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有生酒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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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從前的崇延城西,是富人們紮堆玩樂的地方,到處秦樓楚館,茶館酒樓。為了吸引顧客,每一座閣樓都建的極是美觀雅致。

可自從不知哪一任知府想不開,認為城西這一片太傷風敗俗,走在街上都是熏天的酒肉臭氣,覺得要是來點綠意中和中和,風氣便不那麽壞了。

於是下令城西每家每戶門前屋內都必須種植柳樹,城西的人們得知也沒有反對,頓時掀起植柳風潮。大戶人家還專挑大棵的種,覺著吃肉喝酒玩樂之餘又能對柳吟詩,也是一樁美事。

然而過了幾年後,他們腸子都悔青了,因為從春季到初夏這幾個月時間裏,柳樹上便會不停飄出一茬茬白色絨毛狀的柳絮,隨風在空中飄來蕩去,把這裏的人一個個逼地不敢出門,咳嗽噴嚏聲連天,到處都能看到鼻腫眼紅撓癢的人。

最可怕的是春雨過後,到處掛滿了像鼻涕一樣的東西,把雅致的閣樓亭臺弄的邋遢不堪,誰見了都要嫌惡地搖頭,極為影響生意。

富人們見此處變成這鬼樣,自然就不來了,玩樂的地方又不是只有他城西,於是沒兩年的功夫,秦樓楚館倒閉,茶館酒樓搬家,人去樓空,已不覆往日的繁盛熱鬧,只剩下一些沒處去的人家無奈守著這片地。

那位知府為了及時止損,當即把這一區的房屋賤賣給當地富紳貴人們,而鐘靜的父親,當時就趁此攬下大片閣樓院落,閑置著日後可做資產變賣。

然後鐘靜就和他爹拿了一個院子的鑰匙,帶著唐來音一行人來到了一座三進式的宅子。

看著這碧瓦朱甍,雕梁畫棟的閣樓亭臺,一行人都看呆了眼。

“我和你們說,這個宅子之前是前朝一個侯爺為了在此處與他外室好好享樂建起的,後面朝廷更替,那侯爺跑了,那外室就在大門側邊修了個鋪子,做了兩年買賣,後面生意難做,便把這兒賣掉了。你們可以看看那間鋪子,利用起來做點什麽小買賣。從大門進來,穿過這小花園就是兩棟閣樓。之前下面一層是戲臺,我已著人給你們改為廳堂,寢室在二樓,房間數量有四個,足夠你們三口人住……”

婆婆推了推鐘靜:“我們四口人!”

鐘靜回頭瞧了瞧坐在輪椅上腿傷還未痊愈的唐來音。

她正和唐幼一仰著臉吃驚地看院子裏那棵快要高過閣樓的大柳樹。

鐘靜嘴唇微勾,緩緩回身:“有一口不在這兒住。”

婆婆會意一笑:“那可太好了。”揶揄看向唐來音:“那就沒人打擾新婚的小兩口了!”

“誰說的?”唐來音惱紅了臉,讓唐幼一把自己推過去,將那兩人左右一瞪:“誰敢把我和小乖拆散,我就和他有不共戴天的仇!”

雖然已經含淚看著她的侄女和馮川拜堂成親了,但唐來音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鐘靜故意忽視唐來音殺人的目光,嘆了口氣:“好吧,從今日起,這兒就是我們一家五口住的地方了。”

就這般,唐幼一開始了她的婚後生活。

當初她答應了婆婆好好做她兒媳,她便是打算真要將這個身份做好。

勤奮持家,侍奉婆母姑姑,伺候丈夫,樣樣做的十全十美,不曾有一絲的怠慢。

這是她舍棄傷害了那個人,換來的安寧日子。當初舍棄地有多狠,她就要越努力地把日子過好了,讓自己相信自己沒有做錯。

除了偶爾鐘靜提起曾在上山書院念書的日子,馮川提起教他許多大道理的兄弟,姑姑提起河家班的江湖軼事,她會失神胸悶之外,她幾乎沒想起過他。

她堅信,他也定是放下了,並且過得很好。

果然,三年後的一天,鐘靜歡喜地帶回了兩個與他有關的消息。

一是孟保廉那一脈的族人洗清了謀逆冤屈,不必再過東躲西藏的日子,只是,三代內不可參與科考,不得進入朝堂,只能從事農,工,商行業。

二是上官一族被皇帝親自制裁了。

聽說就是孟均與其他受到過上官族人迫害的人收集了上官仗著老祖母是皇帝奶娘,欺行霸市,明目張膽收受賄賂,賣官販爵等證據,通過朝廷命官遞交給的皇帝。

面對那數之不盡的證據,皇帝怒火攻心,當即讓大理寺查辦上官一族上下,發現這些證據竟然無一作假,上官一族真把自己當成第二個皇帝。

於是上官一族被連根拔起,在朝為官乖的罷官貶職,罪惡滔天的直接砍頭抄家流放到西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歸鄉。上官鎏便是判了流放。

“我聽說,上官綰直接就死在了途中。”鐘靜半倚在櫃臺邊,看著站在裏面執筆記賬的唐來音道。

唐來音低著頭冷哼:“惡有惡報,死不足惜。那她丈夫呢?”

鐘靜蹙眉想了想:“應該也跟著去了吧。他還能去哪兒?三年前被河家班打得半身不遂,口不能言,一輩子都離不開人伺候的,他不跟著去,難不成等死?”

唐來音高興地擡起頭:“呵!他不管是去哪兒都活不久了!”瞥到櫃子邊掠過的一個端著酒壇的人,忙喊道:“幼一!你聽見了嗎?上官一家被流放了!”

“啊?什麽事?”匆匆走過的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桃腮朱唇,花容月貌,聲音甜軟,正是已為□□三年的唐幼一。

她沒工夫停下來和他們聊天,有幾個客人正等著她把預訂的酒拿出來。

每次這樣一連來幾個客人的時候,她都不敢分神,因為她怕拿錯了酒,這種糊塗事雖只犯過一次,但也被客人罵的夠嗆。

見唐幼一在鋪前忙碌沒空搭理他們,唐來音只好待會兒再和她分享這個好消息。

“這林非獻活的也夠久了,上官鎏當時看他癱了,又丟了官職,就想把他踹出上官府,讓女兒把他休了,是上官綰以死相逼才把他留住。結果,留住了癱子,肚子裏的孩子又沒了。我看,現在她也不在了,那上官鎏到了西北,也不會對林非獻手軟……”

“姑姑!”這時,唐幼一朝他們喊:“這位客官要兩斤高粱酒,幫我裝一下,我這兒走不開。”

要高粱酒的是一名駝背的中年男子,他家住城南,經營著油鋪子,卻幾乎每天都要跑來他們鋪上買酒,為的就是來瞧幾眼這鋪子裏的小寡婦,和她嘮上兩句,想著慢慢變成老主顧了,興許能嘗點甜頭,她倒好,竟愈發忽視他,常常把他打發給鋪裏另一位兇神惡煞的婆娘,或者一位嘴巴陰損的公子爺。

“喲!”這不,那位公子爺已經扭身朝他過來了。“這不是昨日那位擡不動兩斤酒,說要在我們鋪子裏歇歇,等家仆過來幫忙的油掌櫃嘛!今兒又見到您實在是太高興了!”

他眉眼含著諂媚,說的話卻是陰陽怪氣,顯然是在諷刺他來買酒是別有意圖,讓來買酒的和路過的人聽了不由發笑。

那男子扯著僵硬的嘴角:“什麽擡不動,我、我是腳受傷了,你試試腳受傷了擡酒走到城南!”

他這一解釋,更是引得大夥哈哈大笑,他既知擡不動走不了,卻在隔日又孤身前來,豈不是告訴大家他的確藏著心思嗎。

“嘖嘖嘖……”

鐘靜單手舉著裝好的高粱酒,嘩嘩地從裏飛身而出,身手敏捷地落在鋪子外面,而掌中的酒壇子安然無恙,毫無潑灑,眾人見此都驚呆地鼓掌讚嘆。

他走到一臉畏懼的油掌櫃身邊,傾身湊到他的耳邊,低道:“不必如此,油掌櫃……不就是想瞅瞅美女嘛,大方承認便是,反正,你也只能是瞅瞅……”說到這裏,他聲音忽然變狠:“要是敢動其他念頭,你這腿就真要傷了……”

說完,便故意一把將酒壇臨空拋向面無人色的男子懷中,嚇得男子趕緊一把抱住,也不管酒灑到了身上,拔腿就往外直跑。

唐來音發現那人沒給錢,正要擼袖子沖出去,一人影忽然比她更快一步地沖了出去,隨即,一把尖銳兇悍的喊叫突然響起:“王八蛋!”

是唐幼一叉著腰,橫眉豎眼地在沖那人大叫:“你沒付錢!”

唐來音和鐘靜都吃了一驚,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她兇悍罵人,居然還兇得像模像樣。

那男子很快就抖著身子跑回來,將一串錢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唐幼一伸來的手中,才一溜煙地跑了。

唐幼一一見那人走了,兇巴巴的臉頓時又恢覆了平常的溫柔,沖呆怔的唐來音鐘靜一笑:“差點讓人吃了霸王酒!”

見這酒鋪裏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惹的,那些和油掌櫃一樣覬覦小寡婦美色的客人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再不敢放肆地把目光往她身上放,笑呵呵地拿了酒遞了錢便走了。

見一下子清靜了,忙到額頭微微冒汗的唐幼一終於可以緩一口氣,擡袖擦了擦流到了頰上的汗:“你們看著,我去裏面忙活了。”

看著侄女那張因出汗而更為嬌艷若滴的容貌,以及那用暗色衣裙嚴嚴包裹也難掩其曼妙曲線的身姿,唐來音暗嘆,自從馮川死了,婆婆走了,她穩重堅強了許多,而且還會兇人了,說明她是真的決心把酒鋪子好好做下去。

馮川是在兩個月前死的。

那時唐來音早已認可了馮川是侄女的丈夫,相信馮川會好好待她,於是接受了鐘靜的求婚,隨鐘靜見了家人,並準備秋天成婚。

沒想馮川忽然在一個清晨離開了他們。

他走的毫無預兆,唐幼一見一向比自己早起的他,竟一反常態不起床,以為他病了,伸手一摸,觸手的冰冷僵硬。

竟是在夜裏已經沒了。

大家都非常傷心,不知為何從不生病的他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他們,難過沒能在他臨死前好好與這個淳樸善良的大孩子道別。

哭的最兇的是唐幼一,跪在靈堂懺悔,一直對躺在棺材裏的馮川說對不起,她不夠好,不夠愛他。

然而沒想到,最疼他的婆婆卻十分平靜,含淚安慰唐幼一,說他並不怪她,他本就是以孩子的靈魂喜歡著你們每一個人。她還告訴他們,她早就算到他福薄短壽,能快樂地活到現在,又娶過妻,已算非常圓滿,下輩子肯定能投個好胎,我們應該替他感到高興。

安葬好馮川,婆婆與他們辭行,說要去過她自己的日子了,就這麽騎馬絕塵而去。

鐘靜唐來音向唐幼一提議關掉酒鋪,讓她隨他們住到鐘府。

唐幼一拒絕了,說開酒鋪子是爹娘的夙願,所以起了“有生”這樣的酒鋪名,雖然很艱難,但她想為了爹娘,堅持堅持。

鐘靜唐來音聽了十分支持,商量把婚事暫擱,陪她一起做好酒鋪子。

唐來音是不舍得讓乖侄女孤身一人。

鐘靜則擔心她這麽個漂亮寡婦守這麽個酒鋪子,會有數不清的大灰狼撲過來。

唐幼一怎會不知他們的擔憂,自己亦是擔心被人欺負,從前有馮川哥坐鎮都有膽大包天的人調戲她。所以她舍棄了漂亮的衣裳,學著做個兇婆子,讓別人不敢隨意欺負。

她要快點強大起來,讓他們兩人好放心地去過自己的日子。

天黑了,唐幼一收鋪關門,唐來音計算這一日賺的銀錢:“今日收入一百零九文,凈賺……五十六文……”唐來音與鐘靜面面相覷,都為這低到不行的收入感到焦心。

生意比從前差了許多,因為客人們喜歡的小寡婦最近沒那麽漂亮,也沒那麽溫柔了。

“比昨日多了十文!”在栓門的唐幼一高興道:“待會兒我燒個好菜,咱們三人一起好好喝一頓!”

“誒!這個好!”唐來音立馬響應:“燒個糖醋魚吧,你做這個最好吃了!”

“別別!”聽到喝一頓,鐘靜就感到頭皮發麻:“吃飯就吃飯,酒就算了。”

“為何?”唐幼一不高興地撅起圓嘟嘟的小嘴巴:“都好多天沒喝了……我天天聞著酒香饞的直流口水……”

“我說不喝就不喝。”鐘靜瞪她一眼,然後一副事態嚴重的樣子對也瞪著他的唐來音道:“我是不想隔壁鄰居以為我們家關著瘋婆子……”

“你才瘋婆子!”唐來音一把推開鐘靜的臉:“小乖!姑姑陪你喝!”

唐幼一高興地笑瞇了眼,見鐘靜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便道:“姑父,你也一起喝嘛!少了姑父,我和姑姑也喝不開心啊。”

這一聲姑父簡直是救命仙丹,鐘靜立馬揚眉吐氣地挺直了身子,在滿臉嬌羞的唐來音捶打下,一臉威風凜凜地大喝一聲:“喝!”

結果,鐘靜口中的瘋婆子變成了他自己,坐在花園亭臺上,一邊敲碗一邊嚎明天你就要嫁給我啦,明天你就要嫁給我啦,喝得半醉的唐來音羞憤地一把捂住他的嘴,罵他瘋婆子。

沒想到鐘靜一把摟過她就親,直把唐來音親彎了腰。

一旁的唐幼一自覺地換了個方向,讓自己的視野朝向另一邊沒人的地方,手撐腮地給自己倒酒。

素手撚杯,輕輕擱在了潮濕的朱唇上,上唇微微浸入冰涼的瓊液之中。

她呆呆地看著石桌對面空空的位子,略顯醉意的眸子漸漸布上一層迷離水霧,似墜入了什麽讓她無法自拔的甜美回憶,久久無法回神。

作者有話要說:下一章會講這個宅子的一個很特別的秘密……還有新鄰居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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