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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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門口,我見到了施岷的爸爸。

他大概是受不住兩輪打擊,頭發一夜之間白了一半。明明之前跟我一起打牌還笑呵呵的叔叔,現在眼睛渾濁、皺紋橫生,佝僂在角落裏像無人問津的流浪貓。

命運不公。我只能這麽想。

他們都是很好很樂觀的人,很努力地在生活,可病魔不找該找的人,偏偏挑中了他們。

施叔叔見到我,就跟見到了仇人一樣,那種眼神是我從沒見過的,看個垃圾或看個殺人犯也不會用那麽傷人的眼神。

我應得的。

他在走廊裏給了我一巴掌,好像把剩餘的力氣全用上了。甩完他就脫了力,癱回椅子上。

我被打得耳鳴,眼前也是花的。

可我覺得他打得輕了,怕他不解氣,自己補了幾巴掌。

“記得你說過的話嗎?”他問我。

那語氣,跟和一個死人對話沒有區別了。

“你說你會好好照顧他,讓他安心做老師,幫他治好胃病,一輩子陪著他。”叔叔面無表情,但我能聽出他的絕望。

他突然擡頭,問我:“哪一點你做到了?”

我沒忍住哭了出來,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你現在來說對不起......姓方的,你之前都幹了什麽!”他突然大喊。

我本來是懵的,被他這麽一喊,突然跟一團亂麻一樣。

都幹了什麽?

我滿腦子都是施老師說他一個人在醫院動刀子,沒人陪床自己扛著手術痛,說他在課間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照片。

“你說,岷岷一個人怎麽熬過來的呢?”叔叔在補刀子。

他顫抖著捶我,拉我的外套,一邊打一邊說:“岷岷本來還好好的,沒有你,什麽事兒都沒有!你一出現他就住院,一次是這樣,兩次還是這樣——方岷,你是我們家的克星嗎?”

他眼裏沒有一滴淚,但是語氣痛苦得讓我五臟六腑都開始抽搐。

“倩倩——倩倩本來也打算治療的......跟你聊過之後,回來就說要把房子賣了,去旅游——我們家到底是做了什麽孽啊?啊!”

他和林倩阿姨之前也會叫我岷岷,可現在,他們的岷岷被我害得好痛苦。

我依舊道歉,道歉,道歉。

除了道歉,就是跟他保證我絕對不會再離開施老師。

我手忙腳亂地去找辭職信,想告訴他只要施岷願意,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好好照顧他,我照顧他一輩子我任打任罵都可以。

“你配嗎!”他紅著眼,暴怒的樣子很嚇人,“你照顧他就照顧成這個樣子?方岷我告訴你,別以為自己事業有成了就可以想要什麽要什麽,你這樣的年輕人路上一抓一大把——你照顧他一輩子?他有幾個一輩子給你糟蹋!”

我失語了,我想不出什麽保證的詞,只能一遍遍重覆,我會的,我會的,我真的會的。

叔叔看笑話似的搖頭,“你會?你會什麽?岷岷跟我提過你們分手的事,在那種情況下分手?啊?這就是你說的會?方岷,他現在好不容易走出來,自己一個人過得好好的,我求求你行不行?算我求求你——”

他說著終於哭了,整個人開始往下跪,我去拉他,被他一起帶到了地上。

“我求你放了他吧!岷岷真的......真的遭不住你第二次糟蹋了!”

他又在身上摸手機,點出和施岷的聊天記錄給我看,說:“醫生說情緒起伏會影響胃液分泌你知道嗎?這種時候了,你讓他活得久一點行不行?”

我沒聽見接下來他說了什麽,只看到屏幕上寫著:

[岷岷:爸,方岷跟我分手了。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想過和他分手了。我倆性格真的不合適,他又老長不大,我也不愛跟他說話。我倆天天吵吵鬧鬧,怪累的,還不如分了呢。所以我真沒什麽難過的,你們不用擔心。]

[岷岷:爸媽你們現在旅游到哪兒了啊?我自己搬出來了,你倆要是想來看我別跑錯房子了啊。]

[圖片]

[岷岷:這是新家,好不好看?說真的,我覺得沒有方岷,我過得挺輕松的。天天冷戰圖啥啊,生氣會縮短壽命,分開保平安,你們說對吧,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岷岷:爸媽,你倆不用一天一個電話安慰我,我真不難過。在看海澆花呢,你倆好好旅游,回來我做新學的菜請你們吃。]

我幾乎沒法思考,只看到那些刺眼的句子無限放大。

永遠長不大。

早就想和我分手了。

沒有我過得好輕松啊。

分開還能多活幾年呢。

對啊,我親眼看到他對著那盆花笑得多開心。

他沒有我的時候看書澆花跟其他人有說有笑,有我的時候像一顆瀕死的枯木。我傷害了他、吼他、叫他懷疑、叫他累,可我竟然厚顏無恥地跑過來說要照顧他?

對,我甚至來前都沒問問看他的意見。

又被他說對了,我就是長不大,到現在都長不大。草。

過了好久好久,施叔叔終於恢覆了平靜,頹然地說:“算了,沒什麽資格說別人,我自己的兒子,自己都沒照顧好。”

然後擡起頭,望著我,眼裏是一潭死水:“你滾,這輩子,別再讓我看到你,也別讓岷岷再見到你。”

“他真的,禁不住第二次糟蹋了。”

我問自己,沒有我,施岷會活得久一些嗎?

會吧。心裏的這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

我消失了。

不敢出現在病房門口,也不敢去打擾他。後來,印尼的項目定下來,負責人仍舊是我。我的東家真的很慷慨,外派獎金按小時計算。

這可以為施岷攢下更多治療費用。

我找人幫忙,請了很專業的護工,幫著施叔叔照顧。

本來我該消失得更徹底。可好像還帶著一些幻想,我沒敢換號碼,選擇把銀行卡寄給他,就好想要哄他聯系我一樣。

我不想刺激他的情緒,只能在電話裏告訴他,我愛他,一直都,好愛好愛好愛好愛他。不管他信不信,我就一直這麽講著。

直到那邊掛斷了,我都沒有反應過來,仍舊講著,叫他撐下去,叫他需要花錢就告訴我,叫他跟叔叔好好的,叫他生氣就罵我怎麽樣都好。

可是忙音嘟嘟嘟的響了好半天啊,我何嘗不是沒聽到,我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我對著沒人聽的電話一邊講一邊哭,印尼的大海和天空在嘲笑我,異域的同事在鄙夷我。

作者有話說:

短信是施老師怕家裏擔心才這麽說的,前面的施岷視角應該能看出來,他其實並不享受分手後的生活。小方也不是要拋棄,但最終的選擇確實給施老師留了這個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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