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當做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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臯端說,崍巫山的村民中有人願意嘗試換骨洗髓,他若能成功治好對方,父皇的病也有望痊愈。

我雖萬般不舍他這個時候離開,可救人要緊,且還關乎到父皇的性命。

臨走前,我送了他一件禮物……

“思來想去不知道你喜歡什麽,上回送你象牙毛筆,你卻看不上;送你手帕香囊,想必你也不會用;琴棋書畫,你又不能隨時帶在身邊;而佛珠法器,我又不願意送,想你早點還俗呢。”我羞赧地笑,將手上的紫檀藥箱送給了他:“這個可是我親手設計的,命工部司匠連夜趕制,藥箱上的月亮花紋就是我……”我叫洛君月,用月亮代表我最合適不過了,我打開藥箱的抽屜,取出其中一個藥瓶道:“這瓶子上的月亮花紋也是我,你將這些帶在身邊,要時時想著我,早點回來見我……”

臯端雙手端著藥箱怔了良久,幽深的鳳眸躍然著灼亮的流光,流光似火、似旭、似虹、又似錦繡繁花朵朵綻開……望著我,又望向藥箱,轉而又深深地看著我……

這個藥箱共設計了六層十二個抽屜,用珍貴的紫檀木打造,木質堅硬細膩,色澤沈穆,正反兩面繪有花好月圓,寓意兩心相悅,美滿甜蜜。花為蓮花,既具佛性,又呈雅致,代表臯端。箱身邊角處皆用銅片加固裝飾,每個抽屜都畫有不同的月色和蓮花,抽屜裏的藥瓶也都彩繪了圖案,整個藥箱設計精致,獨一無二。

我見他似是傻了一般不說話兒,急道:“那師父要回贈我一樣禮物。”

他方回過神來,將藥箱緊緊地提在身側,一手牽上了我的手:“想要什麽?”

我俏笑道:“想要師父將頭發留長,待長發及腰,我就嫁你。”我笑著比劃著,又將自己青絲長發挽在了身前,挑起一縷用發尾柔柔掃著他的臉頰。

他眸中的灼熱竟寸寸暗了下去,直到毫無光澤,深黑無底。

“怎麽了?”我心中一緊。

他輕輕將我攬入懷中,吻了吻我的額頭,沈沈道:“換一個禮物。”

我笑容一僵,滿心的歡喜又被他輕易間擊得支離破碎,之前那句要我別嫁謝紫華的話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要換?你不想娶我麽?”我聲音發顫,竟有些要哭了。

他瞧著我微紅的眼睛,似是不忍見我傷心,轉而道:“未必要長發及腰,你才嫁我吧?”

我怔了下,原來他拒絕的是留長發,而不是娶我,他是等不及長發及腰就想娶我了麽?

“師父討厭!你把我嚇死了!”

他沒有做聲,只是抱著我。

我想了想道:“那你送我……”我卻想不出特別的東西來:“……只要是師父送我的,我都喜歡。”

他沈默了下來,燭光將他的側臉勾勒出令人窒息的神秘感,他寬大的手掌捧上了我的臉,指腹輕輕婆娑:“傻姑娘,其實我現在一無所有,能夠送你什麽呢?你因為一場夢,一次救命之恩,將自己毫無保留地交托給我,你可有後悔?”

他一無所有,只是個僧人,只是個醫者,他沒有謝紫華那樣呼風喚雨的百萬兵權,也沒有二哥那樣至高無上的太子身份,在這宮裏,他只能藏在密道裏救我,只能夜深無人的時候偷偷來看我,他自覺給我不了我什麽,甚至都不願承諾娶我。

“怎麽會後悔?你只要有我,就什麽都有了呀!”我自戀地說著,而後道:“師父怎麽不說,是我打攪了你原本清凈無求的生活,因為我的闖入,將你帶入了這個風雲詭譎的政局,害你變得無家可歸、無路可去……你可有後悔?”

他深深地看著我,似要將我融入眼眸中,言語淡淡卻透著極致的溫柔:“我後悔什麽?是你打攪了我,還是我亂了你的心?”

我心中一顫,竟是甜蜜上湧,摟上了他的脖子:“是我們互相亂了對方的心。”

他輕輕抱住我,似是笑了笑,良久道:“傻姑娘,我便送你,這一生,將你當做修行……”

我:“……”

我曾說,佛祖不曾要求所有信徒都不成婚,出家持戒和入世歷劫,同樣都是修行……

“師父能否將我當做一輩子的修行?”

如今,他答應了。

春分,冰雪消融,鶯飛草醒,櫻花初發……臯端還未歸來。

知他心意後,我越發思念他,分別兩月如過兩世、寢食難安,傷好後一直稱病不願見人,一是擔心皇後催我完婚;二是生怕我出了殿,臯端回來的話找不到我……

這幾個月見的最多的男人是馮太醫,我命他教我醫術,還偷偷地找病患來試診。二哥心知我鬼迷心竅喜歡醫術定是相思臯端的緣故,為了讓我開心點,他也就撤回了全城通緝臯端的諭旨。

因父皇臥病在床,宮中不宜大擺筵席,年節、上元,春祭都只是親友家宴。不過今日的皇後壽辰,卻來了楚國的使節,朝廷裏幾位肱骨大臣也一並參加了酒宴,自然,少不了謝紫華。

謝紫華留在都城沒有回南疆,一直在等我痊愈想要再娶我一次。這也給大哥和五弟的人提供了一個拉攏他的機會,聽說近日五弟的表妹頻繁出入謝紫華府上,大有要自薦枕席的趨勢。

我佯裝不知,任其發展,反正謝紫華已不是第一次來者不拒了。

此事不知怎麽傳到了楚國使節的耳中,宴會上竟跑來我這裏說道:“謝將軍少年風流,怕是以後會委屈了公主,公主可有想過改嫁他人?”

我甚覺驚奇,這使節是楚國的國舅,他妹妹去年剛嫁給楚國的小皇帝,小皇帝十歲年齡,太後攝政,鬼面將軍掌權,鬼面將軍提出要與我國合盟,小皇帝就點頭將長公主嫁過來了。國舅此番過來正是籌備和親之事,再過二十天,二哥就要成親了。

我心道這國舅腦子進水了麽?他與我素未平生,於公於私,也不應跑來勸我改嫁他人呀?

國舅又道:“公主可還記得蕭玨將軍?”

我心中咯噔一下,蕭玨將軍就是將我擊落懸崖的鬼面將軍,我面上難掩淩厲殺意……

國舅道:“這次護送長公主來和親的人正是鬼面將軍,江陵之戰將軍失手將貴國殿下擊落懸崖,深感愧意,故而親自前來道歉,望能化解操戈之怨。”

我掩了慍色,莞爾道:“大人哪裏話,之前各為家國,身不由己,今朝兩國合盟,化幹戈為玉帛,此前種種必是一筆勾銷,何來仇怨?若說道歉,謝將軍也將蕭將軍打得半年不起、險些喪命,是不是也應道下歉?”

聽說我跌落山崖後,謝紫華殺進敵營替我報仇,竟將鬼面將軍刺成了重傷,從而打破了二人武功相當的傳聞。

國舅心知我在開玩笑,呵呵笑瞇了狐貍眼睛:“蕭將軍得知那日揭下他面具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公主……”他頓了下,狐貍眸閃出銀亮的光:“蕭將軍自此便忘不了公主了。”

我:“……”

依稀記得,當日我揭下他的面具,他一掌擊向我的胸口,約莫是感覺出來我胸口有點肉,不然怎知我是個女的……

國舅神色自若地給我斟酒,酒是皇後新釀的梅花白,入喉甘甜,回味香濃,他品了一品:“不瞞公主,卑職與將軍相交甚好,卑職常玩笑說他整日戴著副鬼面具也不怕娶不到夫人,你知他如何回?”他挑起眉角,戲謔地笑:“他說,能揭下他面具看到他容貌的人,便是他的夫人。”

我心下一驚,手上的杯中酒灑出不只一星半點。

國舅瞇瞇笑彎了眼睛:“將軍素有睚眥必報、兇殘狠辣之名,然而謝將軍將他傷了半年,他卻以德報怨,願意與楚國合盟。世人只傳他畏懼謝將軍,卻不知,他為的是公主啊!”

我真想呵呵冷笑兩下,國舅你在搞笑麽?我揭下蕭鬼面的面具,他順理成章將我擊落山崖,兩年後,你竟跟我說,我揭下蕭鬼面的面具,他認我做夫人?為我合盟?

“國舅玩笑了,蕭將軍誤傷的是我胞兄,本宮與蕭將軍素未謀面。”

國舅笑意未減,也不拆穿,只是繼續道:“我還從未見蕭將軍對哪位女子這般用心過,相思兩年,多番尋覓,聽聞公主死裏逃生回到宮裏,將軍立刻提出合盟之事……”

我打斷道:“大人的意思本宮知曉了,本宮已與謝將軍訂婚,大人也許猜錯了蕭將軍的心意。”

他柔笑,繼而從袖中拿出塊玉佩來:“這個東西,公主可是認得?”

我驚得僵住,這是謝紫華送給我的定情玉佩,當時我怒他不忠於我,便將玉佩隨便當暗器擊向了鬼面,豈知鬼面至今還留著?

國舅從我面色上得到了答案,便將玉佩物歸原主道:“與謝將軍相比,蕭將軍孑然一身,鐘情公主,不花心不風流,不僅有百萬雄師,更握有楚國大權,公主能嫁給他,不僅可穩住當局,還能幸福甜美……”

我:“……”

酒過三巡,國舅的話縈繞腦中久久不去,並非我相信了他的鬼話,而是我在想他出於何種目的挑撥我和謝紫華的關系。他被大哥和五弟的人收買了麽?也想動搖我和二哥的權力?

此外,我還隱隱覺出了另一件可怕的事情……鬼面和臯端長得相似,二人有何關聯,他也是晟朝舊人麽?

腦內亂哄哄一團,周圍人語喧嘩、歌舞吵雜,我不得不離席出殿醒醒腦,正時雲珠來說二哥叫我去櫻花林賞花。我也沒有多想,往那邊去了,至林中,方知二哥另有用意……

櫻花瓊苞含潤,芳馨殷濃,澄白兮皎比明月,霏紅兮燦似霞駁。謝紫華著一身紫色白竹滾金邊緞袍立在炫麗櫻花之下,高束的墨紫長發隨風輕揚,說不出的臨風玉樹,瀟灑倜儻。

若我記得沒錯,這是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那時我八歲,他十八,我不服他打敗了我,整個春季都來找他比武,他朗笑著陪我練劍,櫻花紛飛,紫衣蹁躚,他明媚的笑容也融入這雲錦花海中,如酌上月色的櫻花釀……

外人皆道我與他天造地設,我未嫁,他未娶,都在等一個時機。

然而時機來臨,我的心已不在他這,他的心永遠都捉摸不定……

以前,我只道臯端藏得太深,因他總是板著張冰山臉,猜不出他對我是何意。

如今才覺,最能隱藏心機的,不是冰山臉,而是假面笑,如同此刻謝紫華的笑容,看起來燦若雲霞、春曉似花,可我總覺得這笑容底下藏了多少虛情假意,多少冷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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