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洞穴裏, 可以聞到泥土散發的腥氣，冷意翻湧。

誰也不知道封龍山山腹中心，竟然會有這樣巨大的山洞, 仿佛是將整座山徹底挖空。

泥土澆築成半人高的祭壇，中心割裂，淡藍色的熒光纏繞上勾勒祭壇的血線, 一個覆雜奇詭的六芒星圖案隱隱閃爍, 四周擺滿燭火, 搖曳閃爍。

正中心，顏火火被人放下。

他伏在地上, 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借著昏暗的光線，看見不遠處跪伏的灰袍人, 一側水晶球散發出各色光彩。

“可以了，只要等午夜降臨，潮汐交替，這裏一切都會屬於我們。”

說話的正是當初的黑巫師, 他鬢發皆白, 渾濁的眼裏閃爍惡意，看著祭壇上的青年，慢慢露出猙獰笑容。

底下人附和點頭，諂媚道：“讚美您，這次行動我們非常小心, 但是，除了祭品之外, 我們還抓到了另一個人。”

黑巫師目光冷凝，並沒放在心上, 命令道：“把他一並放在祭壇上，血肉祭奠越多，我們的計劃便會越成功。”

聲音漸漸遠去，只剩下寥寥幾人看守，或許是知道他們逃不了，看守的灰袍人放松警惕，誰也沒料到，本該昏迷的顏火火，突然醒來，連聲音都沒發出，便頹然倒地。

被顏火火和秦臨淵擺成打坐姿勢。

接著，他們二人面面相覷，突然笑了起來。

秦臨淵滿目擔心，抱住青年：“火火，答應我，以後不要再這麽冒險了。”

顏火火眨了眨眼：“好吧，我有預感，這也是最後一次。”

說著，他牽著男人走到祭壇一側：“剛才你反應真快！”

他們擁抱著，想到剛才為了迷惑那些人的交談，顏火火狡黠一笑，陰暗的洞穴似乎一點也不冷了，他攀附男人堅實的臂膀，嫣紅嘴唇輕輕啄吻。

手下肌肉一瞬緊繃，顏火火也發現，男人似乎沈默很多。

“你到底怎麽了？”

那雙眼清澈見底，宛如溪流般明媚燦爛，秦臨淵不自覺抱起青年，托著他的臀部，聲音低沈很多：“腦子裏突然多出很多記憶，火火……”

他聲音顫抖：“火火，如果說我不再是我，你還會愛我嗎？”

什麽鬼嘛。

顏火火揪住他兩只耳朵：“你是秦臨淵，還能有什麽身份？不對，你瞞我什麽了？”

秦臨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熱沸，吻上肖想已久的飽滿唇瓣，只想享受這片刻的溫存。

他熱情得叫顏火火有些受不了，趴在男人懷裏，冷寂的山洞驟然多出幾分暖意。

房間裏，月光如霜華碎濺一地。

“你到底發現了什麽？”時寒焦急道，距離火火失蹤已經八個小時，對他來說每分每秒，都是難以想象的煎熬。

溫明執：“你過來，幫我找一個機關。”

溫明執說著不停摸索，向來幹凈的衣領染上灰塵，他卻像是什麽都沒註意到：“找火火要緊，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這裏還有一個通道。”

“我們一起找按鈕，就在這裏。”

時寒聞聲一震，眼中閃過一抹希冀，再顧不得什麽敵意，指尖摸索床尾，最後索性換成藤蔓，窸窸窣窣的聲音惹來溫明執的目光，他眼中劃過一道暗芒，不可避免地想起一句話。

“找到了！”

只聽哢嚓一聲，齒輪轉動聲接著響起。

堅實的床榻驟然移動，沿著方才溫明執發現的痕跡。床底，一口黑黝黝的洞穴顯露真跡，看不清的霜寒外溢，以時寒的視角，完全可以察覺到裏面外溢的絲絲縷縷的邪氣。

溫明執當機立斷跳進去，時寒跟著，濕冷的泥土留下淺淺的腳印，冷酷月光照進洞口，陰森的洞窟宛如如同深淵巨口。

而他們下去沒多久，雲霄來到房間，發現這詭異的洞口，瞬間沈下臉，剎那明悟，這些人，不知何時挖通了封龍山山體！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沒有進去，集結手下，兵分兩路，一隊人進入洞窟。自己則帶另一隊暗中包圍以f國人為代表的聯盟居所。

以半夜集合為由，踢開那些人的門。

入目沒有一個人，讓一直監視他們的手下大吃一驚，接著同樣在床榻底下，發現開鑿的洞口。

雲霄：“我們下去。”

與此同時，黑巫師將準備好的法器擺放在桌面上，他看著桌面上的時間流逝，虔誠地跪伏在地，周身洋溢著癲狂的快意。

胸腔震動，叫他恨不得大笑三聲。

果然，他們是被上天眷顧的。

輕緩的腳步聲打破寂靜，一襲純黑長袍的男人走了進來：“都準備好了？”

聲音嘶啞，寬大的鬥篷裹住全身，連面目都看不見分毫，然而等他到來之後，以黑巫師為代表的聯盟紛紛跪扣，他誠摯道：“您來了。”

神秘黑袍人發現嘶啞的笑聲，周身繚繞著如同實質般的黑霧，黑巫師只看了一眼，便震懾地低下頭。

心頭敬畏無以言表。

他的計劃實施，包括祭壇的設立，無一不是出自黑袍人之手，他告訴他，封龍山是華國龍脈所在，以顏火火為祭品，在潮汐交替之際，能竊取華國的全部國運。

在於黑巫師以及他背後所代表的國家而言，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因為有之前黑袍人的襄助，黑巫師對他無比放心，甚至隱隱奉他為主。

就在黑巫師匯報只是，黑袍人突然扭頭，看向繚繞的通道：“有小賊進來了。”

“不用管他，我們去祭壇。”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趕到時去發現祭壇人去樓空，再看幾個打坐的看守人員，已經沒了氣息。

“給我追！”

追兵迅猛，黑巫師指揮一隊人，正好和溫明執與時寒撞上，溫明執的面貌他們並不熟悉，然而在看到對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手法之後，黑巫師大驚失色：“你是聖子！”

超自然界各有流派，而黑巫師這一支，無疑是最為強大的，前些天下屬傳來消息，找到命運石勾畫的聖子，他們在竭力培養對方。

此時的黑巫師看著召喚出來的源源不斷的黑暗生物，寒冷目光對準溫明執。

“你背棄了我們！”

溫明執臉色微微發白，因為過度抽取力量：“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何來背棄之說！”

接著是時寒的藤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黑巫師連帶一群信徒，如蠶蛹般倒掛在石壁上。

黑巫師：“你們會受到懲罰——唔！”

一條藤蔓直接堵住他的嘴。

時寒擡腿勾出一把匕首，抵著俘虜脖頸，根據對方口供，山體正中心的還有一個祭壇，除了他們還有其他信徒參與抓捕，抓到人一定會將他們送回祭壇。

溫明執：“我們去守株待兔。”

時寒點頭：“去！”

嘴上說的輕松，實則倆人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相較於生死未蔔的前途，時寒寧願永遠見不到火火。

那至少代表，他出去了。

但是，不甘心，想到陪在對方身邊的男人，時寒狠狠攥緊拳頭，大步流星朝前走。

倒是溫明執，淡然自若，也可能是他將所有情埋在心底。

祭壇。

如今只剩下寥寥幾人，神秘的黑袍人站在壇心，陰冷目光掃過邊邊角角：“出來吧。”

顏火火呼吸一滯，牽著男人的手驟然縮緊。是的，他沒走，當初說好了要之前幕後主使的身份，怎麽可能臨了就怯場了呢。

他一直待在這裏，隱身躲過搜捕，看著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家夥，不禁冷笑一聲，卻漸漸又明悟升上心頭。

黑袍人：“還楞著幹嘛，抓住他！”

話音未落，寥寥幾人便掀翻在地，發出此起彼伏的痛呼，都是脆皮法師，幾乎就是倒地不起。

顏火火不敢掉以輕心，因為按照他的猜想，如果真是祂，他眼神一黯，手掌被秦臨淵攥緊：“火火，我會幫你。”

顏火火：“你會幫什麽——”

掌心驟然一熱，源源不斷的靈力輸入身體，整個人如同泡進溫泉一般，舒服至極。

但這不是重點，他反手握住男人手腕：“你是誰？！”

“他是天道。”雲霄穿著風衣，風塵仆仆地闖了進來。

“就是你想的那樣，他是天道，另一個世界，將我送來這裏的天道，至於他為什麽會變成這副淒慘模樣，你應該問他。”

秦臨淵繃緊下頜，目光沒有半分波瀾，顯然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顏火火下意識攥緊手指，連休眠都崽崽都被嚇醒了，趴在他肩頭，指著男人眸子圓瞪：[爸爸，你們這是亂-倫啊！]

剛醞釀起來的緊張氛圍一下子被童言稚語打破，秦臨淵禁不住輕咳一聲，暗綠色的眸子氤氳起薄薄的笑意。

“現在是說笑的時候嗎？”顏火火羞赧地瞪他一眼，視線轉移到黑袍人身上，然而，變故陡生。

黑袍人驟然出手，他的實力強橫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雲霄連帶著他所帶的那些人，皆不是他的一合之敵。

在他攻向顏火火時，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擋住前面，綠色藤蔓拔地而起，眨眼間變成參天陰影，無數黑暗亡靈被溫明執召集出來，他們幾乎是同一時刻，朝身後的青年望去：“火火，你快走！”

“哢嚓——哢嚓——”

黑袍人摘下鬥篷，面容英俊，眉眼摻雜幾分妖邪：“區區螻蟻。”

話音未落，那些藤蔓與亡靈，仿佛是被看不見的巨手攥握成沙粒，齏粉隨風而逝。

只一瞬，時寒和溫明執身受重傷。

只有顏火火，在面對祂時不落下風，他的武器是一把長劍，通身純白，劍柄血絲環繞，薄薄的劍刃銀芒閃爍，它精致漂亮，卻更像是一把裝飾。

“老大，怎麽辦？這人實力太強了，我看顏先生也撐不了多久。”

雲霄喃喃出聲：“是煉妖。”

顏火火曾經的佩劍，用他半身妖骨鍛造而成的邪劍，比之它亦不差分毫。

屬下剛要說些什麽，長劍捅-穿男人心口，妖邪男人低下頭，暗黑色的腥臭的血液蜿蜒滑落。

下屬臉上漲紅，突然啪啪啪扇了自己幾巴掌：“WC！大佬我錯了！”

此時，圓月高懸，指針指向零點，潮汐交替之際，祭壇亮度瞬間拔高，映照眾人各不相同的臉色。

剛才呼出的那口氣一瞬卡在喉嚨裏，嘶啞的聲音如跗骨之蟻，一團濃郁黑霧浮在上空，傳來嘶啞喊叫：“很好！你很好！”

顏火火也笑了，不染鮮血的劍尖直指黑霧：“你也很好，天道。”

眾人，包括雲霄在內，皆是一頭霧水，天道，他下意識看向秦臨淵，他不是天道嗎？

怎麽會有兩個天道。

黑霧，也就是第二個天道，像是承認他的話，怪笑說：“你很聰明，不愧是吾的世界孕育出的氣運之子。猜到了吾的真身，那你猜到了嗎？當初吾能殺你一次，現如今也能殺你第二次！”

這是顏火火所不清楚的故事。

秦臨淵禁不住前跨一步，下一刻，他被陰風裹挾而起，仰頭看向黑霧。

天道譏諷道：“你與吾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為了一個螻蟻，你甘願放棄之前的一切，成為一個普通人，不，你現在只算半個人！”

“你後悔嗎？如果像吾這樣，憑借你強大的實力，你早該掙脫桎梏！”

秦臨淵聽著，心口充斥著某種情緒，蠢蠢欲動，破體而出。他知道那是融合記憶後殘留的情緒，包括自己之前消失的記憶，他們糾纏在一起，已然剝離不清。

他低垂眼簾：“你廢話怎麽那麽多？不過也好。”

天道莫名升起一股忌憚，在祂應對之時已然來不及，顏火火單手執劍，灌註了全部靈力的劍芒刺穿黑霧，接著是整個劍身，不甘的吼聲想起。

祂至死還想拉一個墊背的，然而最好的選擇已經被顏火火劫走，那雙虛化的紅瞳落在顏火火身上：“吾要殺了你！”

黑霧分化成利箭，射向顏火火，幾乎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箭矢貫-穿身體，顏火火眨了眨眼。

面容冷漠的男人微微蹙眉，低下頭，身前是長長的箭矢，如同一顆突兀的刺，從後心沒入，胸前刺出。

好在，他趕到了，救下了火火。

這樣想著，他竭力擠出一抹笑：“火火，別哭。”

顏火火看著他，下意識摸了摸眼睛，濕潤的眼淚沾了滿手，他哭了嗎？

顏火火全身都在顫抖，猛地撲向男人：“時寒！”

剎那間，萬道金光沖破黑霧，刺眼的光線從山體破封而出。

幾乎所有人閉上眼睛，顏火火捂住嘴唇，蹲在地上，看著男人潰散成齏粉，留下一顆淺金色的光珠。

他張著嘴巴，才知道悲痛欲絕的時候，是連哭聲都沒有的。

與此同時，一縷黑煙在灼目的光芒中游走，像是在急切躲避什麽。

祂是天道崩潰後留下的一縷的殘魂，為了茍且下去，只能暫時找人奪舍。

溫明執此時正在安撫顏火火，他將珠子撿起來，嗓音溫和道：“火火，我們還有機——”

話音未落，他動作驟然一滯，殘魂沒了實力腦子也不靈光，一頭撞進溫明執身體，但祂萬萬沒想到，對方身上有著他最忌憚的東西。

溫明執顯然意識到什麽，腦仁生疼，炸裂般的痛楚在瞬間襲來，那一刻，他毫不猶豫地倒退，遠離顏火火，跪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溫潤的臉色逐漸猙獰。

祂臨死前反撲，發出不甘的怒吼：“你身上竟然有天道碎片，啊！吾恨，我饒不了你！”

最後一縷黑霧散去，光明重現。

溫明執卻因為無法抵擋，暈死過去。

顏火火：“阿執，阿執你沒事吧？”

他臉掛著淚痕，不停向人灌註靈力，不知道過了多久，自己臉上已是毫無血色。

溫明執醒來後，發覺周圍陌生的環境，以及眼前的人，心頭掠過一絲疼痛，眼神陌生的看著他：“請問，你是誰？這裏是什麽片場嗎？”

下一刻，他陷入昏迷。

雲霄從背後收回手，檢視片刻：“他的記憶，徹底粉碎了。”

顏火火的臉色比方才還要白，薄薄的如同白紙：“那他的身體怎麽樣？有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雲霄搖頭。

顏火火放松地笑了起來，攥緊胸口的衣領，一時間竟然有些透不過氣，他擦掉眼角的淚水：“艹TMD！”

“這樣也好，這樣也好。”他喃喃低語，被秦臨淵攏在懷裏：“火火，沒事，我們還可以重來。”

包括已經死去的時寒，也可以覆活。

顏火火搖了搖頭：“不需要了。”

“本來就是我胡亂招惹，讓一切回歸正軌，我不該打擾他們。”

秦臨淵揉了揉他的頭發，繃緊下頜，終是沒出聲。

這世上，誰願意將愛侶送給他人？

驀地，人群傳出一聲驚呼：“天亮了！”

坍塌的山體上方，傾斜的陽光從破開的洞頂落下，光柱傾落，照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廢土之中，一簇破土而出的嫩綠新芽，挨挨擠擠，迎風舒展。

天亮了，春天也來了。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除夕快樂，麽麽噠~

謝謝大家陪我到最後。（還有番外的，超小聲）

這本書完結了，我竟然也有些悵然若失的，心裏頭空落落的，不舍得，寫它花了我很多心力，精力，斷更過，後面卡文卡到爆，狀態也不對，好在一切都熬過來了。

最後，再次謝謝大家。再求個預收，專欄好多，求求了~

最後會搞個抽獎，全訂的小可愛麽麽啾一個~

後面還有幾個番外，是覆活後的時寒，失憶後的溫明執，以及秦總和火火的甜蜜日常，以及顏火火的前世今生，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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