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著母鹿，身邊的隨從已經在抱怨。

“今年的狩獵成果遠勝於去年。但這樣真的好嗎？竭澤而漁，難道魚肉不會滿眶？焚藪而田，難道沒有獵物？可今年還能這樣撐下去，明年呢？後年呢？漁網細到魚苗也不放過，捕獵連懷孕母鹿和小鹿都不放過，難道明年的魚和鹿會自己生出來？”

左邊的人也說：“如今的奧赫裏德，幾乎只有人上人才能活下去。農夫變成佃農，佃農滾到林中狩獵，原先的獵人…早死了。鹽和酒一天比一天貴，人命一天比一天賤。”

實際上，這些人也不是伊萬的家人。

伊萬的老婆孩子，都在羅馬那邊。這些跟隨在身旁的，不過是在這兩年日益冷酷的政治仇殺中被踢出來的失敗者。然後，按照保加利亞人的習性，追隨在強者身邊，變成了事實上失去自由的包身奴仆。

伊萬給他們一口飯，他們給伊萬拼刀賣命。

即使如此，這些人也沒那麽低賤。他們在過去時，也是國王軍帳中，能說出名姓的小軍官。那些真正低賤的，已經埋進土裏，或者幹脆上鍋了。

生活越苦，人越容易……墮落。

強者抽刀向弱者，本就是人類內心深處的獸性。

仁慈，獨屬於強者的仁慈，是隨即發放且不定時到貨的。

對於伊萬來說，他很殘酷、很墮落，也很仁慈。

所以伊萬就向仆從們坦白：“我，有一個大計劃。我要殺掉昏庸無能，對國家經濟崩潰毫無反應的加布利爾。我要摘下冠冕，然後帶著你們一起離開這個貧瘠的山坳，大家到塞爾維亞北方的富饒地區裏耕種生活，如何？”

要拯救保加利亞王室，拯救保加利亞人。

為了這個崇高而聖潔的目標，伊萬可以使出最下做最無恥的手段。甚至是放棄他們家族被相傳的奧赫裏德領地。

甚至欺騙人們，讓他們以為塞爾維亞北方山地很富裕。但事實並沒有。那裏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躲避羅馬的經濟制裁，獲得周圍的商業資源。

顯然，伊萬還沒有意識到，克羅地亞、匈牙利還有多瑙河，已經基本落入索菲的手中。他就算是跑到北方的山地，自由歸自由，窮還是會依然窮。

伊萬是保加利亞最卑劣也最聖潔的天使，但時代已經容不得這樣的人繼續在夾縫裏生存。

兩天後，依然美艷，春情動人的妖女艾琳，一身簡譜的灰裙仍不能遮掩美貌的她，也換上不合適身的小皮裙，抓著小弓和加布利爾站在一起。

準備秋狩。

國王加布利爾，正值壯年的他已經面容枯槁。

但跟在加布利爾身邊的一群黑衣修士，證明他不僅僅是把精力放在治國和打仗上。

加布利爾，與波格米勒派混在了一起。

所謂波格米勒派，是由保加利亞本土的一個叫波格米勒的修道士，在約90年前，看到來自東正教的修道士在民間巧取豪奪，侵滅本土修道士的慘狀後，創立的激進教派。

這個教派十分特別，他們反基督教會，反教堂、反十字，采用由亞美尼亞人帶來的，瑣羅亞斯德教的宇宙二元論的思維，認為自己的身體就是殿堂，崇尚洗澡、禁食。他們的宗教觀也很奇怪。他們認為撒旦是上帝的長子，耶穌是上帝的次子。撒旦創造了人類，卻在誘惑亞當夏娃的時候，喪失了創造力。上帝創造精神，撒旦繼而創造物質。

基本上，他們的世界觀在二元論的指導下，認為這個世界存在絕對的正義和絕對的邪惡。

而因為世界觀的極端，這些家夥的行為也很極端。他們極端反對組織，極端的認為人應該平等，農奴反對地主，嘲諷一切不平等。並且由於世界觀極端且簡單，所以信奉此道的修道士不但特別具有傳教動力，傳教行動也總是能借助當地被壓迫的民眾，成功且可覆制。從保加利亞，一直傳到意大利、魯爾、圖盧茲等地，可以說遍布歐洲。

但這個教派的思維，來源於底層傳教士，和西遷的亞美尼亞人帶來的二手瑣羅亞斯德教思想，所以整個就有點縫合怪，還與各種反官方的偏邪教的極端異端有聯系，比如嚴格禁止的保羅派。不太合理的類比，正統教會與波格米勒派就像官方承認的佛教和官方禁止的白蓮教。

這樣一個變異教派，本不該與國王聯系上。

但…隨著戰爭的連續失敗，保加利亞的教會都跟著羅馬人跑了，剩餘的保加利亞人必須有精神依靠。

加布利爾也需要精神依靠。

波格米勒派的思想，也很貼合現狀。極端的善良和邪惡套用在戰爭中，可以為國王提供心靈的慰藉。

像索菲這樣的極端邪惡，遲早有善良的天使來收拾他。

伊萬深吸了一口氣，跟在狩獵隊伍後方。

走著走著，主要隊伍漸漸分散開來。

伊萬早就知道艾琳給她的信號，於是主動向加布利爾靠近。

這是一段漫長的旅途。

從奧赫裏德向北，在群山中一邊狩獵，一邊近乎強迫勒索式的向周圍的村莊索要貢賦。就好似羅斯大公國的尋索納貢一般。

有一些村鎮地勢險要，兵力充足，王室一時間還拿不下時，就只好放棄，繼續向北。

七日後，穿過深山老林，來到一片小平原。

大家都知道，只要走過這片平原，就是昔日的舊都斯科普裏。如今已經被毀做廢墟。

不勝唏噓之下，加布利爾喝醉了。

艾琳灌醉他，並召來伊萬。

當保住自己姓名的兄長躺在床上哼哼時，伊萬其實沒有什麽感覺。

他的勝利也好，他的失敗也罷，伊萬全都不在乎。

“我只是想保護保加利亞。”他說著，掏出鞣制的軟皮，蒙在加布利爾的臉上。

“你要拯救保加利亞？”艾琳表情玩味。

“沒錯。”

伊萬斬釘截鐵。

就這樣用一塊軟皮，把哥哥送上天堂。

次日，伊萬和艾琳組織支持者，把控住最後的軍隊，才招來各貴族，向他們宣布加布利爾喝酒過量，喝死了的虛假事實。考慮到加布利爾兒子還小，決定選伊萬為王。

大家麻木的臉上多了一點色彩。

新王登基，該賞賜了吧？

給點吧，給點吧。

果然，伊萬咬牙送出賞賜，大家歡呼著，擁立新王。

作者的話：歷史上，波格米勒派比保羅派更能傳播，可能教義比較吸引底層人民吧。反奢侈，反教會這點，就像我們反對貪汙，反對迂腐官僚一樣深切痛點。加布利爾歷史上的確和波格米勒派混在一起，才幹了一年不到，就被伊萬暗殺在狩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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