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近鄉情更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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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菊走後,阿蔓驀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蕩,她與霜菊之間那種微妙的矛盾無疑已渙然冰釋,然而不知為什麽,她卻再也不願與霜菊聯系了。連霜菊都有歸屬了,盡管這個歸屬她本人並不十分滿意,但總算有一個疲倦了可以休息一下的地方。可是她呢?她除了滿心的傷痕之外,一無所有!

思鄉病像是一種急癥,它說來就來,毫無預兆。阿蔓前幾年一直咬著牙沒有回家,哪怕是逢年過節,哪怕是失業挨餓,哪怕是身心傷痕累累,她都寧可把腦袋包在被子裏痛哭,也決沒有想過回家看一看。可是這一次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突然非常、非常想回家,好像回家是她必須完成的一個任務,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如此迫切地想回家。

這幾年來,阿蔓也曾寄過幾次錢回家去,因為她以前把自己的錢老老實實地交給沈瘸子已經習慣了;現在即使在外打工的錢,如果不拿回去一點,她都會覺得心裏不安,仿佛自己大逆不道似的。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她其實是多麽怯懦,她對爸爸最大的反抗都只不過是逃避。

中秋節的前一天,阿蔓從商店裏買了一盒精裝的好利來月餅,外加皇冠麥片、南方黑芝麻糊、臨安山核桃、綠盛牛肉幹、南溪豆腐幹等等,塞了滿滿兩大包的營養品和零食。營養品是帶給奶奶和爸爸的,零食是帶給弟弟三立的——近四年不回家了,總不能空著手去見他們吧!

在城裏待得久了,乍一下子回到鄉間,便生豁然開朗之感。從車窗中望去,兩旁倏然而逝的山巒還是那麽矮小,似乎永遠也長不高,不過漫山遍野草木蔥蘢,不知名的雜樹上結滿累累果實。看來,在一個收獲的季節裏,無論怎樣荒涼的地方,都不會顯得怎樣的寒酸;正如一個年輕的女子,即使長得不那麽漂亮,也總會散發出幾分青春的魅力。阿蔓放下心下,當年如同逃出魔窟的那種恐懼感悄然隱退。

阿蔓好奇地打量著侏儒鎮上的街市,街道上的路面比四年前平整多了,兩旁的平房也大多換成了兩三層樓的樓房,樓前的門面鋪子明顯多起來了。難得的是,其中還開了兩家網吧。看來這小小的侏儒鎮畢竟還是有變化,盡管這變化有時慢得難以覺察。

經過鎮上那家紡織廠時,裏面的機器依然隆隆作響,只是廠門口赫然掛著一塊“山田紡織廠”的燙金匾牌,字是豎寫的,第一個字“山”的上方還標有一枚小小的太陽旗印記。這家廠何時變成日本的了?阿蔓忍不住走上前去問門衛。

門衛也換了,是個二三十歲的漢子,穿一身威武的警服,正坐在小板凳上擇菠菜。見有陌生人來,那門衛立即像一只警犬嗅到獵物一樣,戒備地擡起頭來,正想毫不客氣地趕走,見阿蔓艷光照人,而且打扮像城裏人,神情便緩和了些,客氣而冷淡地攔住:“請問你有什麽事?”從那果敢的眼神和結實的肌腱,阿蔓猜他很可能是個退役軍人,她在城裏的時候就聽說過,很多單位招聘保安都喜歡找退伍軍人,因為他們孔武有力,而且訓練有素,最重要的是以服從主人的命令為天職。

阿蔓想自己肯定不能說實話,否則很可能立馬被這門房轟出去,便用城裏人的方言笑著說:“我有個遠親,四年前是這個廠裏的宣傳員,今天我路過這裏順便來看望他一下,不知他是否還在這裏上班?”自從到城裏以後,四年來她從未說過一句家鄉話,也的確忘記該怎麽說了。

門衛見她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城裏人,又熱情了幾分:“這個廠四年多前就賣給我們老板山本了,原來的工人幾乎都走光了,幹部一個都沒留,你那位朋友肯定不在這裏。”阿蔓暗暗感到很荒唐:她在城裏被當作鄉下人,在鄉下又被當作城裏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人了。

阿蔓飛快地掃了一眼院內,院中不再是死板板的水泥地,而在中間挖了個人工水池,水池的正中間又堆砌了一座假山,上面植以花木,水池內又安裝有噴泉,行人正好從水池兩側走過。

阿蔓默然走開,站在距紡織廠數米之外呆立良久,不覺悵然若失。人事全非,這個廠沒有一個人是她認識的,也沒有一件物是她熟悉的,她的生命被神奇地抹去了五六年的歷史,仿佛她從來不曾在這裏駐足過。

從鎮上到沈家灣還有六七裏路,阿蔓驚喜地發現,曾被侏儒村人詛咒過無數次的泥濘小路,已經修成平坦的水泥路了。路上穿梭著的除了最常見的拖拉機和自行車之外,還有一些汽車、的士和摩托車。

阿蔓的腳不知不覺又拐到通往侏儒小學的路上,數年不見,小學的校舍顯得更寒傖、更破爛了,墻邊上蒿草齊腰深,有的墻縫中都長出了長長的青草,透出一種荒蕪、頹廢之感。校門口“侏儒小學”的牌子不見了。今天並不是周末,怎麽不見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身影,或者聽到他們朗朗的讀書聲?大門是虛掩著的,阿蔓推門進去,卻意外地看到操場正前方的那根旗桿上,再也沒有飄揚起鮮艷的五星紅旗,而是在旗桿下拴了一頭大牯牛,牛正在悠閑地反芻著嘴裏的稻草。教室裏的桌椅被騰空了,裏面餵了幾十頭豬,那些豬一見有陌生人來,均哼哼著表示自己的驚恐和排斥。

一個身著藍滌卡襯衣的男人挑著滿滿的一擔糞,從一個豬圈,也就是以前的一間教室走到學校角落的糞池邊。那人身形似乎有些瘦弱,那擔糞壓在肩頭沈甸甸的,以致於脊背都有些變形了,腳下一步一顫的。

想必那就是養豬廠的主人了,阿蔓剛準備上前去打聽一下,主人已聞聲過來。這是一個年過三旬的男子,面目清瘦,寸餘長的頭發彎彎卷卷的,似乎久未梳洗,皮膚被常年的勞作磨損得既黝黑又粗糙,那件舊藍滌卡襯衣上粘滿了糠灰,雙手長滿厚厚的老繭,指甲全是黑黑的;鼻梁上的那副黑邊框眼鏡為他增添了三分滑稽,就像一個想極力把自己裝扮成知識分子的小癟三。

阿蔓驚道:“你是……王老師?”昔日斯文秀氣的王老師,居然變成了養豬專業戶,這是多麽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王老師順手擦了把汗,仔細打量了阿蔓一陣,終於認出她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沈蔓啊?好久不見,都成城裏人了。”

“哪裏哪裏。”阿蔓不好意思地譜虛道,又問道:“小學怎麽變成這樣了?”王老師長嘆一聲:“唉……鄉下讀書的孩子本來就少;有些父母出外打工,又把孩子帶到城裏去了。縣裏見這裏的學生太少,就把侏儒小學跟15裏之外的中心小學合並了,我就幹脆租了這幾間校舍辦養豬廠。”

“那麽,你為什麽不去中心小學教書呢?”很難想像,像王老師這樣的教書先生,竟然每日跟牲口打交道,可見生存環境確實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王老師苦笑道:“中心小學的任課老師大部分是上級指派的公辦老師,我哪裏夠資格呢!當初我到這裏來教書,就是校長給了天大的面子。我在這裏雖然辛苦一點,一年下來,反倒也比教書強些,我也知足了。”

阿蔓滿腹的疑慮,還想再問,卻見一個肥胖的女人一手叉起腰,另一手老遠便指王老師吼道:“王平安,還不快去把角落裏的那堆豬糞鏟走!要是整天都這樣磨洋工,我看你連吃狗屎都沒得份兒!”那女人身著一件俗艷的大花纖維襯衣,由於沒有胸罩束胸,使得胸前看上去頗為臃腫;下身一條齊膝長的深色一步裙,裙下伸出兩條粗壯的小腿。鄉下女人都這樣,結了婚都不怎麽講究,有的連胸罩都不穿,很快便又老又醜了。

其實二人都沒有註意到,那女人已經觀察他倆好一陣子了,臉色陰晴不定。王老師見她在學生面前揭自己的皮,半點面子都不給,一張臉頓時漲得紫紅,卻也不敢硬頂,只是帶著幾分惱怒回答:“馬上就來!”

“王老師,我還有事,先回去了。”阿蔓沖二人淡淡地一笑,徑自走開了,身後還隱隱聽得那女人向王老師厲聲盤問自己的來歷。這麽厲害的一頭河東獅子,王老師怎麽消受得起?阿蔓不禁暗笑。

阿蔓胡思亂想著,已來到深潭邊。當年那恐懼、灰暗的一幕又閃現在眼前,喬玉香那雙死不瞑眼睛仿佛就躲在葉縫中,冷冷地瞧著她。她忍不住又一次打了個寒噤,提著兩包份量不輕的禮物連走帶跑地往閻王坡沖去。

閻王坡雖已修成了水泥路,路面的坡度依然至少有45度。阿蔓感覺兩手酸痛,正要將兩個包放在一邊,歇口氣兒再走,忽然一股濁臭的水劈頭蓋臉地向她襲來,潑了她一頭一臉,令她辨不清方向。她不由得右手放下提包去揉眼睛,耳邊只聽得幾個半大小子們一陣哄笑,趁她揉眼分神的當兒,一把奪走右手邊那個鼓脹脹的提包;一個小子又來搶左手的提包,卻被她死死地攥住,那家夥見同夥得手,見好就收,跟其餘的幾個一起撒腿便跑,轉過一個彎兒便不見蹤影了。那個坐在樹丫上朝她倒尿的溜得最快,身上的一件黑夾克沒有拉上拉鏈,一跑起來衣衫被風鼓得很肥大,看他的背影似乎有一點眼熟。

“餵,你們這群王八蛋,給我站住!”阿蔓在後面聲嘶力竭地喊道,卻無濟於事。“幾個野雜種,吃了去趕刑場啊!”阿蔓羞怒交加,沖那幾個小子惡狠狠地詛咒道。原來家鄉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迎接她的,想到此,眼中已蓄滿了淚,那團回鄉的熱火如被雪潑一般,冰涼冰涼的。

阿蔓提著剩下的一個包,急匆匆地抄小路趕回家去。離鄉越近,她的心情就越緊張,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折磨著她,使她恨不能立刻插翅飛回去,看看家裏發生了哪些變化。經過老七家門口,發現他家大門緊閉,顯得死氣沈沈的,似乎籠罩著幾分不祥。再進村,一個本家的大嬸認出她來了,帶著幾分驚疑向她招呼道:“喲,是阿蔓吧?怕是有好幾年沒回來了?”阿蔓靦腆一笑,含糊應道:“嗯,我在城裏工作比較忙……我先回家看看再說。”說著幾乎是連走帶跑地往自家那三間土坯屋去了。

土坯屋顯得更破敗了,大門右側的墻已經裂開了一道約一指寬的縫,縫裏用顏色較淺的新黃土塞滿,為了防止整座墻往外倒塌,用兩棵老樹樁撐著。已有幾分朽爛的泥灰色門板上,赫然掛著一把銹蝕斑斑的鐵鎖;大門的左右兩塊門板上貼著一副已經殘破泛黃的對聯。按照侏儒鎮的風俗,如果家裏有老人去世,這戶人家春節時才會連續三年貼黃色對聯。為什麽自家的門上貼黃對聯?阿蔓心裏一驚,莫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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