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陪你到世界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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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渡村在臨近傍晚的時候下了一點毛毛細雨,雖然一路上姚丞昊都是把那輛雙開門的蘭博基尼跑車開得是風馳電掣,但在他們抵達村口的時候,鉛雲低垂的青灰色天空倏地就黑了下來,只有村頭斷壁殘垣處的一棵老槐樹在刺眼的車燈光柱裏微微泛著稀薄的紅光。

亦綰記得小時候她經常和村裏的小搗蛋鬼們在這棵象征愛情的老槐樹下打玻璃彈珠,在泥土地上用鐵鍬挖一個小圓洞,然後在不遠處用小木棍畫一條筆直的橫線,最後比賽看誰把玻璃彈珠打進的多。那些捏在手指縫裏的五彩繽紛的玻璃球,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亦綰沒有想到姚丞昊會帶她回瓜渡村,車子開到村頭的巷口卻是再也進不去了。像瓜渡村這種鬼不生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的小山村,政府連管都不想管,自亦綰懂事以來,這條塵土飛揚的泥巴路就從來沒有換過新面貌,趕上大晴天還好,一到下雨天,就爛得不成樣,就連“哼哧哼哧”的拖拉機都像犁田似地動搖西晃地,跟喝醉了酒的醉漢似地。

從小就生活在溫柔富貴鄉裏的姚丞昊那見過這種驚世駭俗的陣勢,他坐在車裏面打量著面前的那條稀巴爛的小泥巴路,過了好半晌,才猛地回過頭來準備向亦綰求救的時候,卻看見後座上的亦綰早就開了車門在寒風裏系著圍巾。

姚丞昊趕緊熄了火,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亦綰的身後向著蕭家大院走去。亦綰本來覺得姚丞昊這家夥實在是欠揍,但既然有順風車可以搭,況且又是回了自己的家,反正是省了車費錢,她又何樂而不為。

姚丞昊在亦綰的身後嘰裏呱啦地不知道說些什麽,亦綰是懶得搭理他,自顧自地朝前大跨步地邁著步子,亦綰是走慣了這種泥巴小路,至於姚丞昊那位大少爺……亦綰走著走著,看到從別人家窗戶裏透出來的一點暈黃的燈光,忽然就想到小時候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就總是害怕後面會跟著一只鬼,即使心裏明明知道後面其實什麽都沒有,但就是死都不敢回頭。她想著想著,就心上一計,想要嚇一嚇這個家夥,反正不嚇他個肝膽俱裂,至少也要嚇他個半殘不廢,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再對我蕭大女俠自作主張。

亦綰在心裏醞釀了幾分,看身後的姚丞昊已經被甩得老遠,在微薄的天光裏,她打了一個響指,手腳利索地一溜煙就躲到了一間茅草屋的門板後面。

姚丞昊雖然已經將褲腳卷了好幾道,又提著幾分小心,但還是被濺了一褲管的泥巴。畢竟是個人生地不熟的地兒,左一道彎彎又一道彎彎的,在還沒有完全暈頭轉向之前,墨灰色的天幕裏忽然躥出一點影影綽綽的月亮的影子,一點一點,月亮緩緩地從薄雲裏移了出來。姚丞昊沒有帶手電筒,那微微泛著幽藍色的光芒正好映在了一枚枚深灰色的腳印上面。

那是亦綰走過的痕跡,她本想躲在門板後面等姚丞昊過來的時候突然躥出來嚇唬嚇唬他,可是亦綰左等右等,都絲毫聽不見門外的腳步聲,反而等來了一只剛好從老鼠洞裏躥出來覓食的大老鼠。亦綰這輩子最怕這黑乎乎的一團蠕動的東西,關鍵是小時候從床上睡覺跌下來的時候還被這玩意咬過,聽著那窸窸窣窣地爬行過草堆的時候,亦綰的整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故作鎮定地屏息斂氣,就差在心裏念阿彌陀佛,“千萬別過來,千萬別過來……”

可是這世上的事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亦綰剛剛慶幸那只老鼠沒有爬到自己身邊來,可不知什麽時候又從那個犄角旮旯裏躥出來另外一只,謔……好大一只,這家夥都快趕上得道成仙的鼠精了吧。

亦綰只是片刻的恍惚,那家夥都快躥到亦綰的腳上了,亦綰嚇得七魂丟了六魄,“哇”地一聲就從門板後面跳了起來,胳膊肘撞在門板的鐵環上,絲溜溜的疼痛如潮水般襲了過來。也不知道是天黑還是完全被嚇蒙了,亦綰過了好半晌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雙手緊緊地箍在一個人的脖子上,兩條只穿了絲襪的大腿更是緊緊地纏在了那個人的身上。

這暧昧的架勢,四目相對的時候,亦綰才恍惚驚覺姚丞昊那兩只手剛好撳在自己的大腿上,那肌膚相觸時的絲絲挑逗,亦綰趕緊松了手,差點沒叫出來,“餵,姚丞昊,你在幹嘛?”

姚丞昊的脖子都快被亦綰給箍斷了氣,他似乎本能地松了手,只聽得“啊”地一聲,亦綰掉在地上,屁股差點被摔成了四瓣,亦綰氣得兩只眼睛裏騰騰地燃起了兩朵小火焰,她穿著高跟鞋一腳踹過去。這黑燈瞎火的,亦綰又沒輕沒重的,不知踹到哪裏了,只聽得姚丞昊“嗷嗚”一聲慘叫,嘴裏含糊著顫抖地說道,“你這女人,真夠狠毒的。”

村子裏的狗頓時被激到了,此起彼伏地狂吠著。亦綰也自覺失腳了,可是明明就是他先吃她豆腐在先,這下好了,果真沒把他嚇個肝膽俱裂,倒把他整成了半殘不廢了。

一路上姚丞昊都是一瘸一拐地跟在亦綰的後面,兩個人在月光下拌著嘴,姚丞昊在泥土地上咻咻地喘著粗氣,不一會兒就到了亦綰家的大門口。堂屋裏沒有點燈,也沒有電視機“嗡嗡”的聲音,難道這個時候母親已經睡著了?

亦綰從手袋裏掏出自家大門的鑰匙的時候,才想起來昨兒個老媽打電話過來對她說舅舅前幾天在建築工地的踏板上不小心摔下來摔成了粉碎性骨折。舅媽這幾天身體也不大舒服,所以母親就在醫院裏服侍舅舅。亦綰本想去看看舅舅的,但到底是工作太忙,等舅舅出院了再回家看望看望他。

亦綰借著月光將銀灰色的鑰匙小心翼翼地插到鎖孔裏,擰動鑰匙圈的時候,她才想起來姚丞昊把他那輛價值好幾百萬的豪車扔在了村口,明天早上被村頭那些小搗蛋鬼們一折騰,還會不會有個車子的樣子。不過回過頭來看著大少爺都一副毫不擔心的模樣,她又瞎操心個啥啊!

不過到底姚丞昊是第一次來她家裏,雖然亦綰很想立刻馬上把他打發走,但天已經這麽晚了,索性留他住一晚。

她去廚房裏燒水的時候順勢斜睨了一眼姚丞昊,一向都活蹦亂跳的他今晚似乎異常的沈默。亦綰也有點暗自悔恨剛才踹他的那一腳似乎真的重了些,他雖然忍著一直都不肯說出疼來,但亦綰心裏還是覺得有點難過到愧疚。

亦綰有些心不在焉地在茶幾下的抽屜裏翻著以前家明為她擦拭過傷口的紅花藥,那瓶至今都沒有過期的紅花藥,她卻沒有想到,她和家明之間卻早已回不去了。她擰開瓶蓋,要給姚丞昊塗抹淤青的傷口的時候,姚丞昊只說一點點小傷而已,沒有傷筋動骨,但在亦綰的不依不饒之下,姚丞昊才邪魅地微笑著說道,“亦綰,你確定你要看傷口在哪兒?”

亦綰不假思索,“廢話,不看傷口在哪兒,我怎麽給你上藥。”

“你確定?”姚丞昊挑了挑眉毛,亦綰忽然間恍然大悟,瞥到了他身上某個突出的部位,紅暈頓時就從亦綰的雙側臉頰上飛到了耳根子底下去了。亦綰手忙腳亂地將瓶蓋重新擰好,一把就扔到了姚丞昊的身上,沒好氣地說道,“自己凃。”

亦綰剛要從沙發上起身,卻被姚丞昊一把攥住了手心,他將亦綰的兩只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裏,溫柔認真地說道,“亦綰,這是你第一次肯放下所有戒備來關心我,我很開心。”他將頭微微低著,下巴抵在亦綰的指尖上緩緩的摩挲著,微微泛青的胡茬硌得她有些發癢,她忽然覺得胸口上的某一根神經在簌簌跳動著,拉扯著,最終停在了無名指的那圈漸漸淡下來的戒指印上。

她不曾舍棄的一直隱藏在胸口某個位置上的那枚戒指。

“誰關心你了,自作多情,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有人因為我而受傷。”亦綰也覺得自己有些口是心非,再說下去必定會露了馬腳,所以就只好含糊著匆匆收尾。她趿著拖鞋剛想移動步子的時候,卻被姚丞昊一把扯進了懷裏,他的力道剛剛好,他從來都是這樣可是亦綰卻覺得今夜的自己每一根神經都在疼痛地撕扯著,她忘卻不了的過去,和那個不辭而別的人。

暈黃的燈光下,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幽幽的薄荷清香,甘冽的煙草味道,和茶幾上柚子的寒香,混雜著亦綰那蘭花香的洗發水的味道,他的胸膛很寬厚很溫暖,亦綰記得他身上的每一種氣息,像那個迷霧森林的少年曾給過她的承諾,在這個粉光融融的暗夜裏,顯得格外地幽香沁人。當他俯□子吻她的時候,廚房裏的水壺卻忽然“咕嘟咕嘟”地掀著那壺蓋,水蒸氣裊裊地彌漫了上來,像飛機起飛時裹挾起來的巨大的氣流。

他走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亦綰忽然推開姚丞昊,有些慌亂地捋了捋鬢畔滑落的一綹被壓亂的碎發,她沒有去看他驟然失落的眼睛,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我……我去裝水。”

亦綰心不在焉地擰開水平蓋子,水壺裏的水蒸氣灼燙了她的手,亦綰條件反射地抽回手的時候,姚丞昊卻一把接住了水壺的把手,他慌亂卻極力冷靜地說道,“亦綰,我來。”

雖然姚丞昊將亦綰灼傷的手指立馬貼在冰涼的耳垂上,但還是起了一個明晃晃的大水泡,絲溜溜地疼,紅藥水壓根就起不了多少效果。姚丞昊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非要去藥房買燙傷藥和消毒酒精,她看出來他是在擔心她,但亦綰最終還是搖搖頭笑著說道,“這裏不是城市,村頭的診所也早已關門了,這點小疼算不得什麽。”其實她很想說,比起你那麽重要部位的疼,我這點疼還不夠你撓癢癢的,姚丞昊哪知道亦綰心裏的那點鬼心思,只刮了刮亦綰的鼻子說,“小丫頭,長大了嘛,成大姑娘了。”

亦綰不搭理他,無意中瞥到他襯衫領口上少了一顆紐扣才想起來有東西該還給他。亦綰從母親的床頭櫃抽屜裏翻了老半天才翻到了一根針和一團黑線,因為父親的衣服在他的葬禮上都被燒光了,所以亦綰只能將就這讓姚丞昊穿著那件襯衫給他縫紐扣。

亦綰做事一向都是心不在焉的,姚丞昊深怕身上會被亦綰戳得是一個洞一個洞的,一開始還死皮賴臉地說他還想看看明天的日出,不想就這麽英勇早逝,誰知被磨光了性子的亦綰一聲怒吼,他立馬就乖乖的端坐在沙發上任由亦綰宰割。

亦綰縫地很認真,穿針引線,他靜靜地看著她低著頭蹭在他的胸膛上,後頸處露出一些可愛的毛茸茸的小碎發,在暈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地俏皮,像她一笑時嘴角兩側的小虎牙,白白的,甚是可愛。不一會兒,亦綰就將紐扣縫在了那個印子上,她傾著身子將黑線咬斷,然後再疏疏地打上一個小結,多餘的毛頭線就用剪刀剪得服服帖帖。

為了不讓他得寸進尺,亦綰從大衣櫥裏掏出一床棉花被子扔給了姚丞昊,直接在沙發上開了一個床鋪。姚丞昊倒不計較,反正睡哪不是睡,光這一點,亦綰覺得這家夥還是有藥可救的,至少不像某些富家公子,嬌慣地很。

臨睡前,亦綰習慣性地會給父親上三炷香,父親的黑白遺像就掛在香案的上方墻壁上,香爐裏早已積滿了香灰,那些都是母親日日夜夜的思念。

看著相框裏父親清臒的面容,濕漉漉的河埠頭青石板上,那一方窄窄的櫥窗下,當幼小的瑟瑟發抖的她被父親緊緊抱在懷裏的時候,她知道這輩子除了父親沒有人可以給予她這種溫暖的安全感,那時的她貪念著這樣一中被父親護在羽翼下面的溫暖,她不再害怕風刀霜劍,那些醜陋的人和事,她以為她可以勇敢地去面對。而當父親猝然離世時,她才知道曾經的她是那樣地脆弱不堪,沒有了庇護,她如今走來地每一步都是如此地艱難。曾經愛過的人,恨過的人,都在時光的墓碑裏被狠狠地刮去,她不再記得,她寧願忘記。

疼痛教會她成長,父親教會她要像個男子漢一樣不要輕易流眼淚,而如今的她,卻很想對父親說,“爸,我只想做被你呵護在懷裏的你的囡囡,從小到大,到老,一直都是。”

寂靜的屋子裏,眼淚滴在香爐裏,;因濕了那鐫刻著時光痕跡的香灰,一點一點,由淺灰暈染成深灰,猩紅的檀香火星子在淚水裏“嗤啦“一聲就再沒了聲響。姚叢昊沈默地站在了亦縮的身後,他看著她微微抖動的雙肩和低低的暇泣聲,他忽然從背後將亦饗緊緊地樓在懷裏,他說,“亦縮,你還有我,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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