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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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破敗的老房子,陸淮之說:“先進去看看吧!”

“這簡直就是個危房啊!”江楓宴停好車子,推開外面的柵欄逐漸往裏面走。

陸淮之打開手電筒,借著微弱的燈光往裏面打量,叫喚了幾聲,沒有什麽回應。

推開舊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白色的燈光打在裏面,到處都是灰塵和蜘蛛網,顯得有些詭異。

“碰——”的一聲,乍然響起。

陸淮之一個激靈,往後倒退了小半步,站穩之後說。手電沖著聲源方向,發現是一地的碎瓦片。這才松了一口氣。

江楓宴聞聲看過來,關心道:“沒事吧?”

陸淮之說:“沒事!”

“算了要不你先出去,我這邊已經看過了,沒有什麽人影。”江楓宴朝著陸淮之走來,說道。

陸淮之也趕緊將周圍打量一下,發現確實沒有什麽人存在的樣子,招呼著江楓宴走了出去。

已經晚上七點半了。

兩人面面相覷。

陸淮之斜靠在車上,沖著江楓宴說:“他說回家我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他回到這裏來。雖然他不在這裏,那肯定還在村子裏。你說他不見了三天。那不可能村裏沒有人見過他呀,他總得要吃飯洗澡睡覺的吧!”

“你知道村長家在哪裏嗎?”

這些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村長有沒有換過人,陸淮之有些不確定,找到隔壁的中年婦女問了一下,然後帶著江楓宴一起往那邊走。

到了村長家,江楓宴表明身份,三言兩語的把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村長表示理解,還說他們今晚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在他家先住下,至於找人的事情就可以明天讓大家幫忙。

江楓宴很高興,收拾了一通,暫且住下。村長是個老好人,對村子裏的事情你很了解,也深得大家的信賴,對於秦放的以前的那些事情,也深有了解,兩人抽著空喝著小酒吃著小菜就聊上了。

陸淮之隨便吃了點晚飯,拿了張凳子,坐在外面看星星。農村的環境好,光汙染比較少,一擡頭就能看到點點的繁星。

耳畔響起了戲曲的聲音,仔細聽,才知道是裏面的電視機在放著。村長的媳婦兒在那裏陪著老人看得津津有味。

像是想起了什麽,陸淮之站了起來,憑著模模糊糊的記憶,在村子裏閑逛。走著走著,就找到了龍王廟。

廟很破很舊,人跡罕見,雜草叢生,墻邊還流著火燒過之後的痕跡。

恍惚想起那一天,自己被那個紅衣女人當成自己的小孩哄著之後,其他人發現之後,他把自己扔下,然後跌跌撞撞的朝著龍王廟跑去。後來她就聽說,龍王廟著了火,是一個瘋女人燒的。等到大家救火成功,那個女人已經被燒死了。幸運的是他們還救出了一個小孩。聽說那小孩被救出來的時候,不哭不鬧,冷靜的可怕,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傻了。

廟門口,寒風蕭瑟,往裏看,紅色的燭火搖曳著。

陸淮之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東張西望,小心的往裏面走去。

陸淮之伸手靠近,燭火帶著點溫度,這才安心下來。

四處看了看,除了燭臺上,插滿了紅色的蠟燭,別處沒有光亮。

腳步聲在整個安靜的廟堂裏顯得格外的清晰。

“有人嗎?”陸淮之試探性的問道。

房間裏傳來回音,並沒有什麽人響應。

陸淮之估摸著點蠟的人大概已經離開了,也不知道今天是個什麽日子,竟然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點蠟燭。點蠟燭也就算了,還不送點上供的東西。真是沒誠意。

想起之前的火災,心裏還是會在意。找到戲臺,發現黑暗中,臺上似乎有個人影。

試探性的出聲:“餵!”

臺上的人一個哆嗦,動了動身子,僵硬的轉過腦袋,看向臺下的人,接著似乎渾身顫抖了起來。

是個活人。陸淮之一步步往前走。

這時候,外面的月光從戲臺頂上的漏洞裏鉆進來。像是銀白色的雪,照得眼前的人發光。陸淮之認出了人,喉嚨微緊,不知是笑還是哭,大聲喊道:“秦放!”

三步並作兩步直接朝著臺上跑去,戲臺高,翻上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陸淮之也懶得從旁邊走,沖著秦放道:“小跟班,你拉我一把!”

秦放往前走了走,俯身彎下腰之後,兩個人的距離更近一些,陸淮之能清晰的看到秦放那張憔悴的臉。蒼白的臉上,眼眶通紅,眼裏布滿血絲,眼底布滿青黛。嘴唇四周能看到一些細密的胡茬子。整個人看上去甚至還消瘦了很多。

陸淮之的手搭上了秦放的手,感受到對方手裏傳來的冰涼,陸淮之心裏微痛,這三天,秦放到底經歷了什麽?

使上勁兒,終於從戲臺下翻到了臺上,拍了拍身子上的灰,把秦放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沒事兒吧?才幾天沒見你就長胡子了,也不知道收拾一下自己!”

說著摸摸自己的兜,發現前幾天從老路那裏順來的手術刀片還在口袋裏裝著。眼角的餘光看到旁邊放著的長凳,推了推秦放,說道:“你去那坐會兒,我幫你把胡茬子刮一刮!”

秦放看著他,覺得心裏有無數的話想說但卻說不出口,明明他可以質問自己,責罵自己,這麽大老遠的從城裏跑到這裏來,最先開口的永遠是關心自己的話。乖巧的在長凳上坐好,像個小孩一般。

陸淮之拿出手術刀片,撕開口子,捏住外面的包裝,在月光下晃了晃,刀光反射出亮影,照在不遠處黑暗的墻上。“刀片很鋒利,你別亂動,要是一不小心刮花了你的臉,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刀片逐漸靠近秦放的臉部。陸淮之停下了手,認真說:“提前打個預防針,我是第一次給別人刮胡子,所以不敢保證售後,你看……”

“陸大醫生!”

“嗯?”陸淮之擡眼看他,那雙疲憊的眼裏倒映著他的影子,還有滿滿的信任,他有些不自在的低頭看了看刀片,再擡頭,臉上換上了奇怪的微笑,“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說著就動起了手。

動作不太熟練,光線也不太好,就連感覺也只能逐漸摸索,陸淮之膽大心細,刮著刮著就把秦放的這張臉打理得七七八八了。

收回刀片的時候,松了一口氣。

重新打量面前這張經過自己修理過的臉,只覺得格外的滿意:“小跟班,我覺得你今天格外的帥。”

秦放沒說話,有些羞澀的別過頭。

“你這三天是不是都待在這兒了?”陸淮之將刀片處理了之後,正色問。

秦放想站起來離開,被陸淮之提前看破,伸手按住。“你先別急著逃避!”

“我沒逃避!”也不知道是不是戳到了痛腳,秦放大聲的說道。

不遠處的紅燭,在風的燃燒下,燭油順著蠟燭往下流,因為凝固過慢,在還是液體的時候滴濺下去,浮在了水面上。

“好好好,你沒逃避!”陸淮之哄道,“那你能說說你這三天都呆在這兒幹嘛了?”

秦放默不作聲。

空氣裏只剩下外面雜草隨風吹動發出的聲音。

見他這樣,陸淮之也不好再發作了。

過了一會兒,秦放才慢慢的說道:“我原來以為,我可以從過去走出來,”他的聲音逐漸的哽咽,“我只是想要和她做一個了結,可是我發現,我原諒不了我自己……”

陸淮之輕輕的撫摸上他的後背,輕聲道:“慢慢說,說出來就好了!”

“我想和解,想要放下過去,那段大火燃燒後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過去,周圍都是燒焦的痕跡,可是我找到不到她,我以為自己會很高興,但本質上並不是這樣的,我很難過,雖然她只有片刻的清醒,只有瞬間的。

從我有意識開始,無數次,我能聽到,看到,感受到,她對我的想法就是巴不得我去死,以前我不懂,後來我知道了,她曾經在毒販那裏呆過,她精神錯亂,有時候懷疑我是毒販的孩子。她覺得我就是毒瘤,真奇怪,明明我是她的親生孩子,她卻這樣對我。

你說,我能不恨她嗎?

我恨她,卻又貪戀她給我帶來的瞬間的溫暖。人有時候就是這麽犯賤。在人類的本能裏,孩子對母親的親近和向往是天性。

那天的火災是個意外,沒有人知道是怎麽燒起來的。她從家裏跑了出去,我找了好久,後來才在戲臺找她,我運氣不好,那時候的她狀態不太好,看到我就想要掐死我,說都是因為我,她才和自己最心愛的生死相隔。小孩和大人的力氣懸殊,我掙紮了很久,才逃過一劫,瀕死感和一次一次的對死亡的恐懼讓我對她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以至於我逃跑之後,聽說大火燒起來,也不敢去面對現實。

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想,她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是一瞬間,可是我想不出答案,在我有限的時間裏,在我短暫而漫長的回憶裏,她的溫柔永遠都和另外一個男人有關,她永遠都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癡癡的等著另外一個人回來哪怕那個人就算她到死也沒有等來。

她教我做信封,教我寫字,給我念睡前故事……她所給予我唯一的溫情時光永遠都是為了另外一個人。真是可笑,一個消失了十多年重新出現的人,卻心安理得的承受著另外一個人對她的愛,現在卻想要求得她的原諒。

因為他,她的一生都毀了,你知道嗎?”

說著,他環顧四周,仿佛周圍有著層層環繞的鐵墻,密不透風,壓迫的人無法呼吸。

“村子裏多少的閑言碎語,多少的冷嘲熱諷,我們一起經歷了那麽多,最後她還是沒有熬過去,我用力往外面走,想要把這些東西都扔在身後,可是我的身上流淌的血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那些東西我逃脫不了。你說的對,既然躲不過去,那麽沒必要躲,我現在回來了,這地方……也不過如此。”他雙手抱頭,閉上眼,平覆著內心的情緒。“過去的我太天真,太弱小,所以他們的說的東西,總是能在我身上戳幾個窟窿出來,現在不一樣了,我有銅墻鐵壁,也有堅硬的盔甲,他們傷害不到我。”他擡頭,這會兒月光藏到了屋外,只剩下微弱的光,燭火躍動著,燃燒著,燭芯發出刺啦的聲音。

陸淮之張了張嘴,沒出聲,再次撫摸上他的後背,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個女人,雖然瘋瘋癲癲的,但至少對他充滿母愛,或許,中間還有些誤會。

低頭沈思當年的細節。

信封,對,當時她塞給自己信封,那時候他被嚇壞了,拿著東西回家後就給扔到一邊了。老家這裏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好了,咱們先找個地方,今晚好好的休息休息。”

秦放剛要說些什麽。

陸淮之“咦——”一聲長嘆,“臟死了,再不找個地方洗澡換身衣服,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扔垃圾桶去!”

秦放臉一紅,悶聲道:“知道了。”

“江楓宴也來了。”陸淮之不想瞞著他,察覺到秦放身體明顯僵硬,他接著說,“你們父子應該要好好聊一聊,上次是我莽撞了。你媽媽不是什麽壞人,他也不是真的看上去那麽的不在意。對不起。”

“嗯。”秦放很輕的應聲。

陸淮之拽著他找到了村長家,偏房亮著燈,正敲門,就聽到了廣播裏傳來的聲音。

“這麽晚了還打擾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在這裏提前道個歉。下面播放一則尋人啟事。男性,17歲,個子大概1米八上下,寸頭,戴金絲鏡框眼鏡……”

門口,陸淮之推了秦放一把,秦放進去,整個人狼狽不堪,陸淮之和村長媳婦說了幾句,秦放被領走洗白白,出來後換上了村長的衣服,軍綠色的大棉襖裹在身上,一身子的土氣竟然也掩蓋不了他的帥氣。

趁著他洗澡的空當,給江楓宴打了電話,說是人找到了。在廣播裏又是一番道歉,這才急匆匆的趕回來,回來之後,秦放正被村長家的女兒纏著教寫數學作業。

陸淮之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他對秦警官有些誤會,你得解釋清楚。他其實還是挺在意父母的關心和愛的,你加油吧!”

電視裏放著京劇,咿咿呀呀的,村長媳婦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水果,瓜子,飲料,零食,擺了一桌,熱情款待。

他們聊他們的,陸淮之找了個地方坐著,拿出手機,給老陸發了條短信報平安,順帶問了問之前老家的東西是不是還在原來的地方。

得到回覆後,準備明天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找到呢。

夜色已深,陸淮之也懶得去打擾他們父子難得的團聚,在客廳裏打了個地鋪,就這麽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外面的雞就喔喔喔的叫了起來,翻個身,摔到地上,揉了揉眼睛,被晨起的冷氣凍的清醒了,這才坐正,朝著他們父子方向的房間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起身簡單的洗漱,打過招呼,收拾收拾回自己家去找那個信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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