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問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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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蔓一覺醒來,發覺枕邊空空如也,立芹已不辭而別,只在桌上留下一張極為潦草的紙條,阿蔓辨認了半天才大致看清:

阿蔓:

謝謝你收留了我一夜。我本來也想報覆你,用一根針紮進自己的血管,然後把帶血的針頭刺進你的皮膚,或者朝你的杯子裏、毛巾上隨理吐幾口痰……但後來又想,從來沒有多少人真正肯收留一個艾滋病人,而你是第一個,我為什麽還要傷害你呢?看到這裏,請不要恨我,也不要感謝我,是你的善良救了你自己。

我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了,別管我,反正我現在活著跟死了差不多,就任我自生自滅好了。你放心,我不會再把艾滋病故意傳染給男人的,就算是給小虎積點陰德吧!

立芹

阿蔓驀然感到一陣輕松,一個艾滋病人就像一顆不定時的炸彈,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這個瘟神給纏住,時時刻刻都要繃緊每一根神經。她其實也並非是那麽情願才收留立芹的,只不過是多年的老關系,拉不下臉來罷了。看來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關系再好,在攸關生死的問題上還是自私的,也許她的潛意識就是巴不得立芹早點走呢!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其實是多麽虛偽。

阿蔓將立芹喝過的茶杯用一張餐巾紙包著扔掉了;立芹接觸過的桌子,用消毒水使勁地擦了一遍又一遍;連立芹蓋過的被子都被她一起當垃圾清理了。順便把房間裏每一個角角落落都仔細地打掃一遍。

忙完這些,大半天已經過去了,阿蔓疲倦地躺在床上卻睡意全無,立芹的事究竟該由誰來負責?阿蔓快把腦袋想裂開都沒想明白,也許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阿蔓正在胡亂亂想間,廖總打來電話,告訴她務必養好精神,明天將有一位非常顯赫的領導要來到極樂城:“你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表演,這是關乎我們整個極樂城成敗興衰的大事!千斤的擔子就落在你頭上了!”

“知道了。”阿蔓扣下了電話,極樂城的勾當她聽得多了,也略知一二。廖總的妹子是某副市長司機的情人,在這塊地皮上誰都忌他三分,廖總以權力搭臺,金錢鋪路,走通了司法、公安、宣傳等部門的權威人士,所以盡管市裏多次掃黃打非,這裏生意反而更加興隆,因為少了同行競爭,只在掃黃打非那幾天略避風頭即可。

不巧的是,前不久省公安廳的一位副廳長來這裏舒筋活絡,被老婆當場捉住。男人們的這種風流病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廳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知麻煩還在後頭,那位副廳長不知哪輩子的晦氣,一夜風流快活後竟染上了梅毒,並傳染給廳長夫人。廳長夫人每天跑到單位去鬧,還動用老頭子的各種關系,揚言要將極樂城這個淫窩連鍋端,驚動了市裏。這次就是市委裏的彭書記微服私訪來了,廖總能不全力以赴嗎?

“蔓小姐舞姿妙曼,實在令人嘆為觀止!”散場後,彭書記伸出一雙比豆腐還白嫩的胖手,緊捏著阿蔓的纖纖素手久久不放,一雙深沈的眼睛朝阿蔓身上掃射著,“我忙於工作,不懂得什麽藝術,真想抽空向蔓小姐討教藝術方面的問題呢!”

廖總忙順水推舟:“難得彭書記看得上眼我們極樂城的這麽點雕蟲小技,竟親自指導,小沈,還不快謝謝彭書記!”

阿蔓一見到那個長著雙下巴,一張胖得接近正方形的臉就感到像在哪裏見過,偏又一時想不起來。她知道廖總的意思,明擺著想讓自己去陪彭書記,她有些怨恨地瞟了廖總一眼,沒有應答——廖總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可沒有講明這一點。

彭書記已經看在眼裏,口吻立即變得強硬:“既然沒空就算了吧,市裏很忙,我們也要抓緊時間檢察房間。”

廖總暗自狠瞪了阿蔓一下,語氣中自有幾分威脅:“平時把你們寵壞了,由著性子撒嬌,連我這個經理都不放在眼裏了!”又一臉諂笑地對彭書記說:“這姑娘太任性了,我讓她給您賠不是。”

彭書記鐵青著臉:“哼,公事公辦,我還不稀罕呢!”說著就要轉身離開。

廖總又向阿蔓喝斥道:“沈蔓,還不快向彭書記道歉?!”

阿蔓腦中一時百轉千回,她很想一口氣回絕說:“我不去!”但那句話卻像魚刺一樣艱難地卡鯁在喉嚨裏。也許她從骨子裏就順從慣了,對於父母、老師、長輩、權威有一種天生的盲從,她不知道該怎樣去反抗,而開口說出來的卻是與心中所想截然不同的話:“彭書記,別生蔓兒的氣了,這幾天我身體不太好……”

廖總的極樂城又轉危為安了。只是阿蔓與彭書記切磋了一夜“藝術”之後,就一病不起了,廖總將她送進醫院,派一個剛來的打雜夥計二憨子一日三餐給她送飯,就扔下不管了。阿蔓高燒39.5度,厲哥、孟敞、秦懷中、彭歸山這些男人一個個閃現在腦中,阿蔓忽然感到一種深深的厭倦,厭倦他們,更厭倦自己,她恨不能拿刀把自己剖開,將五臟六腑連同靈魂都放在清水裏洗得幹幹凈凈。

阿蔓一邊哭一邊說著胡話:“什麽書記,什麽舞蹈,什麽藝術……全是他媽的混蛋……我算什麽,只不過是他們的玩物、玩物……”她又想起那個似乎很熟悉的彭書記,腦子裏驀地靈光一閃,他不就是曾在電視上見過的、可望而不可及的遠房堂叔——市委書記彭歸山麽?人生何處不相逢,阿蔓與遠房堂叔竟是在這種場合相逢的,而且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阿蔓忍不住大笑,笑出一把眼淚。

二憨子又給阿蔓送來一盒滾燙的八寶粥,見阿蔓的容顏又清減了許多,忙揭開盒蓋,拿起調羹一勺勺地餵她。阿蔓搖搖頭:“你走吧,我不想吃。”二憨子覺得很過意不去,可他的嘴巴偏又很笨拙,只能舌頭打著卷兒安慰她:“蔓小姐,吃幾口吧,餓壞了身子可不好。”阿蔓應付似的吃了兩三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淚水落得滿身滿枕都是。

阿蔓見二憨子還沒有走的意思,只是傻傻地站在離自己尺來遠的地方,冷笑一聲,破罐子破摔地說:“你想過來就過來吧,你給我送了幾次飯,我總得報答你才是。”二憨子不解地問:“你說什麽?”

阿蔓雙目無光,直直地盯著床對面的粉白墻壁:“你還裝什麽糊塗?你趁送飯的機會接近我,不就是想占我的便宜嗎?你們男人打的什麽主意我還不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勞動的,我可以陪你睡一次——這可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

二憨子的臉變得比豬血還紅,他驚慌地亂擺著手:“不不不,我不是這種人,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要有這個心思,叫我立馬橫死在大街上!”

阿蔓已經自卑、自責到極點,沒想到還有人如此仰視尊重她、關心她。人在病弱體虛的時候,心靈往往也格外脆弱,從家鄉到漂泊江城已逾六年,她感到好辛酸、好疲憊,她多麽想有一個安全的、強有力的力的臂膀能讓她靠一靠,哪怕喘口氣也是好的——難道他就是她休憩的港灣?

她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二憨子,他的體格並不十分健美,卻顯得壯實有力;他的眼神是真誠而怯懦的,一觸及她的目光便慌張地躲閃開去;不像那些男人,目中像有兩只手。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語氣緩和了些:“你是新來的嗎?我以前沒怎麽註意你,真對不起!”二憨子老老實實地說:“我沒什麽特長,又憨又笨,誰會註意我呀!”

“只要心好就行,憨人自有憨福。”阿蔓沒想到他這麽根直腸子,只是自己早已是殘破之身,恐怕被人看得輕賤了。想到此,她幽幽地說:“我是一個壞女人,和很多男人有過……人人都瞧不起我,是嗎?”

二憨子急忙說:“蔓小姐,你怎麽能這樣說呢……不管別人怎麽看,我相信你是個好姑娘——我知道你跟極樂城的其他女孩子不同。我一直把你當作公主一樣,當你在舞臺上跳舞的時候,我簡直連多看你一眼都不敢,能夠碰一下你的衣服角都是我前世修來的福氣。”

阿蔓半低下頭:“只要你不嫌棄,你以後可以經常碰我的衣服角,好不好?”

“真的?”二憨子眼睛瞪得老大,帶著敬畏的神情用右手的食指小心地觸著阿蔓的衣服,阿蔓瘦弱無力的手碰到二憨那雙粗大結實的手,二憨身體觸電般一抖,猛地抓住阿蔓的手,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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