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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狂士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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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桓與鮮卑皆為東胡部落,自漢時南遷,朝貢於天子,由護烏桓校尉轄領。為了安撫部落,朝中亦給予王、侯之封。

自漢室沒落,烏桓各部族亦各自為政,蠢蠢欲動。其中有一支的首領名為蹋頓,驍勇善戰,族民皆把他比作秦時赫赫有名的冒頓單於。

由於蹋頓等烏丸部族的大小首領對袁紹有功,曾派兵助他擊破公孫瓚,袁紹與蹋頓為首的烏丸部族關系良好。這份關系甚至延續到袁紹病故之後,蹋頓力排眾議,接納袁氏殘餘勢力,收容逃亡而來的袁熙與袁尚。

蹋頓說一不二的決定引來部分人的不滿,尤其是遼西單於樓班,對這位曾被自己父親青睞,比自己這個真正的大首領還要有威嚴、受擁戴的烏桓王極為厭惡,把他視作眼中釘與肉中刺。

而被蹋頓接納的袁家二子亦不喜蹋頓的兇桀與野心。他二人原是世家貴胄,不僅家世顯達,還曾割據一方,如何看得上這些被他們視作蠻俗的偏隅之人?因為虎落平陽而被曾經輕蔑的游牧東胡收留,寄人籬下,袁熙二人本就憋著氣,又見蹋頓明面上禮遇,實則以主家自居,把袁家殘部當做自己的囊中之物;而遼西單於樓班蠻橫沖動,對他們充滿警惕與敵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袁熙二人這兩年來對烏桓積怨日愈深重。

故而,他們二人在發現樓班對蹋頓的厭惡後,不僅沒有化解的想法,還居中架柴燒油,希望通過樓班與蹋頓的紛爭而借機謀利,正如他們當年為了與袁譚爭權,被曹操漁翁得利一樣。

他們認為曹操不會這麽快來攻打烏桓。因為曹操才拿下冀州不久,還未完全吃透。在內部還未徹底安定,外部有荊、益、江東等地虎視眈眈的情況下,曹操不可能冒著被南邊攻擊的危險,長途跋涉地跑到烏桓來跟他們過不去。

不止袁熙二人這樣想,包括蹋頓在內的烏桓首領也對此心照不宣。

他們不知道有個詞叫“逆向思維”,更不知道曹操帳下有個膽大包天的郭姓謀士,施策如博弈,行事出乎意料。而在他們看來應該會穩紮穩打的曹操,竟然聽從了這不可思議的提議,冀州還未捂熱就忙不疊地過來攻打烏桓。

因此,當他們接到公孫康的密信,得知曹操已經發兵烏桓的時候,掐作一團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袁熙、蹋頓等人連忙集結萬人兵馬,去柳城外狙擊曹軍。

可當他們按照情報上的提示在要塞布下埋伏,等了好幾天,也沒見到半支軍隊的影子。

又等了半個月,一些烏桓小首領已然不耐煩。

“公孫康的情報到底是不是真的?該不會是唬人的吧?”

“我就說曹操怎麽可能過來攻打我們。他又不是瘋了,這時候打烏桓,不就是拱手把他的地盤讓給劉表等人嗎?”

還有幾個警覺的小首領認為公孫康平時雖與他們有不少齟齬,但應該不會在這種事上騙他們。

“說不定是曹軍半路上染了疫病死了大半,又或者得到大本營被南邊攻克的消息,半道上回去了。”

大部分人都認為曹操不曾發兵攻打烏桓,或者行軍至半途而返。剩下一小部分人認為曹軍路上因為各種事耽擱了,一時半會過不來。

唯有蹋頓和袁熙嗅到了其中的不同尋常之處,產生濃烈的不安與疑慮。

又等了四五天,還是沒見到曹操的身影,一些烏桓部族已帶著人手回去。部族的人手本就有些不足,又分為若幹個小部族各自為政,耽擱了大半月沒人放牧,牛羊都餓瘦了不少。

他們不敢對蹋頓有怨言,但脫離的理由也是現成的:放牧幹活都需要人,總不能沒等候曹操軍隊就把自己人全部餓死吧?

蹋頓心裏再焦慮,也知道這些小首領說得是事實。他只能自我安慰道:聽說曹操棄了輜重趕路,那他們肯定帶不了多少糧草。半個多月的時間,能隨身攜帶的糧草早就吃完了,而曹軍遲遲未曾出現,說不定就是他們猜測地那樣——曹軍半路出了意外,或者大本營被攻打,趕回去救城了。

就算曹軍沒有離開,已經糧草殆盡的他們連果腹都做不到,不過是一群虛弱無力的病軍,又有什麽可畏懼的。

蹋頓因此放松下來,但他還是派了一小支人馬守在要塞,以便觀察異狀,時刻警惕曹操的人馬出現,防止敵軍偷襲。

其他人沒有蹋頓這樣的警覺。游牧兵們生性好動,蹲在這一個地方簡直比無休止地勞作還難受。他們便談天說地,說些有的沒的來解悶。蹋頓知道族民的脾性,為了讓他們繼續蹲守,他索性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們說,別誤了正事就行。

一開始牧兵們還算有分寸,只說一些吃喝玩樂、男歡女愛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後來不知道是誰開了個頭,說那個看起來像翩翩貴公子的袁熙前段時間接到一封從南邊寄來的信,氣得直接拔劍把信砍成八段,黑了好幾天的臉。

眾人一聽,紛紛奇道:“那信中寫了何等內容,竟讓袁二郎做出這般模樣?”

“這誰知道。倒是有一傳言,袁二郎逃亡後,他的母親和媳婦都落入曹營,一個歸了曹操,另一個歸了曹操的兒子曹丕,嘶,這是父子二人都不走空啊。”

一個素來不喜漢人世家子弟的牧兵笑道:“窩囊兒,自己兵敗抱頭亂竄,把老娘與嬌妻丟下來等死。若換了個不明朗的主,早把人殺了,豈會留人。”

“這袁二郎也能算男人嗎?我烏桓部族可未見過這等拋妻棄母的孬……”

另一人正說得興起,突然見到對面的幾人露出驚訝而慌張的神色。

他意識到不對,剛止住話音想要往回看,轉了一半的臉突然被拳頭擊中,面目扭曲地撲在地上。

揍了他一拳的人正是袁熙,雖為世家子弟,卻從小習武,這一拳的威力不比部落裏的猛士小。

這幾人本因為背後說人壞話被正主聽到而有些緊張尷尬,如今見自己的族人被這個外鄉人打了,頓時起了護短的怒意。幾人站起攔人理論,又被察覺動靜的幾個袁家部曲發現,以為他們在聚眾圍毆袁熙,不多久便混戰到了一處。

誰都沒有發現,有一小隊人馬趁著這些人的混戰而順著樹林的遮擋悄悄翻墻而入,溜入要塞,很快消失在他們目之可及的地方。

等蹋頓聽到消息,兩邊的人已打得鼻青臉腫。

他又急又氣,找來守衛在要塞的負責人詢問,問他為什麽不阻止。

那負責人先是訕訕,隨即不忿道:“袁熙不過是喪家之犬,借單於之勢而茍延殘喘。說來單於對他有大恩,他便是不湧泉以報,也該掂量著些,不隨意招惹是非。守衛等人雖在背後說道了幾句,卻未有說錯什麽。那袁熙本就不是良善正派之人,被說道了幾句,竟惱羞成怒,與我部族牧民動手,簡直不知所謂。”

“如此節骨眼上,正是該團結一致的時候,你們怎能鬧出這樣的事?”

負責人不以為然:“王何須憂慮?袁家勢力盡喪,剩下的不過散兵游卒,不值一提。我部族收留他們,只有他們敬咱們的份,哪有咱們請個祖宗回來的?若著惱了我等,把他們趕出去便是。袁熙如此做派,莫不是還以為他是冀州之主,當我們是他的附屬不成?”

蹋頓哪裏不知道這個理,若是曹軍沒來襲擊,袁紹殘部趕出去就趕出去了,比不上部族的人心重要。

可如今曹操大軍將至,又尋不到人,透著十足的古怪,此時正是需要幫手,人越多越好的時候,怎能起內哄,將人心變得不齊。

何況袁熙這兩年來雖未進入烏桓核心,卻也知道了不少事,至少對地形了若指掌,若在此時逼急了他,逼得他魚死網破,帶著烏桓部族送死,那他收容袁氏殘部一舉豈非成了笑話?

但蹋頓沒有多解釋什麽,只讓負責人帶那幾個惹事的族人去給袁熙道歉,事後又送了些牛羊安撫這幾個族人。

可有些事不是一些好處就能安撫的,那幾個族人心裏存了怒,對蹋頓也不自覺生了幾分怨意。

袁熙這邊的人亦十分不滿。他們不是傻子,能看出蹋頓此舉對自己部族的維護。一句輕飄飄的道歉不痛不癢,連個象征性的呵斥與懲罰都沒有,能算得了什麽?

這件事傳到其他人耳中,幾個人的糾紛演變成了烏桓本部勢力與外來勢力這兩方的矛盾,時常有兩個勢力鬧出口角,繼而大打出手。

蹋頓察覺到底下人心浮動,在經由其他大小首領的質問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權衡利弊,不再和稀泥。

他選擇將袁熙等人控制禁錮——即便費時費力,他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將他們趕出部族,以免生出隱患。

也就在這個時候,以樓班為首的勢力突然發難,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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