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變了。”

索菲站在巴西爾面前，輕吟著平平無奇的短句。

確實變了。

首先變的，就是肉眼可見的衣冠。

羅馬人千年不變的長袍托加、羅洛斯袍，盡管有東方文化和希臘化的影響，可大體形制一直保持不變。上古如此，中古也如此。

但是當巴西爾的宮廷，與索菲的宮廷站在對立面時，就會發現對面不是對襟繡紋長袍，就是開襟、交領等式樣。繡紋也更加東方化，祥雲青雀、魚龍飛鳥，更有人把神秘的賽理斯文字繡在衣服上，祈求好運。就連腳上的硬底皮靴，都和羅馬的軟皮鞋截然不同。到頭冠穿戴，就更是差異極大。索菲方的賽理斯式頭冠強調冠梁（也更考研頸椎），與羅馬人平日的圓環式頭冠差距極大。

不能說由於索菲的到來，使得羅馬文化受到汙染。

這不過是波斯之後的，第二波東方化影響而已。羅馬還是那個羅馬，文化未改，信仰沒換。

但對於舊時代光輝下的老亞美尼亞裔貴族而言，索菲這個異數所摧毀的，就不只是他們的地位那麽簡單。

“沒錯，時代真的變了。或許這正恰恰應驗那個傳說吧。”巴西爾望著個頭高大，日漸威嚴的索菲，心生感慨。

他說得很認真。

索菲口中的那個時代，指的是世代更替，新王舊虜。

巴西爾所說的這個時代，卻是基督信仰文化中的一個觀念，或者說只是一個預言。

基督文化中有一個獨特的觀點，即末日審判，又稱末日論。暫且不論千禧年理論，與千禧年前論和後論，總之末日論認為，在基督的世界裏，當耶穌覆活並建立公正幸福的人間後，將展開末日審判，低基督出現，舊世界毀滅，新世界開始。

這個觀念隨著基督信仰的傳播而被世人廣泛接受，並隨著國家的逐漸衰微，常常變成一種自我實現的自毀預言。

最有力的印證，就是伊蘇利亞王朝時期，伊斯蘭崛起時，整個基督世界的悲觀氣氛。他們中的一些悲觀分子，甚至認為阿拉伯人是上帝派來毀滅舊世界，促成末日審判的使者。這當然也是因為伊斯蘭教中，遵循猶太教、基督教的理念，也存在末日審判的觀點。但穆罕默德在《古蘭經》中並沒有透露末日審判的時間，教法學家認為這是只有全能真主才知道末日的期限，而被隱藏的末日期限，是真主的考驗。

同樣，穆罕默德也照抄耶穌覆活的預言，他在末日來臨時出現，也將在末日時覆活並拯救。

說這麽多，只是因為一個在伊蘇利亞王朝時，廣為流傳的古老預言。

能聽懂巴西爾話的人不少。

譬如博學多才的歷史學家利奧·迪亞爾，他便低聲吟誦道：“我們都渴望著世界末日的來臨。在世界末日之前，一位基督之王將進入耶路撒冷，把他的世俗權力交給救世主，在末日審判中拯救世界，帶領我們走入新的紀元。而撒拉森人認為，世界末日的到來要從世界渴望之城君士坦丁堡的陷落開始。”

在當時，羅馬人與阿拉伯人的戰爭已經沾染上了聖戰的性質。雙方都無法毀滅的對方，也不能攻破預言中的耶路撒冷和君士坦丁堡，也就慢慢的都產生悲觀情緒，將世界末日的預言掛在嘴邊。

這瞬間驚倒了許多人。

如果按照這個預言，那索菲豈不是基督欽定的救世主？而他們，則是螳臂擋車，不知廉恥的無信之徒？

信仰的威力是強大的，一旦連自己都因為信仰而擔驚受怕，那些潛藏著背叛之匕的人們，就膽怯的將齷齪的心藏入溝壑。

虔誠而狂熱的巴西爾，就是引領救世主索菲進入耶路撒冷的基督之王。二人一起打開末日審判的序章，引領人類新紀元的到來。

這和事先的大戰略驚人的一致。

再加上人們把外來者認為是末日審判的使者，那索菲這個外來者…

種種跡象的對應，讓大家由衷地相信，這其中有神力的應驗。

否則，十年時間，索菲憑什麽臻至帝位？

預言往往自我實現，就是因為人會潛意識的去尋找與之貼合的現實存在。於是現實與預言相互呼應，並成為歷史上的經典傳說。

現在，大家認為末日審判的預言結束了。基督之王與救世主，不是利奧三世、不是聖伊琳娜、不是尼基弗魯斯一世，也不是巴西爾一世，尼基弗魯斯二世和約翰一世。

巴西爾與索菲，就是基督之王與救世主。

連躲起來的凱撒利亞主教，都急忙跑出來，心慌意亂的準備幫忙主持加冕典禮。

可惜，他已經不是必需品了。

索菲沒有回答這個預言，但卻肯定的說：“蒙聖母賜福，我在薩樂夫河河岸，得到天啟，將有一個凱撒淹死在河中。於是叛軍中的喬治亞·福卡斯，淹死在薩樂夫河中。”

這件事有眾多將軍、軍官作證，有當時的公文往來，和當地傳說，早就是索菲這邊最重要的，證明索菲受賜福的事件。

於是大家認定，索菲是有福的。

巴西爾不無喟嘆：“此事之後，我們當去耶路撒冷。”

“必取耶路撒冷，修聖墓於聖山之上。”索菲也斬釘截鐵的回答。

耶路撒冷這一趟，在這套神學理念的加持下，已經是不去不可的成神之路。

瑪格麗特女王從懷中取出索菲加冕用的紫袍，賈瑪赫取來寶石皇冠。

於是索菲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衣甲，脫去戰袍。在萬民與士兵的註視下，完成最後的典禮。

仆役奉上聖油，主教還想幫忙時，卻被攔下。

賈瑪赫與塔瑪琪，跪在地上為索菲塗抹上象征神的賜福的聖油，即為塗膏禮。

“塗膏禮既成，應為…”凱撒利亞主教還不知趣的想朗誦一些無聊的屁話，再次被皇家侍衛阻攔並塞入人群。

接下來是加冕禮。

巴西爾神色覆雜，身為虔信徒的他，由衷的相信末日審判說。但如果傳說中的基督之王，和救世主就是自己與索菲呢？

這真是令人難以相信的現實。

故而本應當由君堡大牧首執行的加冕禮，卻是巴西爾舉起了寶冠，輕輕戴在索菲頭上。

“祝賀你，索菲。”

“現在，你就是羅馬的獨裁主、巴塞琉斯與凱撒了。”

“我期待你，和你的新紀元。”

作者的話：十分感謝鐵血工造狩獵者、識大體的康諾特公爵、奧古斯都、竊竊私語鍵盤人的大力打賞支持！今天是人生第二多的打賞日。真是萬分感謝。裏番有在努力寫，最遲後天就能上線，回饋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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