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散失的歌謠 (1)

關燈
蕾切爾一回到拉托雷爾王城,就馬上叫禦醫過來給艾瑪波拉看病。不過並沒有發現受傷的地方。

“她有什麽情況,請再叫我過來。”禦醫交代後便離開了。

艾瑪波拉現在就睡在她起居用的石塔的房間的床上。

醫生出去後,麗薩拿著裝滿水的水壺和被子走了進來。

“今天晚上又冷了,我又去借多了一張。”

她邊說著邊把水壺放在桌子上,為艾瑪波拉蓋上自己帶來的被子。

在床邊的艾倫定定地看著艾瑪波拉的臉。

明明剛才在大市的時候她玩得非常開心,但現在的艾倫雙眉不安地下垂著,似乎就要哭出來。

“最近還是別出去好了。在這裏雖然不能說是萬無一失,但今後應該不要讓她像今天這樣離開我的身邊了。”

蕾切爾挨在墻邊,看著熟練地照顧著艾瑪波拉的麗薩,對西奧博爾德說道。她還在後悔之前沒能及時制止艾瑪波拉出走的事吧。雖然似乎過於小心,但出了什麽事再後悔就已經遲了。今天的事,讓他們重新認識到了這一點。

等入夜月亮出來後自己必須去告訴吉雷薩今天所發生的事。照顧艾瑪波拉的事,只有繼續拜托蕾切爾。她的提議相當妥當。

西奧博爾德點了點頭,向蕾切爾行了個禮,正要轉身離開。但是,忽然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扯住了他的衣服。於是他便停下腳步。

他回頭一看,只見剛才一直在床邊看著艾瑪波拉的艾倫,現在正用她那雙褐色的眼睛看著自己。

“西奧,波拉是不是病了?她會好起來的麽?”

她拉著西奧博爾德衣服的小手,在顫抖著。在失憶後她一直在艾瑪波拉身邊,每次她暈倒後就見到禦醫在房間裏進進出出,艾倫肯定以為艾瑪波拉患上了什麽病。她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不安。

艾倫是個聰明的孩子。騙小孩子的那些安慰話對她來說一點作用都沒有。西奧博爾德也是一樣,如果有人能明確地對他說,“她會好起來的”的話,他自己的心也會沒那麽難受。

西奧博爾德不知怎麽回答。他只能用手不斷地撫摸著艾倫的頭發。艾倫終於忍不住了,緊緊地抱著西奧博爾德,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身上。

失去艾瑪波拉,艾倫就等於失去了自己的母親。對被生母用來換三天的口糧的艾倫來說,好不容易遇到的艾瑪波拉就猶如她的親生母親一樣。自己因為康蒂的關系,不能繼續守護在艾瑪波拉的身邊。就算一切都結束了,不老的銀龍也很難在人群中生活。

也是為了艾倫,自己必須保護艾瑪波拉。

距離入夜還有點時間。西奧博爾德沒有推開抱緊自己的艾倫,但也想不出用什麽話來安慰她,只是依然默默地摸著艾倫的頭發。希望這樣艾倫會安心一點……

旁邊的蕾切爾和麗薩也是默不作聲。她們都很清楚,平時艾倫忍耐得很辛苦。現在,就讓艾倫這樣子發洩一下吧。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艾倫也只是默默地抱緊西奧博爾德。就在這沈重的沈默之中,忽然響起衣衫摩擦的聲音。

眾人自然而然地把視線都投向聲音的方向——艾瑪波拉睡著的床上。

只見艾瑪波拉微微睜開了眼睛,稍微撐起了自己的身體,困惑地看著四周。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艾倫和西奧博爾德的身上。一瞬之間,她紫丁香色一樣的瞳孔馬上染上恐懼之色。

她用手掀開身上的棉被,飛身下床,沖到西奧博爾德身邊將艾倫拉開,然後用身體護著艾倫不斷後退。

“給我出去!”

像嘶喊一樣的聲音在室內響起。在眾人的啞然之時,艾瑪波拉看到了在西奧博爾德身邊的蕾切爾。

“奧莉比婭,快離他遠點。這個男人是殺人兇手!”

她叫著蕾切爾的假名,再次望向西奧博爾德。似乎想要保護蕾切爾和艾倫,她望向西奧博爾德的目光充滿著恐嚇的意味。

“還不快點出去?!我要叫人來了!”

艾瑪波拉的聲音和手腳都在顫抖,臉色蒼白,似乎馬上又要再次倒下。

“不是的,艾瑪波拉,這個人是……”

看不下去的麗薩剛出聲,西奧博爾德便用視線制止住了她。在西奧博爾德以“虧月之龍”的面目出現時,和艾瑪波拉一起的麗薩也從蕾切爾那裏知道事情的原委,決定一起幫忙。利薩似乎想起來這事情是不可以提起的,馬上收聲低下了頭。

無可奈何。在艾瑪波拉眼中,西奧博爾德是將毫無抵抗能力的修道女殺死的殺人兇手。如此拼命地守護著艾倫是理所當然。

自己再留在這裏,只會徒添她的恐懼而已。

西奧博爾德忍受著背後強烈的敵對的視線,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艾瑪波拉看著青年走了出去。在門關上的瞬間,艾瑪波拉雙腳一軟,坐倒在地。

自己的指尖依然因為恐懼而冰冷。但感覺到手中的艾倫的體溫與心跳後,艾瑪波拉不由放心了,幾乎哭了出來。艾倫如果被殺了的話,她再也不想生存下去。

紛亂的心情平靜下來以後,艾瑪波拉才發現這裏是石塔裏的房間。在目擊到修道女在眼前被殺之後自己的記憶就中斷了,看來是又失去了意識。不過自己是得救了。但是那個殺人兇手是怎麽會在房間裏的……頭腦依然有點混亂的艾瑪波拉拼命地思考著,依然無法明白。

“麗薩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艾瑪波拉向剛才說話說了一半的麗薩問道。但是麗薩只是不知所措地低著頭。這時奧莉比婭出聲了。

“是他將暈倒的你送到這裏來的哦。”

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回答。一瞬之間艾瑪波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要是這樣的話,是個那個年輕男子在殺了修道女之後將暈倒的自己救了回來。還是,之前全都是自己做夢的幻覺麽……不,那個烙在自己眼中的情景絕對不是幻覺。

“……我,親眼看著他殺死了修道女。”

她將蘇醒過來的那段記憶用顫抖的聲音告訴了奧莉比婭。但是奧莉比婭卻抱著胳膊,一臉疑惑之色。

“這樣子麽……那麽,之後我去調查一下吧。在尊崇祈禱的拉托雷亞首都修道女被殺,如果是真的話肯定會引起大騷動的。但是,至少在我趕到去的時候除了他以外就沒有其他人在場。”

看來奧莉比婭並沒有相信自己的話。而在一旁的利薩也是一臉不安的神色。

不過那一切,的確是發生自己的眼前。但是別人都不相信自己的話,艾瑪波拉不禁懷疑會不會是自己搞錯了。如果當時真的是自己看錯的話,自己豈不是對著幫助了自己的人盡說些過分的話麽?不過……

自己相信的應該是自己的眼睛,還是奧莉比婭的話呢。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她忽然感到懷中的艾倫的身體開始抽搐起來。

艾倫哭了。淚珠從她圓圓的雙眸中好像斷線珍珠一樣不斷地灑落下來。

“波拉,不要和西奧吵架,好麽?”

艾倫抽泣著,小聲說道。她想要忍住眼淚,小臉也變得通紅。但是,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哇”一下大聲地開始哭了起來。

艾倫為什麽會哭起來的……艾瑪波拉實在不明白。自己緊緊抱緊了她,但艾倫依然在邊咳嗽著邊放聲痛哭。

艾瑪波拉摩挲著艾倫的背,心中不禁開始動搖,果然搞錯的是自己麽。

他的名字,是叫“西奧”麽。剛才自己扯開了艾倫之前,艾倫似乎對他很親近,奧莉比婭和麗薩也對他沒警戒之心。看來,至少在她們面前他是一個正經的人。

但艾瑪波拉怎麽也無法認為自己當時看到的是誤會或者錯覺。自己親眼看著劍刃由背部刺入,從腹部穿出。修道女當時那滿是痛苦之色的臉和圓瞪著的猙獰的雙眼就在自己眼前。一回憶起這個情景,自己的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從他可以將雙目失明,連逃都不會逃的修道女毫不躊躇地一劍刺死想來,就算是小孩子,那個人也會一樣下得了手。

就算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而又沒有人相信她說的話的話,艾瑪波拉心想,只能由自己來保護艾倫了。她不想艾倫發生什麽事了再來後悔。

她心中也同時忖道,如果是自己暈倒的時候是他湊巧在場而救了自己的話,以後有機會再碰到他,就坦率地向他道謝吧。之後兩人就再沒瓜葛。自己和艾倫,還是別和這件事扯上關系為好。

說起來,自己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銀翼劃破漆黑的夜空,西奧博爾德飛向了天空。

他向著掛在夜空中的明月飛去。忽然眼前被一片白光所籠罩,頭也不由得隨之擺動,平衡感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自己明明是在半空中飛翔著的,但身體傳給大腦的卻是如下墜降落一般的感覺。——實際上他的確是在向著神的居住地下落中。

西奧博爾德忍受著這陌生而又奇妙的感覺繼續降下。映入他眼簾的是剛才猶如在天上的,閃著銀白色光華的陸地。

一片無垠的銀色原野。但原野之上並無任何的花草,但那晃動著的銀光將自己的雙腳吞沒了,就仿佛站在被風吹拂著的草原上。

就在這個銀色的草原上,一個女子迎風而立。她身穿素白的薄絹衣裳,銀白的長發直垂到瘦弱的腰間。一頭銀龍如同她的守護犬或騎士一樣,侍立在她的身邊。那是遠比西奧博爾德和蕾切爾更早在月神身邊侍奉的吉雷薩。

那個女子——月神芙絲並沒有回過頭來,而她身邊的吉雷薩則擡起頭來,看了看西奧博爾德,但馬上仿佛心有芥蒂一般又轉過頭去。西奧博爾德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向月神芙絲報告。

“艾瑪波拉被惡魔襲擊了。恐怕是和康蒂有關。蕾切爾說她的傷看來好了,已經出來活動。我也是這麽想的。這邊有沒什麽發現麽?”

他發出銀龍特有的,如同在水底響起一樣的聲音。而月神芙絲依然背向著他,沒有一點反應。是不是她沒聽到?西奧博爾德邊想著邊踏前了一步。就在此時,月神芙絲終於出聲了。

“我已經知道了哦。兩個人的事,我看得很清楚,聽得很清楚”

她依然背對著西奧博爾德,回答道。

芙絲能看到和聽到銀龍所見到和聽到的東西。兩個人的事,是指西奧博爾德和蕾切爾兩個人的事吧。在平常的時候她似乎是用意識隔斷了與銀龍之間的聯系,但這次她貌似已經將他們兩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一邊吉雷薩為啥一臉不願意面對自己的表情的原因也明白了。他看來從月神那裏聽到今天所發生的所有事。

在西奧博爾德中了康蒂暗算的時候,是他想到了蕾切爾和少年國王的事,建議讓艾瑪波拉來救西奧博爾德的。當時,他和蕾切爾決定不讓西奧博爾德知道這件事。

西奧博爾德並沒有怨恨他們。他們這樣做也是逼不得已。正是自己的不謹慎,才招致這個後果的。

但是,明知道少年國王失去記憶,心靈崩潰而夭折的事,還去找艾瑪波拉幫忙。吉雷薩對此似乎也悔恨不已。現在就像蕾切爾所說的,現在缺失的記憶對艾瑪波拉身體的影響已經出現,比少年國王出現得還要早。

之前只有蕾切爾的例子可以參考,吉雷薩是無法料知事情會變成這樣。就算是用艾瑪波拉的記憶重塑西奧博爾德人的姿態的月神芙絲,也是無法預料。

而且,如果西奧博爾德當時就死了的話,康蒂最執著的對象就應該會轉移到艾瑪波拉身上。為了保護她,必須要有人去吸引康蒂的註意力。

雖然很明白這一點,但吉雷薩也是和西奧博爾德一樣,不斷地責問著自己到底有沒有其他的辦法。如果知道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的話,他恐怕會更加自責。

這時,吉雷薩擡起他那修長的脖子,銀色的雙眼看著西奧博爾德。

“我這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情況。惡魔的數量雖然增加了,但都是些修為很淺的家夥。沒什麽大不了的。公主她感覺不到康蒂回到地面上的氣息。這樣我們就無從下手。”

蕾切爾在地上保護著艾瑪波拉。西奧博爾德去了向她報告情況,故並沒有去狩獵惡魔。這段期間一直都是吉雷薩一個人在狩獵著惡魔。雖然說都是些弱小的惡魔,但明明獵物的數目在增加,獵犬反而變得更少,故情況絕對不是如他所說的“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即使如此,他臉上也沒絲毫不滿的神色。

說到後面時他的說話聲變大了。他唯一的焦躁與不滿,是康蒂不有所動作的話,銀龍他們就無法奈她何。

月神依然沒有轉過頭來。心靈被信賴的朋友所背叛而造成的傷口,經過了數千年依然沒有愈合,連對銀龍也不肯稍微打開一下自己的內心。但她依然忍不住向那些尋求救贖的人伸出援手。月神芙絲原本慈悲的心靈,因懼怕受到傷害而被恐懼所支配,故態度現在才變得如此矛盾的吧。吉雷薩雖然現在很少見到她有點陰翳而又妖異的笑容,但經常見到她的那欲笑而止的表情正是她紛亂的心緒的表現。

西奧博爾德和蕾切爾羨慕比自己更得到神的信任,能稱這位纖細的月神為公主的吉雷薩。在蕾切爾成為銀龍之前,他和月神已經共同度過了千年的時光。他們倆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主從,還有別的感情。但他們不清楚,這份感情是否已經傳到月神那裏去。

自從吞噬了洛紗麗的康締向西奧博爾德襲擊之後,他就感覺到月神變得更加抑郁。那位為了洛紗麗,要殺死銀龍向月神覆仇的惡魔康蒂,月神心裏對她到底是抱有什麽樣的感情呢?無論怎麽樣,月神始終沒回過頭來看他,西奧博爾德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氣。

既然月神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那麽就不需要自己再說什麽。自己必須扛起因蕾切爾不能出動而要吉雷薩扛著的那部分工作。西奧博爾德腦中現在什麽都不想去想。即使是一瞬也好,他想去忘掉艾瑪波拉剛才投向他的那敵視的目光。

西奧博爾德一仰頭,然後展翅而去。

在西奧博爾德離去後,吉雷薩還是一直遙望著他劃出的那道銀色的軌跡。

自己也是時候出發了,但他實在放不下心,離開這位因為康蒂的再次活動而受到動搖的月神一個人在這裏。

在他剛成為銀龍的時候,他還是留戀著人世,對月神抱有過憎恨之心。心裏曾起誓,必定要變回去給月神看——雖然這誓言沒有實現。

認識自己的人一個又一個地消失,然後自己過去生活的部族的人的面孔完全變得陌生的時候,他就徹底放棄了。面對著怎麽殺也殺不盡的惡魔,他幹脆就對其一笑而置之。

讓惡魔出現的是那位叫做康蒂的少女。吉雷薩依然記得當時自己見到她的樣子時的疑惑之情:她與自己侍奉的月神樣貌非常相似。在最初追殺她的時候,她哭著喊著逃走的樣子,說是惡魔,不如說是一個未成熟的少女而已。

過了幾百年之後,他才從月神的口中得知康蒂是何許人也。

月神與惡魔的關系。月神為什麽在天界的理由。吉雷薩想要知道這些。這位給予眾生加護的月神,就像一個體弱多病,足不出戶的公主,整天挨在窗邊寂寞地眺望外面。

她曾經的唯一的朋友,就是康蒂。但是康蒂為了讓自己的好朋友歡心,做得太火,最終暴走了。為了自己好朋友的病得到好轉,康蒂不斷的吞食著魂魄。積聚在她體內的魂魄讓她意識變得模糊,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最終落得發狂的下場。

月神為了清除康蒂體內的毒害而把她囚禁於暗室之中,但她卻大吵大鬧逃了出去。月神對她的朋友絕望了。她認為都是自己讓她變成這個樣子的,都是自己的責任。於是就雇傭了士兵——銀龍。

她害怕自己和銀龍關系變得好的話,又會重蹈康蒂的覆轍。於是,她對待銀龍都是冷冷淡淡的,封閉了自己的心扉,並要他們立下誓約。她竭盡所能地,不想讓自己受傷的心再受到傷害。

譬如說,她的話是可以傳達到銀龍那裏的。但是,就算是必要之時,她也很少對銀龍交談。這樣雖可以及時制止銀龍以自己一時的心情行事,但更多讓吉雷薩明顯感覺到的是月神對友情,信賴的極端的恐懼。

當吉雷薩明白到這一切後,他就再也無法將眼前的這位女子看作神。她只是一位纖細而又容易受傷的公主而已。

西奧博爾德離去時那道銀色的軌跡已經消失了,但公主那雙看不出她心中感情的眼睛依然望著上空。

“好想回去,一次就好……”

“不行的,公主大人,這樣你會死的。”

她原本是活在地上的。但因為人類變得太多,渾濁的空氣對她來說不啻於毒藥,就如同把只能在清澈的水裏生活的魚放到渾濁的水裏一樣。雖然不會是馬上取她性命,但她肯定會因此變得更加虛弱。

聽到吉雷薩如同呵斥一樣的反駁,銀之公主的眼中現出些許落寞和動搖之色。

“我明白啦。你也起程吧。捕獵那些不斷增加的惡魔是你的職責。我不是要讓你和我談話,才賜予你銀翼的。”

月神冷冷地說完這番話後,銀色的秀發搖曳著,轉身離開了。自己不再需要朋友了,故要如此地拒人千裏之外。但這和二千年前相比,已經是很溫柔了。

“當然,謹遵誓約。但是數目之多,我實在是殺之不盡。”

雖然都不是些麻煩的對手,但耐性還是有限的。雖然他極力想彌補蕾切爾不在的真空,但事情似乎並不如願。

銀之公主沒有回頭,只是好像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因為康蒂還在哭呢。”

惡魔又康蒂的眼淚而生。惡魔不斷在增多,也就是說她還一直在哭。

數千年,恨仍未幹。

在艾瑪波拉暈倒之後數日,大市也迎來了謝幕,商人們都各自離開。科努的街頭又回覆了往日的平靜,等待冬天的來臨。

自從那次之後,艾瑪波拉就再沒有出去。“歌姬”的工作也沒有讓她再去做。醫生說,她的身體出現過這麽多次的問題,需要安靜地休養一段時間觀察下。

雖然自己能自由出入內城的花園和禮拜堂等地方,但沒有奧莉比婭或麗薩在身邊則連下樓梯都禁止。

自己是恐怕得了什麽怪病了。雖然禦醫說自己心裏的疲勞是病因,但恐怕自己的身體是出現了某種看不見的問題。艾瑪波拉並不是不信任拉托雷亞王家的禦醫,但看到自己的身體如此地孱弱,實在是非常不安。

不能把自己變得脆弱歸咎到自己的病身上。艾瑪波拉反覆地讓自己放松心情,在城內找自己能夠做的事。現在雖然不讓她出去做“歌姬”的工作,但在王城內的話,只要王家的人叫她,她就去為他們唱歌。自己的歌能讓他們感到高興的話,自己就心滿意足了。

沒有唱歌邀請的時候,她就在屋裏做些針線活。

那是她在大市買的絲線。當時掉在地上的袋子給麗薩撿了回來。艾瑪波拉看見那些紅紅綠綠鮮艷的絲線和毛線時,心情也不禁變得開朗起來。

艾瑪波拉現在坐在床邊,手中的棒針嫻熟地翻弄著。這棒針並不是她的,而是從王家那裏借來的。其他的針,剪刀等也是如此。

這是她還是王女的時候學的其中一種手藝。其他譬如刺繡和編花等等艾瑪波拉也會。她曾經想到,這些都是她嫁人後可使她成為自豪的賢妻良母的手藝。她當時心中毫不懷疑,想著自己以後的生活肯定是如此,然後理所當然的去學著這些。

但是,現在用當年學的手藝做的卻是艾倫的手套。她想做出來的手套不是為了好看,而是希望這手套讓艾倫冬天過得溫暖。當年自己學習編織這個的時候,心裏一片平靜,最後看著自己編出來的東西也沒什麽感覺。但現在,看著手中的手套漸漸成形,心裏的興奮之情卻越來越難壓制得住。

艾倫就坐在床上,艾瑪波拉的身邊。艾瑪波拉不時拿著手套比一比她的小手,確認尺寸是否合適。

麗薩和奧莉比婭則拿了些毛線絲線隨便織著一些東西玩。麗薩坐在椅子上,而奧莉比婭卻並著雙腿坐在桌子上。雖然她這副姿勢很不禮貌,但在奧莉比婭身上卻不可思議地完全感覺不到這種感覺。

“看看,是不是像真的一樣?”

奧莉比婭得意地讓麗薩看的是一朵用紫色絲線織出來的薔薇。重重疊疊的花瓣,遠遠望去就好像正在綻放的真的薔薇一樣。

“哇,好可愛。絲線真的可以什麽東西都織出來啊。”

麗薩興奮地向心靈手巧的奧莉比婭教她怎麽織這個。她在莊園當仆人時,無論是打掃房間還是廚房的功夫都很得意,但卻只有裁縫不怎麽擅長。她不斷失敗,又不斷解開重新開始編織,細心地嘗試著。

奧莉比婭織完薔薇花之後,艾瑪波拉的手套也完成了。她縫好線頭,然後把手套戴在艾倫的手上。

她用的是紅色的毛線。手套除了拇指外,四只手指都是並攏在一起,並繡有粉紅色的花邊。艾倫戴著手套興奮地將小手握完又張開,然後把戴著手套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她飛身下床,“啪啪”地向外面走去。

“我要出去一下!”

她拉著艾瑪波拉的手,指著門口的方向。她戴著手套,四只手指一起指著外面。她是想出去外面,在那冰冷的空氣中感受那手套的溫暖吧。

在大市歸來後的幾天裏,艾倫一直心情都不怎麽好。現在收到艾瑪波拉給她做的手套後,開心得興奮地喘著氣。

“等等哦。我必須先收拾一下。”

剛才編織的剪刀,針還淩亂地放在一旁。這些都是借回來的東西,艾瑪波拉必須要確認東西是否齊全。艾倫點了點頭,但依然是一副坐不住的樣子。見此,麗薩便將自己手中的活兒放在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先帶艾倫出去吧。艾倫,過來。”

麗薩幫蹦跳著走過來的艾倫穿上羽絨外套。這也是和其他衣服一樣,都是王家的公主小時候用過,現在讓出來給艾倫的。麗薩和艾瑪波拉身上的舊冬裝,也是公主們關懷地讓給她們的。雖說是舊衣服,但這些都是原來王家的人所穿,所以都非常結實和溫暖。雖然艾瑪波拉覺得這些給連“歌姬”的工作都沒能做好的自己太浪費,但自己沒理由去回絕那些要給艾倫和麗薩衣服的人。

因此,艾瑪波拉打算將給艾倫織帽和手套用剩的絲線織一些手套和襪子寄給孤兒院的孩子們。雖然這些都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那些以王家為首,靠貴族和富商捐助來運營的孤兒院,施療院等,這些東西還是完全不夠用。必要的賴以為生的食物最優先,其他東西的話,有的更好,沒有也沒有關系,故這些衣物實際上並沒有多少。嬰兒還是要讓其戴著手套,不然的話他們很容易自己用手抓傷自己。因為小孩子很少有能自己註意到這些。艾瑪波拉在擔任“歌姬”訪問孤兒院的時候就看到過不斷搔得自己滿身小傷痕的小孩子。他臉上滿面都是血跡,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她問修道女,修道女只是困惑地回答說她們對這也無可奈何。

但是現在,在艾瑪波拉倒下無法自己看護艾倫的時候,艾倫也出現了這種情況。一想到這,艾瑪波拉的心就好像被堵住一樣。無論如何,在艾倫能自立成人前自己一定要活下去。就算自己身體得了什麽怪病也要堅持下去。之後自己會怎麽樣都好,但那至少要在十多年後——

艾倫和麗薩一起出去後,艾瑪波拉便和奧莉比婭一起收拾房間。看看縫衣針是否都在,除了麗薩正在用的棒針外,把剪刀等其他工具都放回工具盒裏,蓋好。未用完的毛線等就放回買東西時帶去的那袋子裏。然後將這些一起放回房間的角落處。

艾瑪波拉穿上外套。奧莉比婭卻似乎不感到冷似的,把外套放在一旁就直接出門。

“奧莉比婭姐姐,那個”

奧莉比婭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

有些話,艾倫在場的時候是不能說的。

“那天,那件事後來怎麽樣了?”

在去大市那天,艾瑪波拉看到修道女被殺。這如果是真的話,應該屍體會被發現。雖奧莉比婭說當時她並沒見到其他人,但艾瑪波拉想到修道女可能會是掉進了旁邊的河裏。而且,盲眼的修道女並不多見。如果出現了行蹤不明的盲眼修道女,那麽自己當時所見的就是真的了。

奧莉比婭當時對艾瑪波拉說過要去調查一下,但之後就沒有下文了。雖她可能是因為艾倫在場而忍著沒有說,但她們兩人獨處時她也絕口沒再提這件事。艾瑪波拉越來越感到不安。

奧莉比婭似乎有點困擾,她搔了搔自己的面額。

“查過了哦。在河上派出了船只查找,也打撈過水底,但什麽都沒有找到。然後,各地的修道院都沒有出現失蹤的人。雖然也有考慮到是從別的地方過來,但要是這樣的話就很難查清楚了。”

“這樣麽”

果然是自己看錯了麽?不過當時那烙印在自己腦海中的情景,艾瑪波拉怎麽都不能認為是幻覺。不過,對於連不想忘記的東西都忘掉了的自己,實在無法有此自信。

她完全沒法說出任何能反駁奧莉比婭的回答。她只能把“的確是親眼看到”這種想法沈入心底,去接受奧莉比婭的答案。

奧莉比婭附下身來輕輕撫摸著艾瑪波拉的頭發。就像溫柔的姐姐安慰妹妹一樣,溫柔的動作。

“誰都會有搞錯的時候啦,不用不好意思的。”

自己將救了自己的人連罵帶推趕了出去,但奧莉比婭絲毫都沒有責怪自己。艾瑪波拉心想自己再也不能再給奧莉比婭麻煩。

“搞錯了恩,沒錯呢。我真是是搞錯了呢。那個慘遭毒手的修道女並不存在呢。這樣就最好啦。如果在碰到那個人,我要好好謝謝他呢。”

心底的恐懼依然無法拭去。但是自己無法舉出證據來證實親眼所目睹的真實的話,自己就要去接受這一個事實,並為自己的無禮好好反省。

“恩,如果能再遇到他的話呢。去吧,艾倫在等著你呢。”

奧莉比婭爽朗地說著,用手推了推艾瑪波拉。艾瑪波拉順著她的意走向門口忽然感覺到奧莉比婭似乎低聲說了句什麽話,艾瑪波拉馬上回過頭來。

“那個剛才,說什麽了?”

“沒有啊,我什麽都沒說。”

奧莉比婭那一雙嫩綠色的眼睛看著艾瑪波拉,聳了聳肩膀,回答道。艾瑪波拉不禁疑惑地側了側頭。“是自己的錯覺麽?”

對不起。艾瑪波拉覺得自己聽到的是這一句話。

艾瑪波拉在奧莉比婭的陪同下出到門外,只見艾倫和麗薩身邊還有一對年輕的姐妹和一名少年。幾名侍女則侍候在一旁。

“好可愛的手套啊。我們小時候媽媽也給我們織過呢。不過,你的母親織得可比我們的好多了,真羨慕啊。”

“姐姐,你要好好去學習這手藝啊。”

“你也要哦。”

用扇子掩著嘴,愉快地笑著說著的兩人是拉托雷亞王太子的一對女兒。她們一共姐妹五人,但是另外的三個姐姐都已經嫁人,故只有她們兩個還留在王城裏。這兩位如鮮花般鮮艷的王女之間一直都話題不絕。如果她們的三個姐姐還在的話,想必一定會更加熱鬧。和她們一起的那位十多歲的小男孩是她們的弟弟,王太子的長子。

“啊,是‘歌姬’大人啊。”

“你好啊。身體怎麽樣了?”

最早察覺艾瑪波拉和奧莉比婭走下石塔的,就是這對王家姐妹。艾瑪波拉輕輕提起自己的裙腳,向她們行了一禮。

“托兩位的福,我的身體好多了。現在正為早日能從禦醫先生那裏獲得繼續去工作的允許而靜養中。”

雖然醫生還未對自己有什麽指示,但自從大市那一次之後,自己就再也沒出現頭暈的情況。她認為自己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問題。但是,之前自己頭暈目眩發生時也是沒任何先兆。因此她不敢再輕易就判定自己的身體沒事,以免再給奧莉比婭和麗薩增添麻煩。

明明艾瑪波拉已經給王家造成了這麽大的麻煩,但王女姐妹依然對著深深低頭行禮的她熱情地說道。

“如果遇到困難,無論什麽都可以找我們商量哦。”

艾瑪波拉正想再次感謝的時候,王女姐妹爽朗地打斷了她的話。

“歌姬,可以唱歌給我們聽麽?”

現在,艾瑪波拉有時會被叫到禮拜堂唱祈禱之歌。現在她手上雖然沒有樂譜,但她都已經記在心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