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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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蒼知道,陳越陽這人一貫都是這麽不要臉的。

他擡了一下肩膀,然後又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與對方之間的距離,還眉頭緊蹙,嫌棄的意味溢於言表。

陳越陽也沒理會這種小事,想著一會兒到了家裏,該怎麽讓沈時蒼別在奶奶面前露餡。

陳家的家庭背景,說簡單也簡單,京圈裏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的就那麽幾家,陳家就是其一。但說覆雜吧,也有點覆雜。

陳越陽的母親岳瀟瀟因為父親陳銘家暴,所以在十多年前,不得不扔下兒子離了婚,因此,陳越陽與陳銘的關系也十分不睦。

上了中學之後,父子矛盾越發加劇,甚至發展到了只要兩個人一見面,就一定會動手的地步。

陳銘對兒子下手頗重,陳家的老太太魯鳳芝心疼孫子,就把陳越陽接到自己膝下撫養。

陳越陽高一時,魯鳳芝的腦子就有些遲鈍了,到了高二徹底離不開人照顧,再加上魯鳳芝上了年紀,心臟也有些不大好,所以,為了讓老太太安心,陳越陽這才收斂了自己的脾氣,而陳銘也是盡量避免與陳越陽見面,免得因為父子矛盾,讓老太太難安。

陳越陽挑著重點,把自己家裏的特殊情況跟沈時蒼說了個大概,沈時蒼倒是一言不發,既沒點頭,也沒搖頭。

兩個身高相仿的男孩子,並肩站在一棟裝修豪華的別墅門口。

陳越陽輕咳一聲,然後按開了自己家門的密碼鎖。

兩人剛一進去,一名笑容可掬的中年女人就迅速小跑過來,說:“少爺,要先看老夫人嗎?”

沈時蒼知道她說得是誰,於是點了點頭。

那中年女人說:“老夫人兩個多小時前睡下了,估計再過一會兒就醒,少爺——”

“我知道了,”沈時蒼打斷了她的話,然後叫了她一聲,“王姨。”

王美秀是陳家這棟別墅裏唯一的傭人,魯鳳芝出身農村,嫁進陳家之後一直不習慣有傭人的存在,陳越陽小時候,家務活都由魯鳳芝一手操辦,後來實在是身體狀況不允許,所以才請了王美秀來家裏。

陳越陽輕車熟路地帶著沈時蒼回了自己的臥室,難得開啟話癆模式。

他和父親的關系已經差到了不能再差的地步,這麽多年來,只要是陳銘用得稱手的東西,陳越陽就都挨過揍。而岳瀟瀟離婚後就去了日本,再沒回來過,陳越陽甚至已經不記得母親的樣貌了。

對陳越陽來說,他的世界裏,只剩下了魯鳳芝一個人。

北方人隔代溺愛孩子,是從古至今就有的風氣。人心都是肉做的,魯鳳芝對他百般溺愛,那麽陳越陽自然也放心不下她。

“路上有司機開車,很多事都沒法跟你說,”陳越陽關上臥室的門,一本正經道,“就算是我拜托你,別讓我家人看出紕漏,如果你家那邊有什麽事需要我註意的話,你也可以提前告訴我。”

然而,沈時蒼只是一瞬不眨地看著他,然後說:“我沒有家,我周末也在寢室住。”

陳越陽:……?

沒有家?沒有家是什麽意思?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你是孫悟空嗎?

高一時他和沈時蒼同桌,確實沒聽過他的家人如何如何,而且,陳越陽雖然知道他的家庭條件不太好,但具體怎麽不好,也沒人知道。

陳越陽不喜歡欠別人人情,正想著該怎麽還了這份人情時,沈時蒼就對他說:“我周六晚上還有兼職。”

正說著話,敲門聲響了起來。

沈時蒼去開門,就看到王美秀恭敬謙和地站在門口,對他說:“少爺,老夫人醒了。”

陳越陽本來還想跟沈時蒼說“做什麽兼職老子有得是錢”,但一聽到魯鳳芝醒了,他就下意識把所有事都往後推,跟著王美秀往魯鳳芝的房間走。

一進屋裏,陳越陽就看到祖母和藹的笑臉。

只不過,這一次那慈愛的笑容,沒有對著自己,而是對著沈時蒼。

陳越陽側眸看了一眼頂著自己殼子的沈時蒼,竟然隱隱覺得嫉妒了起來。

“這是誰啊?”魯鳳芝靠著厚厚的枕頭,坐在床上,問道。

沈時蒼眼眸忍不住顫了顫,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溫柔地對他說過話了。

陳越陽見他楞在原地不說話,連忙暗地裏懟了他一下,並小聲說:“楞著幹嘛,趕緊說話啊!”

沈時蒼微微側眸看他,嘴唇動了動,卻一聲都沒發出來。

陳越陽簡直要被他急死了,連忙小聲提醒:“快點叫奶!奶!”

沈時蒼:“奶奶……”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但叫出來卻顯得這麽生硬。

陳越陽在心底瘋狂吐槽。

當然,他並不知道,香港人一般都將祖母稱為“嫲嫲”,“奶奶”則是北方人的叫法。

後面的話,沈時蒼說得就順多了:“這是……同學。”

魯鳳芝似乎沒有在意他語氣神態裏的那些不自然,仍舊是笑著,眼尾的皺紋堆在一起,顯得格外慈祥:“陽陽以前從來都沒帶同學回過家,看來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啊。”

陳越陽:……不,這是個誤會,我跟他真的不怎麽熟。

就在這時,王美秀敲門進來了。

她端給魯鳳芝一杯熱牛奶,說:“孫子回來了,老太太高興,來把牛奶趁熱喝了,晚上能安眠。”

魯鳳芝接過牛奶後,王美秀就離開了。

陳越陽看沈時蒼還僵著站在原地,便趁著魯鳳芝喝牛奶時的視覺死角,擡腿用膝蓋將沈時蒼往前頂,讓他離魯鳳芝的床邊近一點。

沈時蒼被他頂得一個前傾,差點撲在床上,剛想回頭去瞪某個罪魁禍首,卻不料魯鳳芝已經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在了床頭櫃上,又問道:“陽陽還是明天晚上回學校?”

聽到這個問題,沈時蒼正了正身形,然後說道:“今晚還要去兼職。”

魯鳳芝似乎有些沒聽清,又自顧自地重覆著念叨了一遍:“兼職?”

陳越陽連忙沖上前,打斷了沈時蒼的話,“陳奶奶,您別聽他亂說,他哪兒都不去,周末就在家陪您。”

沈時蒼聽了他的話,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結果就被陳越陽拽出了臥室。

兩個人站在魯鳳芝的臥室門口,開始爭執。

沈時蒼:“晚上我要去做兼職。”

陳越陽:“你趕緊把工作辭了,高三這麽忙,哪兒有時間啊。”

沈時蒼:“……。”

陳越陽見他不說話,這才回過神來,想起對方的經濟狀況,臉色不由得變了變,開始犯了難。

他倒是很想直接把錢拍在桌子上,讓對方拿去花,這辦法要是換了別人,肯定樂得找不著北,但以沈時蒼的性格來猜測……他可能當場把這些臭錢重新砸回自己的臉上。

尖子生嘛、學霸嘛、高嶺之花嘛,都有點這種小驕傲嘛,陳越陽很懂。

於是,陳越陽說道:“行吧,那你在哪裏工作,我幫你去做。”

沈時蒼擡眸,泛著微涼味道的眼眸瞥了他一眼,然後偏過頭,淡淡地說:“你做不了。”

陳越陽聽了這話,就有點不高興了,於是反駁道:“有什麽做不了的,不就是搬磚麽,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才不是那種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廢物富二代呢。”

他想起兩個人靈魂互換那天,沈時蒼好像就是在一個建築工地工作,聽到沈時蒼現在這樣說,以為對方在質疑自己身為男人的力量,自然不高興。

然而,沈時蒼接下來說的話,更令陳越陽大為震驚。

沈時蒼:“那是暑假的工作,周末晚上的兼職在星月夜。”

這裏的星月夜,並不是指那幅世界名畫,而是一家規模很大的夜店。以前陳越陽也經常和狐朋狗友們去玩,但自從魯鳳芝出事後,他就再沒去過了。

可是,星月夜裏關於陳越陽的“傳說”,卻一直存在著。

要是沈時蒼頂著他的殼子,去星月夜那種鬼地方工作,肯定會熟人看到……簡直不敢想象。

更重要的是,就算是打死陳越陽,他也受不了,去給那些天天跟在他身後叫“哥”的廢物點心們倒酒。

陳越陽皺了皺眉,對他說:“這兼職別要了。”

無論是沈時蒼還是他自己,都沒辦法去這個地方工作,而且他也不知道兩個人什麽時候會把身體換回來。

但沈時蒼卻不同意:“不行,我必須去。”

陳越陽沈著臉色,說:“你知道,我不會讓你差了這份兒錢。”

沈時蒼不為所動:“那是你父親的錢,不是你的錢,更不是我的錢。”

陳越陽:“你這人怎麽倔得跟那什麽一樣啊!”倔得像頭驢。

當然,驢這個詞兒他沒敢說出來。

沈時蒼不再說話,但是卻擺出了一副毫不退讓的表情。

“我他媽真是服了你了,”陳越陽狠狠地皺著眉,然後對他說,“你去陪我奶說話,哄她高興,等她睡了之後,我陪你去星月夜,解決完你一個月的銷量任務,這樣總行了吧。”

陳越陽了解星月夜的一些內幕,像沈時蒼這種兼職,每個月都會有任務的達標線,如果完不成,就會換人,因為時薪特別特別高,所以總有很多人排隊等著上崗。

反之,如果提前完成了任務,那麽就算不去工作,也不會被扣錢或是開除。

沈時蒼雖然有些不合時宜的傲氣風骨,但生活就是如此現實,對於陳越陽的提議,他還是接受了。

等魯鳳芝入睡後,陳越陽便帶著沈時蒼,悄悄地溜出了別墅。

卻不料,他們剛到星月夜的門口,就遇到了老熟人。

陳越陽走在沈時蒼前面,還沒上臺階,就看到一群穿著一身名牌的少年們推門走了出來。

為首的那個男生陳越陽認識,叫程明璽,前兩年一直跟在自己身後叫“哥”,然而卻裝得跟個孫子似的,他這才半年不來星月夜鬼混,這廢物點心都混成大哥了?

程明璽的頭發從發根開始,都抹著厚厚的發膠,劉海尖兒上染著一撮黃毛,乍一看像只大公雞,土得都快冒煙了,甚至都有點浪費那張原本算得上是清秀的臉。

陳越陽還想著該怎麽把這個熟人躲過去,畢竟沈時蒼也不認識他,撞上了尷尬事小,主要是不想浪費時間。

然而,這人卻自顧自地擋到了他的面前,還頗為囂張地說道:“呦呵,這不是沈時蒼麽,怎麽,您這麽個高貴的人兒,也窮得要出來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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