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 聞湛今】

和在司降表現出來的模樣完全的截然不同, 聞湛今此人, 不，此鬼，詞典裏從來就沒有什麽柔情款款，溫柔似水這種詞。

他只在司降面前才會如此。

在其它的地方，聞湛今就不會有這種面孔了。

聞湛今無情又殘忍, 和司降比起來，甚至是更甚。

司降偶爾會一時興起，破例放過誰，又或者是出手, 幫上誰一把。

當年聞湛今在人間的生母, 也就是那個紅衣女鬼, 便就是司降一時興起, 出手幫了一把。雖然後來也因此被青城山的那些牛鼻子老道給捉走，關進了墓裏。

而聞湛今絕不可能去救誰的。

他性子極端，在他這, 不是生，就是死，再要不就是生不如死。

約莫是做閻王做了太久，在他的詞典裏, 早就沒了良善這個詞。

也因為這個緣故，聞湛今在陰間的名頭極響, 幾乎是鬼鬼懼之, 無鬼敢惹。

但在陰間內那數不勝數的鬼物之中, 總有那麽一兩個膽子大的。

某日，一才死沒多久的年輕女鬼走上奈何橋，正要準備喝孟婆湯，但還沒等她喝進肚，她突然不小心瞧見了正好從奈何橋對面走過的聞湛今。

奈何橋的對面，聞湛今一身素白色的長衫，無風自飄，披散在那腦後的如瀑長發更是將他顯得宛如仙人。

在這滿是穢物和陰氣的陰間，聞湛今簡直好似一道光，灼目的讓鬼睜不開眼。

於是乎，女鬼一見鐘情。

對聞湛今一見鐘情的女鬼立刻毫不猶豫的放下手中的孟婆湯，決定不投胎做人了。

她悄悄地跟在了聞湛今的身後。

她自以為悄無聲息，無鬼知道，實際上周圍的所有鬼都看在眼裏。

它們靜靜的看著這只女鬼，毫無動靜。

因為……它們不敢上去和聞湛今搭話。

如果女鬼回頭看上一眼，再仔細的環視周圍的鬼差一圈，完全不難看出，在周圍那些鬼差的眼中，寫滿了對她的……憐憫。

女鬼亦步亦趨的跟著聞湛今，跟的越久，她便愈發的覺得聞湛今好看。

她一直跟到了第三層和第四層的交界處。

她‘悄悄’的跟著聞湛今，註視著前方已經沒了去路的斷層處，滿心憂慮。

她在想要怎麽跟著聞湛今下去。

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只鬼，跳下去，應該也沒事吧……？她都已經死了，總不可能再死一次吧？

她如此天真的想著，然後，就在聞湛今擡腳下第四層陰間時，她毫不猶豫的也跟了下去。

她擡腳跟上，想也不想的跳下。

於是……她的靈體，就那樣直直的墜下，一直到了第十八層。

她生前並無罪孽，循規蹈矩，偶爾做做善事，甚至還可以算得上是好人。

如果她剛才沒有放下碗跟上聞湛今，就那麽直接的將孟婆湯喝下，她轉世投胎之後，必定會投胎到大富大貴的人家當中。

可她現在因為跟著聞湛今的緣故，一躍墜到了陰間的第十八層。

陰間的第十八層是鬼物最少的一層。但同時，也是鬼物最為兇神惡煞的一層。

它們生前犯下了極大的罪孽，幾乎到了不可饒恕的地步。

人間無法來懲罰它們，讓它們付出相應的代價，於是便就由陰間來代為懲罰。

所以，它們便就在第十八層受盡折磨，永生永世，直至……灰飛煙滅。

因此，如果鬼物一旦到了第十八層，就再也別想轉世投胎了。

但那只女鬼不知道。

女鬼一躍跳下，走在她前面一路未曾回頭的聞湛今終於回過了頭來。

聞湛今懸浮在半空之中，絕情又冷漠的註視著女鬼墜下的方向，淡色的瞳眸內由始至終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的牛頭慢慢的從他的身後現形。

“大人，時間到了。”

“……是麽。”

聞湛今了然，轉身離開。

聞湛今離去，牛頭跟著瞧了女鬼墜下的方向一眼，旋即神色平靜的跟著離開。

聞湛今與牛頭從頭到尾就未曾提過女鬼一下，對他們而言，她完全不值一提。

即便是永世不得超生，那也是她咎由自取的後果。

聞湛今向來無情，牛頭跟了聞湛今幾千年，自然也一並如此。

倒是陰間內的其它鬼差不禁忍不住直搖頭，心下訕訕。

真絕情啊……分明從頭到尾都知道那女鬼在跟著，可是卻未曾回頭一下。

聞湛今身為閻王，對於鬼一旦到十八層，就無法再投胎轉世的事情再清楚不過，可是在那女鬼要跟著他跳下去的時候，他分明能回頭提醒的，可是他並沒有。

甚至連回頭看她一眼的想法也從未有過。

——絕情如斯。

一眾鬼差心下訕訕。

……

牛頭所說的時間到了，是指輪回的時間到了。

聞湛今身為閻王，每隔一段時間，便就要到陰間去歷練。

也便就是輪回。

因為是歷練的緣故，他每一世的身世，都絕不會好到哪去。不是爹娘早逝，不然就是爹不疼娘不愛，再不然，就是什麽身體有疾，眼瞎或腿殘。

對此，陰間的那些鬼差不禁十分懷疑，是不是因為他們的上司在人間過的太慘，所以才在陰間如此的暴戾。

這是聞湛今的第一千三百八十次輪回。

他降生到了一個成天被毆打折辱的女人的肚子裏，他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冬天。

他出生的那日，大雪紛飛，空氣裏仿佛都像是裹著冰渣子。

那個生他的女人凍的全身發抖，身上沒有一件蔽體的衣服，看起來淒慘可憐至極。

可是看到他時，她卻開心的笑了。

她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低頭不停的親著臉。

“寶寶……我的寶寶……”

她親著親著，然後忍不住低低的哭了起來。

當時他不太明白她為什麽會哭的那麽傷心，後來他終於懂了。

因為她在這個村子裏，不受歡迎。

在這個極為偏僻的小村子裏，她整日被村子裏的男人女人打罵，就是村子裏的三歲小毛孩，也能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往她的身上砸。

她氣虛體弱，毫無還手之力。

她並不是沒想過逃跑，但是每次才逃跑沒多久，就被村子裏的那些男人給捉了回去。

他們雖然厭惡她，但是她到底還是對他們有點用的。

……在這個沒有多少女人的村子裏。

白天被打罵，晚上便就被用作來發洩性-欲，好的時候，晚上只有一個男人。

不好的時候……就數不過來了。

她不是沒想過死。

可是，一想到死的時候，她便就又不禁想起了自己那個還沒多大的兒子。

她要是死了……她的兒子怎麽辦？

她惶恐的想著，只能繼續強忍。

她忍了一日又一日，身子愈發虛弱，心中的仇恨也越來越深。

她想要報仇，想要屠盡村子裏的所有人，可是她太弱了，她辦不到。

於是她只能天天的縮在自己的屋子裏，抱著她那半大的兒子哭。

聞湛今雖然冷血，但成日裏看著她哭，心情也不會好到哪去。

有時候，他甚至都想要半夜爬起來，拿著刀，去幫她把村子裏的所有人都給殺掉。但他太小了，他辦不到。

於是，她忍了一日又一日。

村子裏是不知道他的存在的。

因為他們不允許她生孩子。

只要她一有懷孕的跡象，他們就會立刻將她滑掉，說是她懷的孩子，是什麽不詳之子，會危害到他們村子的性命。

對此，聞湛今覺得十分滑稽。

他都這麽大了，也沒見到怎麽威脅到了他們的性命。他倒是想殺，可是他連刀都握不穩。

說什麽不允許她懷孩子，他看，只是為了折辱她，強行找出來的借口罷了。

但聞湛今逐漸一天天的大了起來。

她小時候能將聞湛今藏住，可是等他長大了，她就沒法再像從前那樣藏著了。

畢竟他不可能永遠都悶在屋子裏。

小時候她抱著他，他不會走路，便可以成日的悶在屋子裏。

但一長大了，等他會走路了之後，他總會走出屋子的。在她某天不註意的時候。

就和她的擔心一樣。

在聞湛今五歲的某日，他終於被村子裏的人給發現了。

村子裏的人發現了他之後，立刻二話不說的將他綁起，準備要燒死他。

他被村子裏的人綁在他家的門口，而他在人間的母親，就那麽跪在一旁，苦苦的求著他們。

她重重的磕頭，腦袋上磕出了血，但仍是沒求到他們的半分心軟。

於是，心灰意冷的她，從廚房裏拿了刀，準備與他們同歸於盡。

然而，她的力氣實在是太弱了。

那些人不過慌亂了一瞬，便就很快鎮定了下來。接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一把將她擒住，然後將她手裏的菜刀給輕巧的奪了過去。

最後的一個籌碼也沒了，他們母子倆除了被那些人任人宰割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已然絕望，嘴裏不停的說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而聞湛今也慢慢的閉上了眼，接受現實。

但這個時候……司降出現了。

司降一身尊貴的玄色華袍，面無表情的出現在了村子裏。

他站在那，身材筆挺，氣質出眾。就宛如像是一堆雞裏的鳳凰，顯眼又矚目。

村子裏的那些野蠻人見到司降，呆了一瞬。

只見司降面無表情的來到他的母親面前，問：“……你叫的我？”

她呆了呆。

她呆楞的片刻，而後毫不猶豫的說了聲是，繼道：“您能替奴家把他們都殺掉嗎？”

這個要求十分的難以理喻，她也知道，但她實在是太想這麽做了，所以她還是說了。

但意外的是，對方十分平靜，淡定自若。

司降挑了挑眉。

司降：“……我有什麽好處？”

她咬了咬唇，說：“不管您要什麽，只要奴家能給您，您就盡管拿去。”

司降：“是麽。”

司降眼眸低垂，淡淡的瞥了一旁的聞湛今一眼。

他神色冷淡，雖然沒說話，但舉止和神情都在無形中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司降面無表情的凝視了他片刻，而後說：“我答應了。”

她眼前一亮，忙道‘謝謝大人！’。

而這個時候，村子裏的那些人也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們忙拿起鐮刀和鋤頭，架在自己的身前，對司降惡狠狠的說道：“不想死就別多管閑事！”

司降冷笑：“我還偏就管了。”

聞湛今註視著他居高臨下的神情，微怔。

趁著他和村民對峙之間，一個穿著陳舊布衣的中年婦女，拿著一把刀，悄悄的向聞湛今逼近。

她準備直接先殺掉聞湛今。

他的母親目眥欲裂，恨不得沖上去替他挨下這一刀。

她瘋狂的想要提醒司降，然而她被身後的壯漢給死死的捂住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中年婦女即將得手之時，司降突然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薄唇微掀，輕飄飄的說道：“想要他的命？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他手指用力，不過眨眼的功夫，那中年婦女便就沒了聲息。

村子裏的那些人嚇住。

另一邊。

聞湛今眼也不眨的看著他，視線就好似緊緊地黏在了他的身上一般，無法挪開。

……

多年後。

聞湛今第一千三百八十次輪回後回到陰間，性子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他開始成天整日的念叨著一個人……不，一只鬼的名字。

聞湛今：“你說司司他什麽時候會下來？”

牛頭：“請問您說的是……”

聞湛今：“你不認識。”

牛頭：“原來如此……”

牛頭伸手抹了把汗。

聞湛今：“你說司司他究竟喜歡怎樣的性子？會喜歡我這種的嗎？”

馬面：“不會。”

聞湛今臉上的表情冷了一瞬，他側過臉，幽幽的看了馬面一眼。

牛頭悄悄的離馬面遠了點，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魚。

但下一秒，只聽馬面淡定自若道：“大人在他面前或許表現的溫柔些才好，下官聽聞那些女鬼和男鬼，都比較喜歡溫柔一點的對象。”

聞湛今面色瞬間轉晴，甚至還比剛才好看了點。

聞湛今：“這樣嗎……”

說罷，聞湛今唇角上揚，瞬間露出了一個溫柔似水的笑容。

聞湛今：“這樣如何？”

牛頭看著這個‘驚悚’的笑容，瞬間冒出了冷汗。

一旁的馬面面色不改，淡淡道：“大人果然領悟的快。”

聞湛今滿意的收回了笑容。

再然後，N年後，聞湛今終於等到了他要等的鬼。

他溫柔似水，款款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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