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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番外:王蔫兒與蔡安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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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蔫兒在“弟兄們”眼裏,不過是個三腳踹不出個屁來,畏畏縮縮的窩囊廢,末流人物中的末流人物,不值一提。雖說他入夥交過“投名狀”——殺過人,然而大家身上,哪個不背著人命?誰在意。

而王蔫兒本人,顯然,亦是非常清楚這一點,平時下山“采荷”也好,回山“開花”也好,一直老老實實,叫東往東,說西往西,讓打狗不攆雞。還有一遭,此人膽子小,看見土條子都嚇得嗷嗷亂叫,此人又膽子大,在風月場上打野食,弄得好些個伎子受不住。

話又說回來,王蔫兒入幫已經一年多,就這幅慫樣,仍舊不過是一個打雜跑腿的,莫說算不上幫主心腹,就是連幫中大小諸事也輪不到他管,他也就在山上看看柴房掃掃院子,餵餵牲口送個口信兒,到山下搖旗吶喊狐假虎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已。

蔡安和註意到王蔫兒,是實在沒有別人可以註意的緣故。

想他斷了一條腿,行動不便,要不是王蔫兒幫著送個飯,抓個藥,收拾個屋子,恐怕在山匪窩裏,一開始便活不了多久。

想他憑著一身醫術,沒被山匪一刀殺了,還能留在山上接著做個大夫,真是萬幸萬幸。

想蔡鶴為了他死掉,他便是打算死也得把仇報了。

想他跟蔡鶴兩個人,搭著商隊的車,怎麽就會遇上山匪了。

想他半輩子,難得喜歡了這麽一個人,結果不容於世,離鄉背井還沒落住腳,跟蔡鶴的後半輩子願景還沒開始動作,飛來橫禍就生生將一點盼頭砸到了萬丈深淵。

想他撿到蔡鶴,收之為徒時,怎麽就沒看出來這小滑頭日後會巴著自己不放,甚至爬上了自己的床呢?

當年的一個小滑頭,手指頭被燙一下都要自己哄好久,現在膽兒肥了,赤手空拳敢去擋刀,真是該死。

更該死的是自己吧,太弱了,弱得只能身陷賊窩,還得給一眾匪類配藥。

“阿鶴……”

蔡鶴是為了壓在車下的他擋刀而死,離現在也有整整十個月了。翻倒的車轅壓斷了他半條右腿,也算陪著蔡鶴一同去了那世。斷腿養了不到三個月,還是看在能給幫裏上上下下開個藥治個傷才有的待遇,也因此傷了根本,他身子骨差得要命,每天用藥撐著,勉勉強強,茍延殘喘。

蔡安和性子好,醫術也高明,幫裏漸漸對他也客氣起來,尤其是在妙手回春,救活過一個重傷的小頭目之後,待遇明顯好起來,加上本身是個殘廢,大家也不怕他翻出花,是以他還能自由到後山采個藥。

春末夏初的青山,雖被匪人占據,將林子砍倒一片做了個賊窩,向遠處眺望還是頗有些看頭的——青綠綿延,點綴紅黃藍白的片片花海,清風拂動,似有暗香。

蔡安和腋下撐著拐杖,拿著手斧,慢慢的給一株黃檗剝皮。木拐很是粗糙,王蔫兒削的,把手上再纏些碎布之類,手斧是采藥用的。

樹木之皮不可環切,否則樹死無疑,蔡安和只剝了一大塊便住手,掂量掂量,彎腰將之放入藥簍。

看看天色近晚,該回去了,畢竟一條腿的人,背著藥簍,走山路極為不便,他走得慢,可不想把自己摔了。

“——蔡大夫!”沒走幾步,就聽前面急匆匆腳步聲,然後是一身土布,一雙草鞋,王蔫兒小步跑來,“張二嫂子午間貪涼受了風,頭面不利落,蔡大夫趕緊隨——藥簍給我罷。”

聽王蔫兒談吐,絕對是念過書的,蔡安和早有覺察,在提筆開方的時候王蔫兒隨意讀來,念得不錯一字,只是念過書又怎樣,還不是……“牧荊抽葉,快開花了吧,到時候一定會山前山後連成片。”

平素兩個人也很少話,一個是被打壓的,一個是生性如此,不過無意識的低語飄進王蔫兒耳中,王蔫兒隨口道:“是一大片。”

“可惜去年我在屋裏,沒見著。”既然對方搭話了,蔡安和也便順著說,二人一前一後穿過了大叢大叢的牧荊。

“看長勢,每年都有。”

“你來這兒的比我久。”

“嗯。”王蔫兒淡淡應了一聲。

蔡安和知道不能再往下說了,萬一順口答音的話被誰聽見就不好了,恰好路過深潭,他沒話找話:“潭裏面好多大魚。”

“是啊。”

“兄弟們常吃?”

“這倒不長,偶爾玩耍罷了,如果撈上大魚,多是孝敬幫主他們幾個,還有寨子裏能幹的兄弟的——”弱肉強食,能幹的人總有好處先挑,蔡安和憑著醫術,還能偶爾分到些尚好的魚肉果蔬,王蔫兒最多了喝口殘湯。他還要往下說,就聽身後撲通一聲,

水潭之側分出幾道溪流,岸邊濕滑,蔡安和饒是走過好幾次,不知怎的足下一滑,王蔫兒回身便見他半邊身子浸在溪水裏,幸得水淺,無性命之虞,只泥汙了衣裳,甚是狼狽。

不,還有點問題。

“腳踝傷了。”蔡安和微微皺了眉,他只有一只腳,試著撐拐,誰知莫說站立,連動都動彈不得。王蔫兒先把藥簍子放到一邊去,彎下身:“總不能泡在水裏,我先背你上去,再想法子。”

大夫總是有法子的,自己給自己正了關節,撕衣裹好,勉強拄起拐杖試了試:“走罷。”

給張二嫂子施了針灸,又開藥抓藥,至於煎藥的差事,自然是王蔫兒。等忙了半宿的王蔫兒一覺睡醒,想起問候一下蔡大夫,才發現蔡大夫燒到昏迷。

因為沒及時替換濕衣裳,被風一吹,果然就病了。

王蔫兒覺得蔡大夫比他自己慘多了,至少自己還落個全須全尾兒,本來不怎麽樣的小身板,這兩年楞是被折騰的活蹦亂跳身強力壯。相較他人而言,他更願意跟在大夫旁邊,也是覺得大夫比他倒黴,有些同病相憐的味道,自己心裏更舒服些子。至於大夫比他待遇“好上那麽一丟丟”,王蔫兒無視。

不過,當燒了一天一夜,噩夢纏身的蔡安和睜開眼,發現王蔫兒在一旁打盹守著的時候,不是不感激,而王蔫兒清醒以後,用一種奇怪眼神瞄他的時候,蔡安和才覺得似乎有些事情不同了。

似乎自己在做噩夢的時候,說了胡話……?是耳鬢廝磨?是眾叛親離?還是——滿手的鮮血,滿懷的溫度漸漸變冷!

——那個夢,蔡鶴死時他頭腦一片空白,回憶在一遍又一遍折騰他。

王蔫兒跟他之間,似乎客套生疏下來,就是接個碗遞個手巾之類,忽然就小心翼翼的,生怕他是塊冰或者是團火,不能碰觸。無意中,又會看見這人半遮半掩出現在周圍,目光就一直落在自己行動舉止上。

——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蔡安和采藥,制藥,開方,煎藥。

不知不覺,藍紫色的牧荊花開成片。

蔡安和在山裏采藥的次數也漸漸頻繁,山路走久了,一雙拐杖竟也行得穩穩當當,竟然還有心采了牧荊花葉,做些藥酒。

夏日炎炎,蔡安和見幫裏一幹人等食欲不振,便提了提後山深潭中生有白魚,其肉行水助脾,開胃下食,其腦更是滋補腎氣之佳品。恰逢大夥兒心氣兒高,擇日不如撞日,去深潭嬉水解暑,兼比試摸魚。

自然,晚上大家便在院子裏擺上十來桌,人人有份,大快朵頤起來,尤其是席間蔡安和把牡荊酒獻上,自己先喝為敬。

幫中主事之人的席位,蔡安和是混不上,不過憑著獻酒之功,也能在堂下敬陪末座。

他見眾人均下箸吃魚,自己也動了筷子。

漸漸的,隱隱的,腹痛。

看眾人酒酣耳熱,自己趕緊離席,回居處,換身幹凈衣裳,重新梳頭凈面,忍著腹痛躺下。

白魚,性平味甘,開胃健脾,消食利水。

荊條,苦寒無毒。

荊花,祛風解毒,益氣補中。

然而牧荊與魚不可同食,食者必死。

這些粗漢子,沒人想得到。一年多的時間,他忍夠了。

匪人酒喝多了,身子又強健,會忽略一時的隱痛。等到痛得狠了,發覺並非腹瀉而是中毒時,身邊的解毒丸散裏面,可沒有能治這個的——他配的藥,焉能不知功效?至於解藥……他怎麽會準備解藥。

也就是說,今天喝酒吃魚,份屬必死。

痛楚一陣比一陣強烈,蔡安和閉目等死。

忽然嘴裏被灌入苦鹹苦鹹的湯水,手掌粗野用力,卸開下頜,按著喉結,迫使吞咽,隨後兩只手指強硬地向口內插了進來,深深扣入喉嚨,整個人被扣著雙手,頭上腳下提了起來,腹內一陣翻攪,不由得嗆咳著大吐。那兩根手指依然不依不饒在他口中好一陣翻攪,直到腥臭的湯水吐盡,嘴裏滿是苦澀膽汁味道。

蔡安和滿臉鼻涕眼淚口涎,伏在腌臜的地上,嗡嗡作響的耳畔響起一個著急而熟悉的聲音:“你不能死,我不許你死!”

“你……”蔡安和心下不由吃了一驚,王蔫兒?

最近王蔫兒已經跟他疏遠很多了,他不曾料到此時會節外生枝:“為何……”

王蔫兒急促地道:“院子裏已經有人發覺不對勁,叫我帶你去看看怎麽回事。”

蔡安和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他們,沒救。你帶我去,哪怕看著他們把我大卸八塊,也是沒救,我自己就要死了,若你要為他們報仇,現在不動手,日後也沒有機會了。”

“我不報仇!我只要問你幾句話!”王蔫兒渾然不覆之前畏畏縮縮的模樣,徑直拉著他衣領,湊到眼前:“四個月前,你發過一次燒,我聽了你半天胡話,你們明明是——是‘那個’,兩個男人怎麽可能在一起,你又怎麽肯為了一個男子的後門,就做出這等報覆?!”

一向好好先生的蔡安和,空洞眼神驀地犀利,盡管腹痛,盡管無力,忽然一口口水就啐在王蔫兒臉上:“雖同為男子,但也是夫妻之道,奪妻之恨,此仇不共戴天!蔡鶴為給我而亡,我焉能忍氣吞聲。你要報仇,便給我個痛快。”

“我說了我不要報仇!”王蔫兒明顯也怒了,不過竟然壓下了性子,抹了把臉,繼續吼,“我只想知道為什麽!為什麽男子之間不倫之事可以做到這地步!”

蔡安和楞了楞,為什麽?他望著王蔫兒的眼睛,裏面除了怒火,還有一絲絲……糾結?

“我喜歡他,我喜歡我,除了不能生兒育女,我們和常人一樣……處處,都是一樣,互相扶持,互相陪伴……我們也結過發,發過願……他為了我,先走一步,不過一定走不遠,定然會在黃泉路上等我,就像當年在河灘上,等我撿到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蔡安和的衣領松了,王蔫兒楞怔怔的。

作者有話要說:

普及一下“春點”,就是江湖暗語黑話,采荷=無本生意,開花=分贓,土條子=蛇,南北各幫派也有不一樣的說法,我混著用了。

牧荊就是常見的荊條,荊花魚湯殺人事件這個梗……很舊,舊的我都不好意思。寫文誇張了,有學中醫的親,看看就好,bug慘不忍睹趕腳好像小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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