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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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1-4-23 19:08:21 字數:5464

事情鬧到這份上,誰都無路可退了。

宋誠志和高亦琳離婚了,一百萬,房子,宋然失去了高強。

在高亦琳成為律師的這十多年裏,之所以成名,不是因為贏的官司多,是和解的最多。而這次,究竟是輸給了一個孩子,還是愛錯了人呢?

高亦琳心灰意冷,要帶高強去香港,那裏有個律師所一直在請她過去,從那裏開始新的生活,其實也不錯,必定,她才四十歲,二十年的孽緣,還輸得起。她實在是不喜歡北京冬天的寒冷和幹燥,明明是生長在這裏,還是那麽怕冷,也許,是因為傷害比幸福要深刻。

可仍是眷戀啊,幹練如高亦琳,也沒舍得一下子就走開,一邊托朋友在香港找居所,一邊交接手裏的工作,還要,時不時的和宋誠志見面。

都是四十開外的人了,被個孩子折騰散,相顧無言,也苦不堪言。

高強還在去上學,雖然高亦琳說過完春節就會走,以後就在香港念大學,但高強無處可去,家裏只有悲傷的空氣,只好仍舊跑到學校,至少那裏表面上熱熱鬧鬧,自己被許多人需要,還有為自己變得幹幹凈凈的金姍姍,一切都很完美。

宋然自殺那天,他被宋誠志直接叫到了醫院,那時宋然還睜著眼,看著他得意的笑,宋然說,哪裏有什麽是我得不到的,閻王都不敢收我你信不信?

宋然果真一點兒事都沒有,那一刀,最多算個口子,她再瘦,血管也沒那麽容易割到,真讓人懷疑她是故意的,可誰都不敢真的讓她再來一次。

只好妥協,因為愛。

可高強沒理由妥協,不能再妥協了,被拋棄一次就夠了,你沒機會了。

於是再次關了手機,每天按時回家,起初住在高亦琳的本家,一大家子人,還有個嚴厲的老頭子,娘倆都有點憋屈,輕易不出房門,後來高亦琳和老頭子大吵了一架,帶著高強到了酒店,然後收拾了一個房子,把租客趕跑,這才有了這個臨時的家。

惡魔卻渾然不覺。

把期末考試處理完,宋然開始處理這個弟弟了。宋誠志心軟,狠不下心來真的給她臉子看,哄兩天就好了,看在高亦琳要遠走他鄉的份上,現在你們偷偷見面,就見吧,反正我爸是走不掉的,我賣你一個人情再翹你一個兒子,不是天理不容的過分吧。

宋然的失策就在於,過於自信高強對她的依賴,明明已經有了不老林拐騙的教訓,還是學不乖,她以為高強的手機是被高亦琳沒收了,所以直接找到了學校。

高三還在補課,宋然大大方方的出現在晚飯休息的教室,許多人都認識她,說高強在操場,之後一群學弟學妹眾星捧月一般蜂擁到了操場。

寒冬臘月穿著T恤打籃球,也只有這種十八九的小夥子了,血熱。

高強早就看到了她,心裏咯噔一下,但是沒停下,自己傻呵呵的扣完籃,才發現別人都停下了,全都湊到宋然跟前了,一口一個學姐叫著,遞水遞煙,堆積了羽絨服給她當座椅。

還好,金姍姍在,高強笑著走過去,接過金姍姍手裏的毛巾和水,金姍姍難得臉紅,偷偷瞄著宋然問:“怎麽辦?”

高強一手就把她摟住了,就像故意給攝像頭留角度似的,敞開一側,歡迎收看:法式熱吻。

狼嚎之中,高強滿意的松開,仍舊摟著金姍姍,朝人群走去。那道目光真是灼熱啊,激光切割一樣,全身的血更熱了。

“香奈兒5號,懂吧?”高強摟著金姍姍站在宋然面前。

“哦——”宋然拉著怪強調,上下打量金姍姍。

沒人能禁得住已經留在學校歷史中傳說級別的宋然的打量,金姍姍想往後撤,被高強的胳膊攔住了退路,而眼前宋然明顯輕蔑的眼神,比自己脫光了衣服站在這裏還難堪。

“學……姐……”金姍姍的聲音顫啊,好歹是見過世面的,終於知道什麽叫不可逾越了。

“我還以為是雞呢,瞧你起那破名兒!”宋然站起來,鶴立雞群,氣質所致,看上去比她高的男生都沒幾個。人群自動閃開,宋然圍著倆人轉圈。“一看就是老戰士,呵呵,屁股都給操圓了。”

炸彈一樣,高強定力再好,也是血肉紛飛,周圍卻是冰窖一樣的死寂。金姍姍抖成篩子了,眼淚刷刷就掉了下來。

“哎你別哭啊,好像我欺負你似的,我剛沒說你,我說的臺詞,陽光燦爛的日子,沒看過?哎高強你總看過啊,咱倆一起看的呀,趕緊給我解釋解釋。”宋然邪惡的笑著,站在倆人面前抱胸站著。

金姍姍的頭幾乎能埋進自己的胸腔裏,若不是高強死死的樓著她,早爬下了。

高強牙齒“嘎登”一下,之後就“撲哧”笑了出來,把金姍姍往上拉了拉,看上去更親密了:“哭什麽呀,我姐逗你玩兒呢,走,咱吃飯去,讓我姐請,怎麽著見了弟妹,也得給個見面禮不是。是吧姐?你不能對我媳婦兒這麽摳吧?”

宋然點頭,變戲法一樣從褲兜裏掏出一把小巧的手術刀,人群立刻外擴不少。

“弟弟怪我了。不下血本看來是不行了。”宋然耍弄著那把手術刀,突然刀鋒直直推到了金姍姍的鼻梁前,“送你!知道我念的是醫大吧?昨天剛跟師兄解剖過屍體,特過癮我跟你說,這手術刀就是開膛的那把,那人剛從冰櫃裏拉出來,肚子還是軟軟的,摸上去,就跟豬皮似的,就是刮了毛的那種豬皮,都見過吧?”

宋然舉著刀子一揮,人群“唔呀”又散開了不少,轉身拿刀子又要舉到金姍姍眼前,金姍姍卻“嗷”的一聲哭了出來。

驚天動地啊,嚇得宋然刀子差點沒掉了。金姍姍出溜到高強腿邊了,誰拉都不起來了,死死拽著高強的褲腿,哭的真委屈。

看著宋然舉著那把刀蹲下去假惺惺的裝好人,高強再也裝不下去,直接拉起她,大步流星的往校外走。

“餵,餵,你拉我幹嘛啊,你媳婦兒不管了啊?哎!衣服!高強的衣服,給我拿過來!”很快有個男生狂奔著給送來了。

之後宋然就消停了,得意的小狐貍,笑的那叫一個奸詐。

為時尚早,笑不到最後。

就在校門口,高強一邊穿衣服,一邊掏出煙來抽,小**一樣說:“你來幹嘛?”

宋然皺眉,把他的香煙拍掉了,高強冷哼,掏出煙來又要點,宋然連打火機都搶了,隨手扔在馬路上,打火機爆了,“彭”的一聲。

“膽兒肥了,這才幾天啊。”

高強翻了個白眼:“有事說事,沒事兒我還要回去哄我媳婦兒呢。”

“啪!”不出意外的耳光。

高強不耐煩的看著她:“然後呢?又讓我跪下?”說完高強就真跪下了,人群密集的校園門口,看著宋然一臉決絕,“我就是你養的一條狗,現在我找到了另一條和我一樣賤的母狗。你手裏不是有刀嗎?朝這兒割,狠點兒,否則就算我只剩一口氣,也不會再給你看家護院了,來啊。”

高強仰著脖頸,眼睛瞇著,冷冷的目光。

宋然揪著眉頭看他,轉頭攔了一輛車,車門打開:“上車!”

高強哼了一聲,站起來頭也不回的回學校了。

“高強!你給我回來!站在,**的給我站住!”宋然在原地跺腳,跺不出窟窿,於事無補,只好甩上車門追了上去。

高強走的很快,倆人相隔了十多米,宋然幾乎是小跑著追,那樣決絕的背影,讓她突然心慌了,第一時間的反應是,弟弟這次真被惹毛了。

但是不得不承認,當初讓他回去,確實是要放棄他的,早知道後來敢給自己一刀,宋然絕對不會拿高強去冒險。那段日子,她也不明白是怎麽了,因為父親的不在,對一切都喪失了熱情,甚至越來越清晰的覺得自己是多餘的,是母親在這個時間上遺留的殘念,最好的結果,是忠誠的跟著她去。誰是誰的非你莫屬呢?即使親生父親又如何,終有散場的那天,看上去相濡以沫,假使自己立即死去,他仍將繼續生活,跟高亦琳在一起生活,哀傷會有那麽一段,可終會過去,或者會有遺忘了自己的面容的那一日。我們活著,多麽艱苦,為了一點點快樂掙紮幾十年,這是命運無情的戲弄,每個人都是追趕著吊著眼前的胡蘿蔔匆忙的趕路的驢,累死累活一世,其實在自娛自樂,為什麽不去解脫呢,一年和一天沒區別,十年就像一年,活了19年,也算一輩子了吧。

胸口窒息的疼痛,宋然腳底下一個踉蹌,直直的撲到了地上,投降一樣雙手拍在大理石地面上,很清脆的聲音,宋然眼前一黑,很快模糊了那個決絕的背影,不由的急喊:“哎呀,好疼,疼死我了!高強,我疼!我疼!……”

死也不能回頭!高強擡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這是你灰飛煙滅都無法得到的人,就像村裏養的狗,只要不是吃藥死的,皮剝下來做褥子,肉連骨頭都燉吃了,之後很快養了另一條看家狗,很快被遺忘,自己就是那只狗,骨頭成為她的營養,也不會換來她一滴淚。

“高——”再次的撒嬌的呼喚生生被打斷了,鼻頭一熱,連嘴唇都被點了一下,宋然擡手一摸,鳥屎……高強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宋然摸著鳥屎坐起來,擡頭看看天,嘆息。以前如非必要,從不走這條梧桐路,五十多年的兩排梧桐,四季都聚滿了喜鵲,就連這條五十米的路,都是終年的鳥屎,一個個白點子,一層層的,誰說自己運氣不好?每回走,肯定被鳥屎砸中……

衣服完了,宋然拍拍灰塵,羽絨服上未幹的鳥屎沾了好幾塊,還有自己最喜歡的褲子,嘖,宋然嘬牙,仰頭對藍天豎起了中指,於是眼睜睜的看著又一泡鳥屎劃著流星的曲線掉在自己臉上……

宋然就穿著這身衣服突兀的去了鐘老頭家,不想回家。這些日子,面對宋誠志總是覺得很累,偽裝出來歡樂,看著他掩藏不住的皺紋和白發,覺得很難過,覺得自己很殘忍,自己尚且還需要一個弟弟,他又豈是只有自己就可以歡樂的。可自己又無法接受高亦琳,只要一想到自己跟她過了這麽多年,宋然幾乎想給自己幾個耳光,那是對母親的背叛,犧牲了自己生命給了自己活的機會的母親,怎麽可能坦然。

水裏來,火裏去,宋然也不知道怎麽辦,問題在哪裏,又如何解決,這是自己遇見的最難的題目。

只好麻木的寫字。那是一種很神奇的寧靜,心裏翻滾著古老的語言,像離開了這個世界,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自己的身體是透明的,光線可以穿透,誰都帶不走,沒有傷痛,更不會煩憂。一直抗拒著這個世外桃源,因為怕自己遺忘了歡笑,怕自己喪失了愛的能力,可現實還是把自己逼了進來,外面,已經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啪!”老頭的小棍往桌子上一抽,毛邊紙像被切割了一樣,立刻裂出了一道口子。

“孽障!寫什麽呢你!甭糟蹋我的油煙墨!”老頭的胡子吹起來,眼睛瞪的溜圓。

宋然還沒從死寂的思維中恢覆出來,呆呆的看著老頭,再看自己寫的字,突然漲紅了臉。

整頁的“母狗”……還是漢隸體。

毛筆隨手就扔了,宋然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繞過老頭去找吃的:“六合為巨,未離其內,秋豪為小,待之成體。畜生還有個發情期呢,我又不是神仙。”

死鴨子嘴硬,有本事別臉紅啊。

“說了多少遍了,你畜生都不如!”老頭跟著,搶走宋然吃了一半的棗糕塞嘴裏,閨女給買的,都便宜這丫頭了。

宋然咂咂嘴,臉紅慢慢褪去了,若有所思的看著老頭吃的像豬八戒吃人參果,居然沒出言諷刺。

“既然如此,你當年為什麽要讓我來呢?明知道我不可能給你磕頭,也不會像你其他徒弟一樣侍奉,或者,連一點感激的心都沒有,為什麽?為什麽要帶我來?”

老頭猛烈的咳了起來,如果宋然說的是“對,我不如你。”,他都不會這麽激動,沒有絲毫提示的這麽認真,還真是嚇人。

“你吃了多少鳥屎啊?我喜歡吃棗糕,需要理由嗎?我喜歡養鳥,喜歡種花,需要理由嗎!你就是我撿回來的一只短命小狗,玩夠了我自然會轟你走,要什麽理由!”

宋然仍舊緊皺著眉頭深思,一只腿搭在椅子扶手上,還真像個思想者,突然長腿一劃,站了起來:“切!剛才還說我畜生不如,現在又說我是狗!你老年癡呆吧!”

老頭背對著宋然,卻皺起了眉頭,等了一會,聽到身後又有磨墨的動靜,才小心的轉身偷瞄。

就是現在!宋然一旦寫起字來,誰說什麽都聽的打折,不會走心,老頭坐在太師椅上,很小聲的說:“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那都是本能,改變不了的,我帶你來,不是想讓你感激,是想看看你能走到什麽程度,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你的命,不在我,也不在天,要看你自己,能不能放得開。你想不明白,是因為你太執著於答案,黑白固然分明,還有交接的黎明和黃昏,事情哪裏就是你認為的那麽絕對的對與錯,不要歸咎於造物弄人,是你自己不肯放過自己,不肯擡頭,哪裏看得到天。”

再看宋然,好像仍在認真的寫著,老頭松了口氣,拿起紫茶壺潤喉,說了一大堆,真是苦口婆心啊。

“天上就會掉鳥屎!”宋然憤憤的說。

老頭的茶又噴了。

在老頭家又禍害了兩天,宋然決定遵從自己心中所想,管他什麽命什麽義,她只知道,有些東西迫不及待的要得到,只有抓住手裏才能判斷他是不是屬於自己,就像天邊的雲,看著是在那裏,可觸摸不到走近不了,那就只是幻像。驢子的可悲就在於為了得到吊在眼前咫尺的胡蘿蔔而奔波一路,到頭來很可能已經腐壞或者是有蟲眼的,如果我也是頭驢子,那麽胡蘿蔔必須放倒嘴巴讓我嘗了,再決定是否值得為之付出奔波的代價!

打定主意,宋然又次出現在學校就順理成章了,臭小子,跟你姐耍脾氣,哼哼!還嫩得很!

軟的硬的,高強贏過宋然嗎?沒有!所以說,命,有時是要認的。總有一個人,是你缺失的那根肋骨,沒了它雖然還能活,卻是殘缺的,而且疼,日夜的念念不忘耿耿於懷,自欺一時,不能一世。

仍舊是那把手術刀,割開的不是高強的喉嚨,是她自己的手指,這回不手軟,血珠匯聚,一滴滴的掉在高強的課桌上。

“不心疼?不送我去醫院?沒關系,反正我不疼。”宋然得意的笑,伸出中指,又割了個口子。

留著班上吃飯的幾個學生都嚇傻了,高強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臉色絳紫:“你到底想怎麽樣!”

“給你道歉啊,不是因為我讓你回去生氣了麽。原諒我就說句話兒啊,我就十個手指,血也沒那麽多,其實我自己很好奇,我能為你流多少血,一起看看?”宋然靈巧的又割開了自己的大拇指。

瘋了,我會瘋的!高強拉著宋然跑,那是一種沒有發洩出口的悲哀,洶湧的吞沒了理智,眼看著自己被波濤戲耍卻無可奈何,只能,恨啊!

“你最好給我永不瞑目的看著!跟我耍脾氣,我讓你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你還就是我的狗!我沒讓你走,你就只能在我腳邊老老實實待著!還有你那些下賤的母狗,靠氣味兒就想把你勾搭走,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一天不撒手,你就得跟我這兒耗著,想跑,白日夢裏你都甭想!”

最為惡毒的咒語,也不過如此。高強認命的看著醫生給宋然包紮傷口,死灰一樣的表情。她說的一點都沒錯,自己身上栓了鐵鏈,依賴著她施舍的呼吸,卑微的活,灰飛煙滅的權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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