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近三個世紀的鑄幣，基本都以希臘字母為主，拉丁字母很少…”盤裏努斯把玩著一手的銅幣，上面粗糙的拉丁文字，與劣質制作工藝，都指向它的來源地，“不是來自阿勒瑪尼的野蠻人，就是意大利的蹩腳錢匠。”

宮廷大總管轉而詢問下人：“找教會的人確認過，這是哪個修道院出品的嗎？”

“據其所說，來自德意志的巴伐利亞，再具體，就無法通過縮寫的字母得知了。”手下盡心盡力的為主人服務。這位大總管，雖然遠不如權閹時代權力大，但位置相當鞏固，幾乎在皇宮裏一手遮天。

“看來傳言是真的，亨利想與陛下直接達成和平協議啊…”盤裏努斯獨處於密室內，思緒萬千。

他想起去年，他讓兒子托馬斯到君堡幫手，但這蠢兒子卻捅了不少簍子，仿佛一輩子的精明都用在當年自我閹割的那一刀上，只剩下魯莽和懶惰。盤裏努斯已經讓阿西娜把他領回趕回科林斯了。

想到阿西娜，自然又要和索菲牽扯上。

平心而論，盤裏努斯沒少幫索菲，主要就是為了家族聯合。現在大家的生意與人情交織在一起，盤裏努斯反倒不敢明目張膽的為索菲張目。那是要被巴西爾懲處的。

是以近一年，盤裏努斯都只靜觀其變。

“你去打聽打聽，小福卡斯等人，都是如何向陛下中傷索菲的。不，這些東西不重要…你且去禦墨官署找秘書斯凱利茲，那是個健談的人，請他幫你拿到大臣們的上書，查清楚，他們都建議采取什麽樣的停戰條件。”

作為久於政務的老油條，盤裏努斯清楚的知曉，巴西爾的態度是多變的，但總是基於實務，而非虛談。

很快，斯凱利茲就把各大臣們的態度匯集起來。

支持索菲的人不多，甚至可以說無。只有少部分人泛泛的談起，如果簽訂合約與停戰條約，如何處理羅馬與倫巴第王國的問題。

大部分的文官們，對遠在海對岸的羅馬城、拉文納，和羅馬舊地都沒啥印象，畢竟他們在那裏也沒有利益。是以這群人支持無條件和平，也就是將戰線撤回到開戰前，放棄新占領的倫巴第王國。當然，他們的也並不是全都放棄。他們要求亨利放棄皇帝稱呼，至少不能自稱羅馬皇帝，可以稱皇帝，或凱撒。同時兩國結盟，騰出手來，調遣索菲的軍隊東進，在敘利亞抗擊法蒂瑪軍隊。

單就這一點而言，文官們的想法有點太天真。

盤裏努斯知道，這真的會把巴西爾的疑心病徹底激發。

索菲去東部？那戰火四溢的土地上有多少強悍武士等待成為不世君王的先鋒？等索菲一到，盛怒之下揮舞他的龍旗，聚集強兵十萬直搗君堡？來第三次“巴爾達斯叛亂”？

索菲肯定不會殺巴西爾，但一定把文官們的祖墳都鏟平。

還不如讓索菲留在西部邊境上打薩拉森海盜國。

武官，特別是軍事大臣等，他們的建議就各有區別。

反對索菲聲浪最大的小福卡斯，卻詭異的支持保留倫巴第王國的領土，至少要將布倫特山口納入囊中。

掌管財政的阿裏亞尼斯要求亨利給出巨額贖金贖買領地，按他的意思是，可以將拉文納以北的領地全都贖回。

再往下，伯坦內阿特斯建議設立倫巴第總督；羅勒希望能讓他去意大利證明自己；狄奧尼修斯兩不相幫，卻建議陛下親自到意大利，到羅馬城中巡視。還有些禁衛軍將軍，設想瓜分意大利。

“都是老油條，渾水摸魚呢。”

盤裏努斯將每一條建議都反覆咀嚼。這些大臣平日謊話連篇，只有在爭權奪利時的反應，才代表其真實態度。

要說文官們恐懼法蒂瑪軍隊西進，那武官們就饞倫巴第的富裕。禁衛軍元帥希望新設總督，是爭奪官位；羅勒想去，是渴望建功立業，重獲寵幸；那狄奧尼修斯呢？

他不求上進，為何要陛下到邊疆巡視？

思慮許久，盤裏努斯認為自己抓到了重點。

狄奧尼修斯自始至終，都在推脫責任，老油條般混了二十多年。那他的建議，也在推卸責任。

什麽責任？

恐怕是逼反索菲的責任吧。

這責任，連盤裏努斯自己都不敢承擔。

再反過來看小福卡斯的人格分裂，既要收拾索菲，又保留索菲的戰績，盤裏努斯懷疑，這個聰明過人的小子，已經摸清楚了陛下的脾氣。

“走，我們去見陛下。”

盤裏努斯帶著受寵若驚的下人，直入新宮禦前，來見巴西爾。

“陛下，阿勒瑪尼酋長派來的，可笑的停戰使者蓋布哈德，偽稱來自索菲轄下克羅地亞的德布哈蓋，已經到達城中。目前，他躲在皇家墓地中，似乎要等待與某些不軌之人見面。”盤裏努斯的話，每一個詞都精雕細琢。他要貶低亨利，鼓吹陛下的功績，順帶捧索菲，又突出此人的鬼鬼祟祟。連他在城門口的偽裝，都被盤裏努斯借來，凸顯對索菲的汙蔑。

他說了實話，卻每句話都有傾向。

巴西爾畢竟不是全知全能的天使。

他在一開始，就在盤裏努斯的話語陷阱中思考。

或者說，任何一個統治者，發現敵人的停戰使者，隱秘來到都城，不自報家門，反躲起來，都會猜忌吧。

巴西爾詳細閱覽盤裏努斯提交的各種證據，望著一把刻拉丁字母的爛銅子，鼻頭噴出一團冷氣：“哼，希臘有種鳥，只會搶奪、偷竊其他鳥的獵物。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盤裏努斯清楚，巴西爾是個軍人皇帝。

他對領土，對文官插手邊境事務，對不敗而敗有天然的反感。

小福卡斯也是知道這一點，才會精神分裂吧。

“且讓他們鬧騰，我要看看，草包們能成多大事。”

陛下拂袖而去，宮廷大總管知道他的目的達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羅勒等人興風作浪了。

……

米哈伊爾·帕弗拉貢安置了蓋布哈德，卻並未離去，而是趁蓋布哈德吃飯的功夫，偷看了蓋布哈德的隨身信物。

他不識字，但可以畫畫。

將字體畫出來，交給抄錄員翻譯，米哈伊爾驚喜的發現，這是來自德意志的停戰使者，是個主教。

“我得告訴兄長！”

米哈伊爾急急忙忙找門路進宮，要與兄長合作賺一筆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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