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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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陽這個人,能打能扛,但是有一個軟肋,那就是……他不會游泳。

十一月的海水又冷又冰,他剛被推下去,就連撲騰的力氣都沒有了。

身體慢慢地往下沈,如同墜了千斤重擔,冰冷的海水就像無數道枷鎖,緊緊地鎖著他的肢體,讓他在一片寒涼中感受著生命漸漸逝去的滋味。

直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源源不斷的力道紛湧而至,將他整個人往上拽。

陳越陽的視線有些模糊,他瞇著眼睛,強忍著冰冷鹹澀的海水滴進眼睛裏的不適感,在看清了那個來救他的人之後,咳了兩聲,對他說:“不好意思啊,把你的身體弄得這麽糟糕。”

沈時蒼拖著他往船板的方向游,他眉頭緊鎖,面容陰沈,極為不悅地對他說:“閉嘴。”

陳越陽又咳了兩聲,咳出好幾口海水,然後配合道:“行行行,我閉嘴。”

他實在是太累了,眼皮不停地打架,全身上下又冷又冰,力氣像洩了閘口的水池,渾身上下都是軟綿綿的。

迷迷糊糊之際,陳越陽似乎聽見有人在大聲地叫他的名字,那聲音是他最為熟悉的,平日裏清冷平靜得如無波寒潭,但現在卻激動異常。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睜眼去看了,身體越來越沈,眼皮越來越重,最終他徹底閉上了眼睛。

……

急救室外,沈時蒼盯著亮著紅燈的大門面色沈郁。

他原本並沒有打算去劉成海的五十大壽,但不知為什麽,陳越陽離開之後,他一直都覺得焦躁不安。

似乎是某種十分強烈的第六感,讓他放下了手裏的卷子,離開學校,拿著入場帖去了港口。

自從靈魂互換之後,沈時蒼就發現,兩個人之間存在著某種很奇特的聯系。

這是一種超越了科學可以解釋的範疇之內的聯系,能夠在對方即將遭遇到危險時,提前一步感受到。

但這一次,他還是晚了一步。

沈時望趕到醫院時,就看到那個面色陰沈的少年,正坐在醫院長廊的椅子上,他的面前是一臺設計簡約的筆記本電腦,明亮的光線映入那雙桃花眼中,帶了一絲冰冷的意味。

“報警,”沈時蒼對他說,“這是謀殺。”

沈時望僵了一下,然後反問他:“證據?”

這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擔心自己的弟弟了,但報警立案需要證據,沒有證據,一切都是妄言。

沈時蒼說:“他落水的地方有監控,但是被破壞了。”

沈時望皺著眉問:“那還有其他證據?”

沈時蒼:“我正在修覆監控的傳輸系統,應該很快了。”

急救室裏的人被送到了重癥病房裏,留院觀察,聽醫生說,他的身體狀況還好,但不知為什麽,人的意識就是恢覆不過來,一直都是昏迷狀態。

“同學,”沈時望看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人,被推進病房之後,眼眶微微發紅,他忍不住問身邊這個剛剛救了自己弟弟的少年,“我弟弟他平時在學校裏……”

“他……”沈時蒼看了他一眼,然後淡淡地說,“還好。”

有些事情,真的只有到了那個節骨眼上,才能讓人感到錐心刺骨的疼痛和覺悟。

沈時望說:“我其實有很多話……沒有跟他說過。你願意聽嗎……?”

沈時蒼將目光從他的臉上收回來,覺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總覺得他年紀小,所以很多事情不想讓他知道,也不想臟了他的耳朵。”

“可能他不理解我,但我是他哥啊,我總要先提他考慮好了。”

“他小的時候彈鋼琴特別有天賦,不像我,媽媽的優點我根本就沒有遺傳到,但是從兩年前起,他就再沒有碰過鋼琴了……”

“最近他願意再叫我‘哥’了,可是我總感覺他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有時候我就想,如果以前的時蒼能回來,我一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

……

想要把一切都處理完畢之後,再將這個剔除了所有骯臟的世界擺在弟弟的面前,是沈時望一直以來的執著。

但他忘記了,自己的弟弟越來越大、越來越成熟,或許弟弟真正需要的,並不是被他保護著,而是和他並肩作戰的信任。

而這一次的意外,就是因為沈時望沒有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他,讓他提早對程慧思和程明璽有個更加嚴謹的防範。

沈時蒼一邊破譯著監控系統的漏洞,一邊聽沈時望說的每一句話。

這還是他第一次當面聽見哥哥說了這麽多的話,上次喝醉了之後不算,沈時望這個人,平時多一個字都不會說,而現在,即便他沒有喝酒,在得知弟弟的危機之後,也絮絮叨叨地停不下來。

他似乎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沈時蒼,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了。

如果沈時蒼不是頂著陳越陽的身體,他想,或許他一輩子都沒機會聽見哥哥說的這些話了。

兩個人的心裏都隔著一層,但卻也算是把想說的話,都說得七七八八了。

破譯了的監控視頻裏,顯示出的那個人,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沈時蒼尋著這個男人的軌跡,把船上所有的監控都破譯了一遍,最終找到了這個穿著侍者服裝的陌生男人,和程慧思、程明璽兩個人碰面的監控。

他將這些證據整理好,發給了沈時望,後續的工作就交給他了。

沈時蒼看到他轉身就要走,下意識地喊住了他:“等一下。”

沈時望回頭,沒說話,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沈時蒼說:“我……能去嗎?”

那雙沈靜明亮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容拒絕的堅定,沈時望覺得很奇怪,面前這個少年明明和他沒見過幾次面,但卻莫名覺得異常熟悉,就像……小時候的沈時蒼。

於是,沈時望點了點頭。

他想,既然自己的弟弟不能親自和他並肩站在一起,那麽由弟弟的朋友來代替,也好吧。

……

今晚註定是一個多事之夜。

報警、勘察、拘捕,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劉成海因為這件事,當場就昏了過去,等從醫院醒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蒼老了十歲,精氣神全都沒了。

所以,沈家的大小事宜在一瞬間,傾數落在了沈時望的身上。

沈時望去處理沈氏的事情,沈時蒼就回了醫院,陪著處於昏迷狀態中的陳越陽。

日子兜兜轉轉,來到了十二月,程慧思的案子終於結了。

聽到這個消息,沈時蒼的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而病房裏的心電圖,也發出了尖銳的鳴笛音。

沈時蒼捂著抽得生疼的心臟,擡頭看著那條變成了一條直線的心電圖,然後按下了召喚鈴。

……

眉眼精致如畫的少年坐在病床上,雖然穿著病號服,但能看出來,他的氣色不錯,根本不像一個病人。

他有一雙寒潭般清冷的星瞳,但此刻卻充滿了無奈,聽到坐在床邊的青年又一次的詢問之後,嘆了口氣,又重覆地說了一遍:“哥,我沒事。”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裏。

穿著白大褂的私人醫生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問道:“沈總剛才說,你是突然昏倒的,但是檢查結果表示你的身體很健康,現在還有什麽不適感麽?”

坐在醫生對面的,是一個囂張地翹著腿的少年,他眼若桃花,俊得張狂桀驁。他的眉頭緊蹙著,似乎對面前醫生的嘮叨極為不滿,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我好得很,我想出院。”

醫生繼續嘮叨:“小夥子,不是我嘮叨你,心臟這個東西是很精妙的一個零件兒,你這樣年紀輕輕地就有這問題,得自己多註意些,要不然再做一套更深的檢查吧。”

“不做不做,”他不耐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轉身就走,“我走了啊,沈時望要問你,你就說我沒事。”

他身體狀況如何,他再清楚不過了。現在他生龍活虎,胃口好身體更好,給他抓一把孜然來,他都能把那個老醫生的辦公桌吃了。

畢竟,大半夜裏灌了一肚子冰涼刺骨的海水的身體不是他,躺在病床上好多天沒動彈過的身體也不是他。

陳越陽現在最擔心的,並不是自己的身體如何,而是沈時蒼。

他對這醫院不太熟,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了沈時蒼的病房。

連門都沒來得及敲,陳越陽直接就推門進去了,也沒見屋裏有誰,直接就問:“你怎麽樣了!”

話音剛落,陳越陽就僵在了門口。

“那個……你倆先聊。”他看了一眼沈家的兩兄弟,似乎談心的氣氛正好,不忍打擾,連忙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沈時望就出來了。

“同學,”沈時望對他說,“這次真的謝謝你了。”

陳越陽:……啥?

沈時望的話弄得他一頭霧水。

見他一臉茫然,沈時望繼續說:“破解監控漏洞的程序我派人查過了,你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天賦,實在罕見。”

莫名其妙被人誇了一頓的陳越陽越發茫然了。

他看著沈時望離開的背影,茫然了幾秒鐘,然後推門進入了病房。

暖色的陽光透過窗子,映入病床上的人身上,襯得那人的皮膚白得越發透明,纖長卷翹的睫毛如同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就連往日裏清冷沈靜的眼眸,都流露出一種不易被人察覺的溫柔。

四個字來形容:美,不勝收。

陳越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嗯,還是這樣看著順眼。”

聽了他的話,沈時蒼轉過頭,被那雙烏沈沈的眼眸盯著看時,陳越陽莫名其妙地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前陣子他自己盯著鏡子看這張臉時,已經覺得很有沖擊性了,現在物歸原主後,這樣一張說得上是“禍水”的面孔,再配上他本人清冷矜貴的氣質,越發要人命了。

“咳、那什麽……你別不說話啊,好不容易換回來了,你別這麽冷靜行不行。”陳越陽不自然地扭過頭,然後隨手拽了把椅子,倒著坐上去,胳膊搭在椅背上,盯著窗外說道。

沈時蒼問他:“說什麽?”

“就……感想啊,”陳越陽說,“好歹換了身體這麽久,現在終於換回去了,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沈時蒼一臉淡漠:“沒有。”

陳越陽:……

空氣裏的沈默都快得尷尬癌了。

就在兩個人沈默著的時候,病房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陳越陽喊了一聲“進來”之後,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時蒼哥哥!聽說你醒了,我來看你啦!”楚楚拎著果籃,捧著一束百合花,從門外走了進來。

她禮貌地關上了門,然後把東西放在病床上,自顧自地搬著凳子坐在陳越陽身邊,甜甜地喊了一聲:“哥哥。”

“你媽沒來?”陳越陽皺著眉問。

他忍不住腹誹:岳瀟瀟怎麽回事,這孩子才十二歲,怎麽就這麽放心她自己一個人出來跑?

楚楚說:“媽媽不知道我來這裏,我是自己想來看時蒼哥哥的,畢竟……”畢竟,這是未來的嫂子嘛!

當然,這句話不能明說出來。

沈時蒼垂眸,淡淡地說:“謝謝。”

聽到沈時蒼說了話,陳越陽莫名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兒。

他剛才說了一大堆的話,沈時蒼都對他愛答不理,楚楚剛一來,他就這麽客氣地說“謝謝”,簡直是不拿他當回事啊!

想到這裏,陳越陽便任性地開口下逐客令:“行了行了,人看完了,趕緊回學校上課去吧。”

“咦……?”楚楚聽了他的話,似乎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抓著他的袖子,以一種從未見過他的目光,仔仔細細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喊他,“哥哥?”

“哥什麽哥啊!”陳越陽從桌子上拿起帽子,略顯粗魯地幫她戴上,然後對她說,“趕緊的,我送你回學校,小姑娘家家的,成天亂跑,一點都不知道危險。”

楚楚似乎是發現了什麽不可置信的事情。

她調整著被陳越陽按歪了的帽子,目光在陳越陽和沈時蒼這兩個人的身上來回打量,最終,饒有趣味地瞇了瞇眼睛。

這情況可有些不太妙啊……

也可能是上次相處的時間太短,產生了某種錯覺?

楚楚暗想:本來以為是嫂子,沒想到是哥夫啊。

楚楚和沈時蒼說了“再見”,然後便跟著陳越陽離開了醫院。

在回學校的路上,楚楚還是不肯消停,不停地問陳越陽:“哥哥,你覺得時蒼哥哥怎麽樣呀?”

上一次她問陳越陽的問題太過露骨,所以即便對方真的有那種意思,也不可能承認,所以這一次,楚楚決定采取迂回戰術。

然而,芯子早就換回本尊的校霸並不知道,對方的良苦用心,而是連腦子都不走一下,直接就說:“還能怎麽樣,就……長得挺好看的唄。”

陳越陽覺得自己失心瘋了。

沈時蒼身上明明有那麽多優點,為什麽他非要說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可能是剛才推門進去時,看到陽光灑在沈時蒼身上時,那個畫面對他的影響太大了,以至於他現在總是覺得,那個人的模樣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心裏恨不得躥得七上八下,楚楚那邊也楞住了。

她只是想試探一下,沒想到陳越陽居然自己把所有心情都寫在臉上了。

於是,楚楚又問:“那……哥哥你覺得他有多好看呀?”

此話一出,陳越陽的耳朵就紅了。

幸好他不是那種容易臉紅的體質,此時面色依舊如常,只不過眼神裏惱羞成怒的成分有點多。

下了地鐵,陳越陽忍不住錘了一下楚楚的帽子:“問什麽問?問什麽問!啊?!你這腦子裏成天都想一些和學習沒有關系的亂事兒,不務正業!”

楚楚:……

如果這話是沈時蒼那種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說出來,也就罷了,雖然是說教,但好歹能讓人信服。可這話是陳越陽這種翹課就像喝白開水一樣自然的不良少年說出來的,就讓人覺得特別接受不了。

於是,楚楚說:“我哪有不務正業,明明哥哥才是不良少年。”

“小東西,我是你哥!”陳越陽說,“大人的事兒小孩別總亂問。”

陳越陽的性子在這一點上有些像陳銘,仗著虛長幾歲,有時候就會不講道理地強勢。

楚楚一點都不意外,她有從岳瀟瀟那裏聽過陳銘的事情,所以對這種“大男子主義”般的性格,非常耳熟,今天總算是有緣一見了。

但是,被撅了之後一定會如數奉還的性格,陳越陽和楚楚都是一樣的。

楚楚暗想:世界這麽大,既然他自詡為“大人”,那麽也該讓他經歷一些大人應該經歷的波浪了。

於是,楚楚對他說:“哥哥,我想去衛生間。”

“嗯?”陳越陽點頭,指了指地鐵站裏的衛生間指示牌,對她說,“去吧,快點啊,午休時間快結束了吧,別耽誤下午的課。”

“嗯!”楚楚點了點頭,然後小跑著過去了。

陳越陽心裏本來就亂糟糟的,剛才被楚楚這麽連珠炮般地追問,他就更覺得亂了。

他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冷靜一點,餘光卻瞥見自己的妹妹,穿著牛仔短裙,進了一個標著黑色煙鬥的門,那是……男廁所。

“餵!快給老子出來!”他邊跑邊往衛生間的方向跑,“你進錯了!”

陳越陽擔心這個才十二歲的小姑娘被人占了便宜,想都沒想,就沖了進去。

結果,在他看到那個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畫面之後,就覺得兩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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