綿延的森林,漫山遍野開滿了這種小花!空氣中漫過一陣濃濃的風信子花香!

祥和的音樂聲再度響起。幕布緩緩落下。觀眾席上有個人熱淚盈眶。在離開雅辛托斯千山萬水的地方,他又再次看到了熟悉的景色。風信子花清雅的芬芳還在鼻尖縈繞。幻想裏微笑的面容,在風中凝聚又消散,人群中他再度深深沈入巨大的孤單之中。

後臺,剛卸完妝的hanna手裏拿著假發,望著眼前滄桑的故人,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安提孫的mark少爺!天哪,竟然會在這裏見到您!”

Mark向她微笑著。卸下少年的妝容,hanna看上去儼然已是位成熟美麗的婦人,舉手投足流露出自信優雅的明星風範。

“看見您,我就深切的想念起安提孫和雅辛托斯的風光。想念起我的朋友yaya。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好嗎?”

Mark的笑容淡了。他向hanna簡單解釋了這幾年的經歷,然後才說明了此行的來意。

“太陽馬戲團還會回到我的祖國去嗎?如果可以,我想拜托你替我帶一些家書回去!”

“沒有問題,”hanna熱情的說,“我們會回去的。我們在那邊的都城買了座戲院。除了馬戲表演,我還排演了戲劇。而且,我還計劃再回到雅辛托斯去。我也非常想念我的朋友啊!都不知道她這些年來好不好,是不是還在畫畫,嫁人了沒有!”

如五味雜陳,mark苦澀的笑了一下。在他的行囊裏有厚厚一摞寄不出去的信件。現在他終於有機會把它們帶到他想念的人手上。可是,地球那一端的人,是否還如當年那般停留在如水的年華裏,一如既往的等待著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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