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陸詔律糾結了許久, 最終決定隱瞞。

但他師父倒是覺察出了什麽，將他找過去，問最近可有事瞞著他。

陸詔律不語。

陸詔律自我安慰, 這次是事出有因，對方並不無辜。

再沒有下一次了。

然而……陸詔律到底還是太天真了。

鬼怎麽可能只會殺一個人呢。

一旦只要出手，就永無止境。

第二次, 沒多過久，司降再次的殺了人。

還是當著他的面動的手。

那人是主動過去找司降挑釁的，因為那人傾心愛慕的女子, 不喜歡他，喜歡司降。

然而，落花有情, 流水無意。

司降身為一只冷庫又無情的鬼，是絕不可能會看上世間上的任何女子的。

自然，男子也不會。

少女同司降表白, 然而被司降無情的回絕。

少女傷心欲絕，回府哭了三天三夜，那男子聽聞此事, 便就過來去找司降的麻煩。

那人只不過是來討司降一個說法。

但問題是……司降一貫沒什麽耐性，不怎麽愛理人，且脾氣不太好。

那人本一開始只是想要來找司降要一個說法, 讓他去同少女道歉, 然而司降並不理會。

從頭到尾, 司降就沒回一句話。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人, 那不屑又冷漠的模樣，好似像是在看著一個螻蟻。

於是，那人便就被激怒了。

那人火氣上升，叫上跟在身後的那些小廝們，憤怒的想要對司降動手，然而還未等他動手，司降便就已經一手掐死了他。

司降冷著臉，表情極為嫌棄的將手中的屍體甩到了一邊。

接著，他面無表情的丟出了兩個字。

“真吵。”

陸詔律望著眼前的這個情景，傻住。

陸詔律傻了很久，等到終於回過神時，他忍不住生氣的上前質問道：“就算是他想找你麻煩，你把他揍上一頓就好了，下次他自然識相，不敢再惹你。你何必非要……非要……”

不等他說完，司降冷漠的看了他一眼。

只聽司降反問：“……與你何幹？”

陸詔律語凝，瞬間沒了話。

過了會，陸詔律悶聲說了句：“你……不能殺人，你得行善積德，這樣才能轉世投胎，下輩子……”

司降聽著陸詔律嘴裏的話，竟被逗樂了。

司降垂眸瞧了陸詔律一眼，極為諷刺的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

在臨走之前，司降丟下一句話。

“轉世投胎？我可沒興趣。”

陸詔律沈默許久。

按照常理，現下，陸詔律最應該做的，應當是回山，通知師父，趁著司降在取下一個人的性命之前，及時的將司降除去才對。

雖然他的確是奈何不了司降，但若是師父帶上他們門派內所有的弟子，總應該能有辦法。

但是……陸詔律遲疑了。

或許是感情沖昏了頭腦，他……真的沒辦法對司降動手。

若是司降轉世投胎，那他還能告訴自己，司降已經輪回，說不準還能再見到。

但是，如果是被師父抓到除之，那麽，他們就永生永世也不可能再見到了。

鬼只有在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給的忘情水之後，才會有下一世。

如若在這之前消失，那麽，就再也沒有所謂的下輩子了。

也就是，灰飛煙滅，從這個世間，徹徹底底的消失。

再沒有了過去，也沒有了未來。

陸詔律十分的清楚這點，但大概是因為太清楚了，即便是司降在他的面前肆意妄為的殺了人，他也沒法……對司降下手。

虧他還是師父的頭號大弟子，竟如此糊塗，是非不分。

陸詔律羞愧難當，羞恥萬分。

無法對司降下手，又無法面對自家師父，於是，一回山，陸詔律就自己罰自己面壁思過。

同門的師弟溫城不解，好奇的追問陸詔律，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陸詔律緘默。

自此之後，陸詔律變得愈發沈默寡言。

當初稚嫩生澀，一直跟在司降身後問個不停的陸詔律完全的消失不見了。

陸詔律變得沈默安靜，臉上徹底的沒了笑容。

他目光冰冷，對人愈發疏離。

但他還是依舊的跟在司降的身後。

因為他要防止司降再次出手害人。

同時間，他竭力的壓抑克制著自己的感情，努力的不再讓自己再感情用事。

也努力的，能讓自己這種不該存於世的戀慕之情，從這世間消失。

半年裏，陸詔律壓抑著感情，勤學苦練，讓自己的道行和實力飛快的竄升，最好能到與司降勉強一戰，讓司降吃點苦頭的程度。

雖然看起來是妄想，但陸詔律心想，只要自己勤練，日夜以繼，這個目標，絕不是妄想。

然而……天外有天，鬼外有鬼。

在這世間，強大又陰邪的鬼物比比皆是，不是只有司降一只。

半年後的某一日，陸詔律遇到了另一只厲鬼。

雖然這只厲鬼實力不及司降，但比起陸詔律，不知要強上多少。

因此……毫不意外的，陸詔律落入了那只鬼的手裏。

那只厲鬼看中了他的皮相，對他的臉極為垂涎，在抓住他之後，第一時間，並不是要殺了他，而是想著要如何的先同他……來上一發。

那只鬼雖是男鬼，但卻是斷袖。

那只男鬼喜歡的，就是陸詔律的這種類型。

而就在陸詔律的身子即將不保時，這個時候，司降真巧經過。

在陸詔律的認知裏，司降是定然會直接無視的。

但沒料到，司降竟然……出手了。

在那只厲鬼驚懼的目光中，司降毫不猶豫的將那只厲鬼給殺掉了。

只有陸詔律，司降似乎好像並不準備對他動手。

這個情形，不管怎麽看，都好像是司降將他就了下來的模樣。

司降將他救下，沒說話，轉身就走。

陸詔律驚詫，想也不想的叫住了他。

陸詔律：“等等。”

司降沒理。

陸詔律：“……你為什麽要救我。”

司降這會停下了。

司降回頭，蹙眉，表情扭曲。

司降：“救你？”

陸詔律：“……”

司降：“我什麽時候要救你了？”

陸詔律：“剛才分明——”

司降：“我只是看他不順眼罷了，和你沒關系。”

陸詔律：“……”

陸詔律沈默了會。

陸詔律：“那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司降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司降：“我說過了，不想在你這種小鬼身上浪費時間。”

陸詔律：“……我已經十七了。”

司降聞言，一臉的‘關我屁事’。

陸詔律緊張的抿了抿唇。

陸詔律：“……那你為什麽，不想在我的身上‘浪費功夫’？”

司降表情嫌棄的看了陸詔律一眼，轉身就走。

陸詔律想也不想的跟上。

陸詔律：“你還沒回答。”

……

陸詔律：“為什麽你願意在那只鬼身上‘浪費功夫’，卻不願意在我的身上‘浪費功夫’。”

……

陸詔律：“我分明……”

一柱香的時間後，司降終於沒忍住，停下腳步，回頭。

司降：“你哪那麽多屁話？”

陸詔律：“……”

司降：“一邊玩去，別跟著我。”

陸詔律：“……”

司降說完，掉頭就從原地消失不見了。

於是原地便就只剩下了陸詔律一人。

陸詔律站在原地，註視著司降離去的方向，緊緊的咬住了下唇。

他伸手，捂住了臉。

怎麽辦……他真的……好喜歡他。

畫面驀然一轉，到了師父逝世的當日。

那日，門派內的所有弟子，全部沈浸在悲痛之中。

所有人悲痛不已，但陸詔律卻是忍不住……松了口氣。

師父一走，對司降的威脅，也就少了一個。

陸詔律悲痛卻又心下僥幸，這種想法，讓陸詔律羞愧難當。

陸詔律簡直無顏再面對他師父。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在師父死後的沒多久，同門的師弟溫城覺察到了什麽。

某日，溫城堵住他，問：“你為何要成天跟著一只鬼？若是為了要降伏他也就罷了，可是師兄卻什麽都沒做。司兄可否替師弟解惑，師兄到底在做什麽？”

陸詔律神色冰冷。

陸詔律：“你越矩了。”

溫城一楞，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了陸詔律的身份來。

師父一死，那麽陸詔律就自然而然的變成了掌門。

陸詔律早已和他身份不同了。

溫城黯淡的垂下了眼簾。

溫城：“是溫城越矩了。”

陸詔律涼涼的瞥了溫城一眼，掉頭就走。

溫城站在原地，默然不語。

就在陸詔律轉身從他身側經過的時候，溫城沒忍住，開口問了句：“你是不是……喜歡他。”

陸詔律腳步一滯。

但不過一瞬，便就很快又恢覆了自然。

陸詔律理也沒理，擡腳就走。

溫城黯然。

緊接著，場景再次一轉。

陸詔律回到了司降屠村的那日。

那日，天色昏暗，血光沖天。

在門派內一眾弟子的聲討之下，陸詔律終於不得不帶著一眾弟子，來到了司降的面前。

只見司降站在血泊之中，渾身是血，煞氣沖天。

在司降的周身，橫屍一片。

那些屍體的模樣極為淒慘，有的斷了頭，有的斷了腳，有的甚至是腸子都沒了。

陸詔律看著眼前的情景，不忍的閉上了雙眼。

陸詔律啞聲問：“這些……都是你做的？”

在問出這句話時，司降永遠也不會知道，那時的陸詔律，是多麽希望他出聲否認。

但司降面無表情的回了個是。

陸詔律聲音艱澀：“……為什麽。”

司降一貫不喜歡解釋。

司降：“鬼殺人，想殺就殺了，哪需要什麽理由。”

陸詔律沈默。

站在陸詔律身後的那些弟子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叫囂起來。

“司降，你作惡多端，現在我們就替天行道，將你除之，以免以後再出來害人！”

司降面色冷淡，毫無動容。

“是麽。”

弟子們按照之前準備好的陣法，迅速的擺好了陣型。

陣型架好，他們開始一齊不約而同的念起了口訣。

然後，就如同記憶中的，即便是面對著百名弟子，司降也依舊游刃有餘，不慌不忙。

直到陸詔律出手。

但就在陸詔律正要準備出手時，只見方才還一臉冷淡，神色從容冷漠的司降突然變了個臉。

‘你為什麽要殺我？’

‘你不是喜歡我嗎？’

‘我曾經救過你，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到底是他們重要，還是我重要……’

……

陸詔律猶豫了。

他註視著‘司降’那張痛苦的臉，慢慢的收回了手。

陸詔律陷入了迷障之中。

他也不想這樣……他不想當天師……他只想當一個普通人。為何當初你不否認，就算是欺瞞也好……就算是欺瞞，他也會選擇相信……

他錯了……

如果當初他沒有出手……是不是現在就會不一樣？

同一時間。

紅衣女鬼：“大人，在這。”

司降跟著紅衣女鬼停下腳步。

紅衣女鬼將司降帶到了地底裏的一個墳坑邊。

玄陰聚獸幡就藏在墳坑裏。

但墳坑極深，深到連紅衣女鬼都不敢下去的程度。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玄陰聚獸幡到底埋在哪。

要是知道位置，那還能勉力的試一試。

可是不知道位置，隨意的跳下去，她很可能會被玄陰聚獸幡給吸進去。

紅衣女鬼說罷，接著繼道：“大人您先在這等著，小女先回去幫您殺了那個天師，然後再回來幫您。哦對了，剩下兩個人大人領放心，小女只殺天師……”

紅衣女鬼話落，司降皺眉。

司降將紅衣女鬼打斷，回：“不必。”

紅衣女鬼一怔。

紅衣女鬼默默無言的凝視了司降一陣，突然問：“大人莫不是……對那天師心軟了罷？”

司降蹙眉：“不是。”

紅衣女鬼長舒了口氣。

紅衣女鬼微微一笑，說：“大人您不必同小女客氣，小女替大人殺掉天師，那是小女應該做的。”

司降：“我說了不必。”

紅衣女鬼臉上慢慢的沒了笑。

紅衣女鬼直起身，眼也不眨的看著司降。

紅衣女鬼：“大人莫不是……對那個天師有了感情罷？”

司降：“……”

紅衣女鬼見司降沒回，倏的又笑了起來。

只聽紅衣女鬼想也不想道：“那他就更應該死了！一個牛鼻子老道竟敢迷惑大人，罪不可赦！”

說罷，紅衣女鬼迅速的後退，將司降的退路堵死。

紅衣女鬼：“大人，您放心，小女絕對會幫您把他給殺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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