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等我明早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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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物間沒有配獨衛,洗頭只能回到一樓用公共衛生間,但邊慈還在一樓。

言禮陷入死循環裏。

明明一路壓著頭頂上來,那撮呆毛反而翹得更厲害了,在鏡子裏沖他耀武揚威。

遲早去理發店削了你。言禮心道。

道完還覺不夠,他隨手抓起一件衣服扔到穿衣鏡上蓋住,眼不見心不煩。

大大小小的打包紙箱堆滿房間角落,睡了個晚午覺還沒來得及收拾。房間亂心更亂,一亂人更懶,言禮盤腿坐在床上,面無表情聽外面傳來廣場舞歌曲,即將老僧入定。

細算下來他也挺牛逼,前後沒幾天,總共就跟邊慈打了兩次照面,楞是丟完了他這十八年攢的臉。

估計他七情六欲過重成不了僧,入定被無情打斷。

從外公那捎來老年機跟瘋了一樣唱起來,曲風跟外面的廣場舞背景音意外和諧,二重奏炸得他的太陽穴直蹦。

言禮連來電顯示都沒看,直接按了接聽加免提。

話筒裏傳來的聲音溫和:“粥粥,你睡了嗎?”

言禮的太陽穴蹦得更厲害了,他甚至連話都不想說。

“粥粥?”聲音依然溫和,甚至帶著細微討好的意味。

言禮眉心緊蹙,表情抗拒,很不耐煩。

“睡了。”從嗓子眼擠出來的兩個字。

“你真幽默,要是睡了還怎麽接媽媽電話?”開玩笑的口吻,配合打圓場的笑聲,嘴上自稱母親,態度跟平時應付客戶沒什麽兩樣。

言禮太懂親媽的套路,看透懶得點破,直接問:“你有什麽事?”

“這次關你禁閉是媽媽不對,不過出發點都是為了你好。粥粥,你已經成年了,不要任性,聽媽媽的話,留在這邊讀大學吧,金融專業多好,以後畢業了就來公司幫我的忙。”

言禮沈默不語。

言秀華趁熱打鐵游說:“你考得夠好了,何必浪費時間再覆讀一年。粥粥,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非要拋下我去北方讀大學嗎?”

這波情感綁架勒得言禮有點喘不過氣,他腦子裏有很多狠話重話打轉,控訴的、質問的、嘲諷的,但他都沒說,誰讓他是老媽唯一的兒子。

“我沒有拋下你,我只是想學自己喜歡的專業,僅此而已。”

“可我也僅僅是想讓你留在我身邊啊。”討好意味變成了懇求。

“……”

言禮厭倦了這種死循環,直奔結果:“入學手續已經辦完了,你這兩天要是有空,把我的行李寄回來,外公的老年機我用不慣。”

言秀華的好脾氣到此為止:“言禮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我都說了不行,你聽不懂嗎?”

“聽得懂。”

言禮聽見隔壁傳來關門聲,邊慈大概已經回到房間。

兩個死循環終於結束了一個,言禮對電話裏那位發表了結束陳詞:“你沒空寄就算了,我去補卡買新的。生活費不用再打,覆讀這一年的所有開銷我自理,你照顧好自己。”

言秀華比言禮更快掛了電話。

她向來如此,吵完架無論是否占理,總能第一時間占據受委屈方的位置,等著別人來哄。

言禮從八歲哄到了十八歲,這次他不想哄了。

邊慈以為言禮只是在氣頭上說說而已,沒想到第二天上午,他真的帶著工人師傅來店裏裝防護欄和窗戶。

哐哐啷啷一小時裝完了防護欄,接著又是窗戶,新的換舊的,得先把舊的卸下來,工人忙上忙下動靜不小,徐婆婆買完菜回家路過店裏時,看見這陣仗,上來問了一嘴。

這頭在閑聊,那頭裝窗戶的工人突然問起:“靠墻這頭需不需要焊死?”

邊慈剛想說不用這麽封閉,言禮搶先開了口:“需要。”表完態,她感覺言禮似乎掃了自己一眼,接著又聽見他說,“省得有人往裏爬。”

邊慈:“?”

全球內涵自己第一人沒跑了。

徐婆婆不了解他們之間的彎彎繞繞,在店裏留了一會兒準備回家做飯,臨走前想到一茬,對言禮說:“明天開學了,你校服還在家裏,記得回來拿。”

言禮點頭:“知道了。”

老年人總有操不完的心,徐婆婆走了幾階樓梯又擡頭沖二樓喊:“粥粥啊,小邊也在五中上學,她剛來這邊不熟悉路,明天你等她一起上學。”

zhou……zhouzhou?

邊慈瞳孔微縮,側目打量言禮。她快速想象了記憶裏那張臉長大後的樣子。

言禮生得好看,光是站著什麽都不做就是一幅水彩畫。不像他,總愛低著頭,說話總是很小聲,站在人群裏沒有存在感,也不愛笑。

同名而已。

邊慈遲遲不出聲,徐婆婆以為她臉皮薄怕麻煩他人,又說:“你們都高三,說不定還在一個班,小邊你幾班的?”

邊慈回過神,如實回答:“二班。”

徐婆婆又問言禮:“你呢?”

言禮怔怔地:“二班。”

“瞧我說什麽,就這樣,你明天跟小邊一起去學校。”

交代完所有事情,徐婆婆放心地提著菜籃子回家做飯去了,留下言禮和邊慈在二樓幹瞪眼。

氣氛尷尬總要說點什麽,徐婆婆一番好意,邊慈哪能讓她的親外孫當惡人,識趣地對言禮說:“其實我認得路。”

言禮垂眸,沒接茬轉而問:“我外婆說的話,你都聽清了?”

邊慈不明其意,但懶得深究,只回答聽懂的那部分:“聽清了,你放心,我不會背後告你狀的,我真的認得路。”

“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說什麽?”

“我外婆叫我粥粥。”

邊慈停頓了一下,徹底搞不懂他的心思了,好脾氣試著問:“所以……你是想讓我也這麽叫你?”

言禮:“……”

大概是邊慈的錯覺,言禮的眉頭似乎很快地蹙了一下。

“我不想。”言禮別過了頭,看向樓梯口。

氣氛莫名變僵,邊慈隱約感覺言禮的不悅是針對自己。

她本來就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加上言禮的情緒梗在這裏,更顯得她欠了他天大人情似的,邊慈也有點惱了,又強調了一遍:“我認得路,可以自己去學校。”

言禮往自己房間走,手抄褲兜幽幽開口:“那等我明早檢查。”

邊慈:“……”

吃過午飯,周見萱打電話過來慰問邊慈。聊到近況,邊慈自然提起了住在隔壁的鄰居兼新同學。

“房東太太人很好的,她外孫的性情怎麽這麽難捉摸呢,頭疼。”

想到言禮說最後那句話的表情和語氣,邊慈猛翻了幾頁課本,書頁嘩嘩響,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還檢查,他以為自己是老師嗎?我憑什麽要讓你檢查。”

周見萱幸災樂禍提醒:“誰讓你吃人家的咖喱雞飯了,吃人嘴短懂不懂。”

邊慈理虧,小聲反駁:“那誰讓他煮得那麽香。”

周見萱樂得直笑,笑過之後,她又分析道:“說不定他是開學前焦慮呢。你想,他是覆讀生,失敗過一次,馬上又要跟優秀的學弟學妹們同班,心理落差大,你理解一下前輩。”

邊慈挑出關鍵詞反問:“你怎麽知道他失敗了?萬一他成績很好呢,只是高考發揮失常。”

周見萱信誓旦旦:“我查過了,五中沒有覆讀班,他情況肯定跟你一樣,是走後門插班到高三年級的。”

“還有啊,你們都是班級新成員,何必內部廝殺,趕緊化幹戈為玉帛抱團才是正途。怎麽說呢,今日你對他伸出援手,明日他回報你真心,我也不用擔心你在新班級孤苦無依了,多好。”

周見萱的說法誇張歸誇張,事後邊慈細想又覺得有點道理,高考就像渡劫,普通人一生一次都要脫層皮,更何況像言禮這樣來兩次的。

面對飽受高考重創的前輩,邊慈決定對他多一點包容,少一點計較。

開學當天,邊慈跟言禮一起上學,誰也沒有提起昨天小小的不愉快,一路迎著朝陽,時不時說兩句像“我還沒預習完教材,開學考就像裸考”、“不過想到不止我一個人拉低班級平均分,心情就好多了”、“樂觀點,雖然成績上不去,但考試難度也下不來嘛”這樣只適用於學渣之間的調侃話。

都是同類,就算說得委婉,邊慈相信言禮能充分感受到自己的善意,雖然他今天的話少得可憐。

老前輩果然很焦慮。邊慈見言禮表情覆雜,又偷偷在心裏嘀咕。

五中大門近在學校,進校門前會路過一條人行道,道路右側的墻壁有六塊玻璃展板。

上一屆高考的餘熱還在,展板上都是考上重點大學的畢業生證件照,照片下面附帶名字、高考分數、省排名以及錄取大學信息。

最後一塊看到第一塊,分數越來越高,哪怕墊底的分數也沒有數字5開頭的,邊慈感覺自己可進步的空間還很大。

第一塊展板緊挨校門口,邊慈停下腳步,想到身邊還有一位焦慮的老前輩,她看著省狀元的名字,安慰言禮:“第一名711分,學校能培養出這麽優秀的人才,我相信在這裏讀一年,我們肯定可以考到6開頭的。”

言禮低沈的嗓音從身後傳來:“別看了,還要去趟教務處。”

邊慈“哦”了一聲,沒再開口,目光還落在玻璃展板上,第二名704分……五中都是些什麽怪物!

邊慈還想看看第二名的名字,後方傳來一陣喧鬧,三個穿著校服的男生跑過來,個子最高的那位剛好擋住她想看的信息。

“言哥,真是你啊,昨天班頭在群裏說你要來咱們班覆讀,沒一個人相信的。”

“言哥吃早飯沒,走,食堂,刷我的校卡。”

“滾邊兒去,少套近乎,言哥我昨天剛買了一套題,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

三個男生就差沒拿言禮當菩薩供著了,高個搭著言禮肩膀,跟他展示自己高價收的內部試題卷,玻璃展板的位置空出來,邊慈這才看清了第二名的廬山真面目。

藍白相間的校服,他面對鏡頭時臉上帶著笑,是少年人特有的恣意輕狂。

高考分數704,省排名第4,被財大金融專業錄取

高三(2)班,言禮

邊慈傻眼。

言禮被熟人包圍脫不開身,回頭見邊慈沒跟上來,也不知道她在發什麽楞,擡手揮了揮,出聲叫她:“邊慈,走了。”

晨曦穿過樹梢,落在路面變成光斑,踩單車的人從瀝青路晃過,拉出一道虛影。

她被爽利的嗓音拉回現實。

那顆被她視為同在泥濘裏掙紮的幼苗,虛影褪去後她才看清,原來他是站在光裏,向陽生長的瑤林瓊樹。

這一路發表的學渣言論,在腦中循環播放,邊慈被自己臊得耳根通紅,攥緊書包背帶,低頭追上去。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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