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讓他叫人拿來了紙和毛筆。這裏雖然是山洞，他叫的人居然能即刻準備好了紙和毛筆，我已經不覺得奇怪了。此人在劉軍中呆過，那裏什麽有，這裏就能有，真是不足為奇。

我按著之前畫給吳小駒的圖又畫了一次，畫成後，軻比能就站在我身後看了良久沒出聲。

他站在我身後，我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呼吸，不自禁側身看了看他，那樣的輪廓和多年前在溪邊見到的樣子沒有什麽兩樣，一樣輪廓分明，一樣是那張堅毅的臉。那次之後，我每次想起那在他身上碗口大的傷口，都還會覺得心顫。那傷口雖不流血，但是受傷口太大，總是覺得不應該在一個人的身上出現。

才想到這裏，他忽然湊近了我的耳邊問：“這是什麽？”

我回過神來朝另外一邊側了側避開了說：“這是弩機盒子，已經改過，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是為了要裝十支箭，而且是並排的，所以和原來的尺寸有不同。”說完話，自己定了定神。

他拿起了畫好的圖，叫來了外面守著的衛士，將畫交了出去，又講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那麽衛士拿著就跑出去了。

他轉身對我說：“我讓人按著你的畫，先做一個模子出來。若是能用，我一定會信守諾言。”說罷，又皺了皺眉。

我以為他想反悔，追著問：“將軍能信守諾言就好。這東西要至少兩天才能做好，將軍若不介意，我願意在這裏住兩天。等做好能用後，才會離開。請將軍放心。”

他搖搖頭說：“我擔心的不是你的東西不能用。你大概也聽我妹妹說了現在族裏的情況，我現在擔心，即便是我能信守諾言，也未必能讓族裏所有的人，或者大部分人能聽我的話，都能對著劉軍臣服。”

我問：“這句話怎麽理解？”

他說：“若是早些年，這話我說了就能算。這也是族裏的老族長的意思，是他讓我帶到劉軍裏的。如今，族裏的老族長已經不在，這族裏上下都在爭老族長的位置……”

他的話說到這裏，我就已經明白了。

我也不能參和到他族裏的事情，不過如果能盡最大努力能得到多一份支持的力量，於主公來說，也是好的。

我微笑說：“這個不打緊。將軍若是自己能有心並且信守諾言，這便足以。他日若有需要劉軍的地方，想來主公也是要鼎力相助的。”

我這話說再明白沒有，如果此次他信守諾言，若是日後需要劉軍去收拾不聽他的話的其他部族，想來也是有機會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聽明白了我的話，只還是沈思沒有接話。

他看著我說：“你先休息。這裏的條件是差了一些，等回到我們的部落，就會好很多。”

我才明白，這裏的幾個山洞，原來只是他們暫時的躲避地。

我回到了原來的山洞，裏面的床已經鋪上了被褥枕頭，莫爾在裏面等著我。她一見我進了洞裏，連忙跑了上來問我：“你回來啦？我哥哥和你說了什麽？”

我點點她的額頭說：“大人說的話，你還太小，哪裏會懂？”

她不滿地說：“我不小了，你看我都會給哥哥留記號讓他來找我了，卡洛族的人追我也沒追上。”

我方才明白，那日追莫爾的人是卡洛族的人。

我還在想著怎麽和她說，她又欣喜起來對我說：“我帶來了吃的，你一定肚子餓了，快來快來，我們先吃東西。”

我側身望向石桌，果然放著一堆的食物，莫爾拉著我走到桌邊坐下，先遞給我一塊烤好的肉，我才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餓得狠了，接過來就啃了兩口。

莫爾笑瞇瞇地看著我，忽然問我：“黃姐姐，你讓我叫你黃姐姐吧。”

我點點頭，拿起桌上的一杯水大口喝了一口，突然就嗆住了，連連咳嗽。莫爾趕緊上來拍我的背說：“黃姐姐，這個是酒，你別喝那麽大口。”

“酒？”我呆了一下。

“恩，”她認真地說：“不是水，我們這裏都是喝這樣的酒。”

我哭笑不得，在家裏我也算是能喝酒的，那梅子酒我自己喝上一大瓶都沒有問題，現在這杯酒我不過喝了一口便覺得火辣辣地難受。

莫爾拿過自己面前的酒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用手抹了抹嘴，接著說：“黃姐姐，你認識我哥哥多久了？”

我放下酒杯，想了想說：“我第一次見過你哥哥，是幾年前的事情了。第二次見你哥哥，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是第三次。”

莫爾聽後，悶悶地說：“原來你們不過是見面三次而已。我還以為你們是朋友呢。”

我微微笑笑：“若是你哥哥認為我們是朋友，我們便是朋友。”莫爾聽後又開心起來：“我不管，若是我哥哥不當你是朋友，我能不能做你的朋友？”

我抿嘴一笑說：“你不是當我做姐姐麽？你不過是小孩子，哪裏就那麽多想法？我做你姐姐好不好？”

莫爾拍手說：“好呀好呀，那我不但有哥哥，還有姐姐了。”

自那日開始，莫爾就一直黏住我，早晨一睡起來就跑到我住的地方，直到晚上才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白日帶著我在山林裏轉，一會兒看只鳥，一會兒在林子裏穿來穿去讓我找她，整日都忙著玩。

我一邊陪著她玩，一邊留意軻比能派人按著我畫的圖紙要造的弓弩是否成型的進度，直到第二日傍晚，才有人過來告訴我，弓弩已經造出來了，在洞外那塊半坡地上讓人試靶。

我聽了趕緊奔到試靶的地方去，莫爾緊緊跟在我身後。我回頭對她說：“你回去等我，這東西有些危險，別跟過來。”

莫爾急著說：“我不怕，我也想看看，要說我如果也能用呢？”根本就沒聽我的話，反而比我還跑在前面。

我們兩人跑到試靶地，軻比能帶著人一早就站在那裏，見我來了，命人面對靶心一排站好，一個男人舉起造好的弓弩，對著靶心扳動了機關。

只見眼前嗖嗖連續好幾聲，面前劃過好幾道箭影極快地朝著靶心而去，四周勁風一陣後，再聽到啪啪幾聲，十支箭紛紛釘在了靶心上。

在場的人都大喝說好。

我喝彩是因為這名射手的功力的確非同凡響，無論力度或是準確度要比之前的吳小駒高得多。當日吳小駒用改良的弓弩打靶的時候，肩擔弓弩的穩度，扳動機關的力度和速度，直接就影響了箭出去的力度，顯得稍弱，所以吳小駒才會說十支箭比不上一支箭的射程遠。

我看了看面前的這名射手，不但手臂粗壯，整個人都是顯得粗壯無比。我自己心裏嘆口氣，這裏的人整日在山裏上下往來，吃的是打獵回來的肉類，惡劣的環境能早就他們的人體質強壯。因為若不強壯，自然很難在這裏生存。

軻比能朝我走了過來，對我說：“主公讓你送來的禮物果然是我們想要的東西，我會實踐我的諾言，你說罷，是讓我寫書信，還是帶信物給主公？”

我說：“柯將軍，我有話不知是否方便在這裏說？”

軻比能看了看四周的人，眾人見狀行李後就後退離開，莫爾見了，也嘟著嘴松開了之前拉著我的衣服的手，跟著大家退了出去。

我等眾人都離開了，對軻比能說：“柯將軍，無論是書信，或是信物，我想都是可以的，因為主公無非也是希望柯將軍能表個態而已。不過，如今我到了這裏，看到眼下這種情形，柯將軍可有想過，能親自到劉公面前去說？”

軻比能遲疑著說：“你是說，書信和信物的誠意不夠？一定要我本人去才行？”

我搖搖頭說：“不是的。柯將軍，我的意思是，現在你的族內紛爭四起，你的力量想來也是不夠大的，何不趁此機會到劉主公那裏去請求支援？”

軻比能聽後眼睛一亮：“你說的是好主意，不過……”瞬間他的臉色又暗淡了下來：“想來我們族內的傳統，便是靠自己的能力上位，若是借助外人的力量，這位置得來也不光彩，我自己的人也不會承認。不過還是要多謝你的提議。”

我低頭沈思了一下，又擡頭問他：“除了這樣相互爭奪大的地盤來得到原來老族長的位置，還有沒有別的法子？”

軻比能說：“有，就是老族長那把黑銅佩刀。這柄黑銅佩刀傳說是老族長的上上輩傳下來的一把刀，我有見過，也有幸摸過。這把刀現在不知道去了哪裏。若是誰在這一夜之間得到這把刀，不用出兵便能坐到老族長的位置，眾人也不敢不聽。”

我想，這次來的目的，不單單是送弓弩給軻比能將軍，其實背後的目的是希望得到鮮卑族的支持，而不僅僅是其中一部分的支持。若是軻比能將軍的族人支持，但是整天在族裏去面對那些今天明天不知什麽時候會出現的來鬧事的人，這支持的力量也是有限得很，或者幹脆沒有。

我又問他：“這柄佩刀，你們可有去找？”

他點頭說：“開始就找過了，老族長不在的那晚，我們所有的人搜完了裏裏外外都沒有找到。老族長又沒來得及留下遺言。”

我想了想問：“老族長旁邊有什麽親人或者親信沒有？”

他說：“有倒是有幾個，我們也都一一盤問過，也沒問出什麽消息。”

我說：“都有些什麽人？”

軻比能說：“有兩個日常負責起居的老仆人，一個近身負責議事的長老，還有的就是其他的侍從。”

我問：“這些人你們都問過了？”

軻比能說：“當然，全部都問過了，都說不知道。”

我來回走了幾步，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回頭問他：“那兩個老仆人是什麽人？”

他說：“不過是兩個老頭子。”

我問：“現在這兩個人呢？”

他說：“出事之後，被我們問了一次，嚇壞了，已經回家去了。”

我皺皺眉說：“他們家也是族裏的麽？”

軻比能說：“自然是，不過家裏距離我們的聚居地比較遠。”

我再想想，最後對他說：“我想我大概知道這柄刀去了哪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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