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看看我，我看看諸葛，輕聲問他：“你可想好了？”諸葛搖搖頭。我放下手中的簸箕說：“你若現在還沒想好，我替你去回他。”諸葛點點頭，想到什麽似的問我：“你打算怎麽回？”我說：“還能怎麽回？就說你不在家唄。”諸葛微笑不語。

我帶著素兒往前門去了，還是讓素兒站在我身後，我定了定神，整了整衣服，素兒小聲說：“小姐，你穿的這套衣服，怎麽拍都是一樣的，是在菜園子幹活的衣服，是小廝的衣服……”我假裝生氣瞪了她一眼，她就諾諾地不說話了。我走上門去，拉開了門閂，隨著門“吱呀”一聲打開後，我探身出去，果然又看到上次來的三位客人，還是牽著高頭大馬，還是一個矮兩個高，高的這回看得清楚了，一個是上次的黑臉，另外一個是紅臉。

矮的先生依然彬彬向我行禮，我也回了一禮。他問我：“劉備來訪，你家主人可在家？”我歉意地搖搖頭說：“他又出門去了，還沒有回來。”黑臉的客人粗聲問我：“他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搖搖頭說：“這個不好說，有時候三兩個月，有時候可能等會就回了。”黑臉客人又問我：“他什麽時候能在家？能不能有個準數？”我又搖搖頭說：“這個不好說，有時候半年都不出去，有時候一出去就不定時候了。”紅臉的客人悶悶地說：“大哥，我們還是回去吧，這都來了兩次了，還連人都見不到。”矮的先生回頭看了兩個高的兄弟，轉頭客氣地對我說：“勞煩請向你家主人問好，就說劉備第二次來拜訪，沒見到他，下次再來。”

聽了這話，我想了想說：“我會告訴我家主人。先生來了兩次，誠意已有，我家主人一定心領的。主人不在，非常抱歉。”

他見我這次的態度要比上次好很多，臉上也顯得有些意外，但是還是還了禮，帶著兩位兄弟再次離開了。

這次我將門打開，站在門前看著這三人牽著馬向著後方走去，那黑臉的客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剛才的那般粗魯，居然還朝我揮揮手，示意讓我進屋不用再送。

我好笑地點點頭，也朝他揮揮手。

我關上門，轉身又回到菜園子。見諸葛已經整理衣衫，盤地而坐，琴在面前，十指未動，人似乎在沈思，又似乎在等我。見我回來，等我將情形大概說了一次，點頭沒有答話，擡起手來，琴弦響起。我說：“你再彈一次，我給你跳一次舞吧。”諸葛訝然說：“你會跳舞？”我說：“琴棋書畫，我略微都懂一點，若要為你這首曲子配舞，我還是可以的。”諸葛聽了，再無問話，十指再動，弦樂已經響起。

我褪了小廝的外衣，露出白色長衫和長褲，雙手再抖，卷上的袖口一路滑落成了長袖，隨著諸葛的十指間的樂聲，我雙手一展，將長袖更甩了出去，隨著節拍滑了出去。忽而如楊柳扶風搖擺而過，忽而如落花搖曳而落，忽而又象踏步雲彩而行。

諸葛的弦樂先是緩緩而來，而後稍加急拍，等到如雨珠落盤般，我整個人已經轉得好似一個陀螺般在院子中間帶起了一圈地上的落葉，等到諸葛的琴聲驟然停下來的時候，我剛好將最後一手蘭花指收回，毫無喘息地站在原地，此時身邊被舞起的落葉才緩緩落到了地面。

素兒在一旁看得喘不過氣來，等到我身形一停，樂聲一頓，她才拍拍胸脯說：“這場舞跳得真是讓人看得辛苦。”

諸葛不做聲，我問他：“你會不會後悔？劉備已經來過兩次，下次或許不會再來了。”諸葛搖搖頭：“我尚未想清楚，和他來一次兩次並無關系。”我說：“聽你的琴聲，卻無從前彈奏時的那種鎮定，你是不是難以抉擇？”

諸葛站起身來說：“劉備如今的地域疆界最小，身邊更無有謀之人，這空手打江山談何容易？”我望著諸葛，微微一笑說：“若是疆界夠大，若是謀士已經眾多，如何會有你的時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自古以來未見錦上添花的事情能成就大事。”

諸葛走到我身邊，問我：“他日我若未能完成今日的大志，你可會怨我？”我凝視著他說：“無論你是成是敗，既然已經嫁了進來，雖然我們之間有所約定，但你始終是我的郎君。”諸葛聽後微微一笑說：“那是自然。”

此後連續幾個月，劉備再也沒見上門來過，冬季的第一場雪下了起來。雪花紛紛揚揚灑滿了大地，屋檐上、路旁甚至是門柵欄都蓋著厚厚的雪。

一日，諸葛在房內看書看得累了，歪在長椅上小憩。我擔心他著涼，正吩咐素兒將火爐燒得更旺些，自己又去抱了床暖褥輕輕蓋在諸葛身上。我自己則披了一件風衣走到了屋外，擡頭看看天上不斷飄落下來的雪，心裏想著這雪不知什麽時候才停，我好能清掃一下屋外的小路，好讓家裏的阿福受我母親的令到我這裏來看我。

正想著，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我心想這會才想著阿福會來，果真就來了。還沒想完，門外就響起了聲音：“請問諸葛先生在家嗎？”

這聲音雖然不是常聽，但是卻是我第三次聽到了，我不由得下意識回身望向屋內閉著眼睛休息的諸葛，倘若這次再拒絕，可就未必有下一次了，真的就未必有第四次了。他到底是不是決定了要追隨劉備，也沒有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現在門外站著的人，已經是第三次來拜訪，這門開，還是不開？

我望著門內，想著諸葛也應該聽到拍門的聲音，他應該會起身來，打開房門告訴我，瑣兒，你去看門吧。

但是我盯著房門半晌，都沒有動靜。我始終不知道諸葛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

此時我心裏來回問自己：“到底選擇的人是不是劉備？是？不是？還是我姨夫？曹玄德是不可能的了，徐元直既然很不情願過去了，諸葛應該不會考慮；西涼的馬騰？說實話，那個太遠，也沒有聽到任何馬騰能靠謀士拓展疆域的消息，都是用血硬打下來的地盤，這個不會是諸葛的選擇。東吳？自從我進門後未有聽過東吳的半分消息，此事也應不可能。”

門外再次響起拍門的聲音和問話的聲音：“請問諸葛先生在家嗎？”素兒急急地跑了過來說：“小姐，門外來了三位客人，可是要開門？”

此時，我再無猶豫，對素兒說：“是，你去開門迎他們進來。”素兒聽了，又急急地跑到大門前，回頭又再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素兒才拔開門閂，將大門打開，對著門外的人說：“三位先生，請進吧。”

我已經走到了院前站定，那自稱劉備的先生，帶著紅臉和黑臉的虬髯客人進了大門，見了我，三人齊齊施禮，我連忙還禮說：“三位遠道而來，外面又下著雪，請三位進屋子喝杯熱茶。”

劉備問：“請問夫人，諸葛先生可在家？”我回答他：“正在家中休息。三位請等等，我讓人去叫他起來。”

劉備又說：“夫人且慢，我們可以等等他，等他起來再進去。”

我客氣地說：“三位既然已經進門，就是貴客，沒有讓貴客久等的道理。”

劉備連忙說：“如此請夫人通報一聲。劉備帶著兩位兄弟，這位是關雲長，另外一位是張翼德，前來拜訪諸葛先生。”一旁的黑臉虬髯客人粗聲說：“我便是張翼德，人稱張飛，夫人好眼熟，我們是不是有見過面？”

想到我穿了小廝的衣服將他們三人拒之門外兩次，此時既然已經讓進了門，要承認就需要解釋太多，不如來個毫不認賬，想到這裏，我微微一笑說：“張先生哪裏有見過我？我未曾見過張先生。”他立刻說：“沒有見過那就算了，請夫人可以稱呼我張飛。”我點點頭，轉頭對劉備說：“這位是劉先生了？”紅臉虬髯客人說：“人稱劉皇叔，夫人可以稱劉皇叔。”我心想，這回倒好，直接告訴我怎麽稱呼了，省的我一路問過去。我接著他的話說：“請劉皇叔和兩位到前廳喝口熱茶，我去叫我家先生。”

我讓素兒帶著三位客人到前廳去，自己則轉身到了後屋，見到諸葛已經坐起來，端著茶杯在喝茶，就嗔怪他：“客人來了，你裝睡不起，這會我已經讓客人進來了，你要不要出去見客？”諸葛點點頭說：“你未讓他們三人進來之前，我尚未想好，瑣兒，你既然決定讓他們三人進了門來，此事已定，再無旁議，我這就出去。”說罷，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衫，我上前去替他理了理衣領，他對我說：“瑣兒，我此去，很可能會帶著你離開這裏了。劉備駐新野，我們很快就要搬家了。”

聽到這裏，我反而有些悵然，住在這裏久了，一時之間聽到要搬，心裏還有些難舍，一邊心下難過，一邊催著他：“你快去，他們想來已經等得急了。”

看到諸葛出了房門，我站在原地呆了半晌，又緩緩走到窗前坐下，擡頭看看窗外的菜園子，又回身看看屋內。窗外的梨樹還是那麽矗著，菜園子的菜已經被雪覆蓋了，那日我被諸葛救回這裏的情形仍然歷歷在目，自然還有那美得逼人的喬婉站在樹下的盈盈笑意，仿佛仍是昨日才發生一般。如今真的要離去，就好似將自己的各種曾經擁有的東西一一放棄留在這裏。

我是不是真的舍得？我是不是會習慣開始跟著諸葛追隨他所選擇的主公四處征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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