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藕斷絲還連

關燈
孟敞坐在司機座位上,偷偷地打量了依然氣鼓鼓的阿蔓一眼,還是顯得有些迷茫。她那雙秋水般清澄的水杏眼正忽閃忽閃,大概腦子裏又想到什麽新鮮事兒了?那明珠般的眸子每每朝他一轉,他就有一點麻酥酥的觸電之感。他實在不明白,一個這麽清純可人的女孩,怎麽轉眼間變得那麽潑,像個村婦般又哭又鬧,出盡了洋相。不過話又說回來,誰叫自己迷上她的呢?就連她發怒的樣子也令他生憐。倩兒高傲而挑剔,是那種典型的都市女孩子,但遠抵不上阿蔓這麽水靈,就像一朵山蘑菇,鮮透了……

孟敞正胡思亂想著,猛聽得阿蔓“啊……”的一聲驚叫,接著車子結結實實撞在一棵道邊的法國梧桐上,後面一輛的士見勢不妙戛然而止,伸出腦袋沖他罵道:“開車不長眼睛,找死啊!”說罷又縮回頭,倒車繞道走了。這天諸事都不如意,兩人心頭都籠罩著層層陰霾,卻又悶悶的無話可說,最後不歡而散。

孟敞自此接連兩星期都沒來,其間阿蔓打電話問過幾次,他推脫工作太忙,阿蔓什麽都沒說,一種從未有過的酸軟浸遍全身,掛掉電話淚水便撲簌簌滾落下來。若在以往,孟敞每天至少會打一個電話,最多的時候一天打來三十多個;就算出差再遠,幾條短信還是免不了的。她開始還跟他賭氣,發誓不要先跟他聯系,等了兩天就熬不住了,驚魂不定地打過電話,孟敞心中一陣竊喜,終於贏得第一個回合!他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就是工作太忙,顧不上了。”語氣一如往常那般和煦,聽不出半點異常,阿蔓這才稍稍放心。可是往後幾天,他依然沒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她又打過去問,他仍以工作繁忙為由來搪塞。

阿蔓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原因來。“他也許在哄我?”他這種若即若離的態度,苦苦地煎熬著她的心,簡直比幹幹脆地一刀兩斷還要痛苦一萬倍!她從手機裏找出他的號碼,惡狠狠地按著刪除鍵,仿佛他就是那個鍵位,要一把掐死他似的。她又翻開短信欄,裏面全是他的:“我的小乖兔兒,今天還開心嗎?晚安。”“怎麽又不高興了?同事之間相互忍耐一點嘛!”“我今晚要會見一個重要客戶不能來,小心照顧自己哦!”……她看一條刪一條,最後統統刪得幹幹凈凈,她也像五臟六腑都給掏空了似的,食之無味,睡之無眠,變得有些白癡。

孟敞卻另有一番思考,他充分相信他在她心目中占有絕對重要的地位,試想一個除了美貌之外一無所有的女子,她有什麽理由回絕一個風度翩翩、有錢有勢的男子的愛呢?孟敞當然舍不得就此放棄阿蔓,他之所以不跟聯系,是怕太驕縱她了,以後越來越不好控制。他總得殺殺她的氣焰,讓她本分一點,從而將她牢牢掌握在手中。從某種程度上說,在愛情的角鬥中,誰更理智、更冷靜,誰就掌握了主動權——在男女世界的愛情中,有時候越被動,反而越主動。

接下去的兩個星期裏,孟敞果然沒到阿蔓的宿舍去,連電話都沒打一次。盡管有好多次忍不住打起電話,一個一個拔著那個熟悉的手機號,當拔到最後一個數字時,那手指卻懸在半空,遲遲沒有按下去。他左思右想,最後自我安慰道:還是堅持到底吧,時間越長,她就越向我讓步,暫時的分別算得了什麽?最後一咬牙,清除了所有的數字。

第三個周五晚上,單位集體組織到江城歌舞廳蹦迪,阿蔓推說頭昏,一下班就徑直回家了。懶懶地躺在床上,無端地流著淚水,忽然聽到“叮咚……叮咚……”的門鈴聲響,大約又是哪個推銷員來兜售劣質洗發水了。

“誰呀?”阿蔓四肢無力,有些厭煩地拉開門,孟敞像是從天而降,面帶微笑地出現在她眼前,一只手提著一大堆營養品和零食;另一只手裏提著雞翅、鴨脖和蘭花豆。她呆呆地望著他,他搭起她的肩膀笑著說:“小乖兔兒,不認識我了?”她半天才長吸一口氣,沖過去使勁捶打他的胸膛:“你怎麽現在才來……”

他任她發洩完,直到她的手捶得累了,伏到他懷裏不動彈才為她輕輕擦去眼淚,撫摸著她的面頰,柔聲安慰說:“好啦——我也很想你。這段時間工作忙,沒顧得上看你,你瘦了,怎麽不好好照顧自己呢?”這寥寥的幾句話簡直比靈丹妙藥還管用,近二十天來的猜忌、怨恨、失望、傷心全扔到爪哇國去了。

孟敞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條晶瑩剔透的項鏈:“戴上試試,看漂不漂亮?”“哇!珍珠的?”阿蔓把玩了一番便伸過修長的玉頸,撒嬌似的說:“你給我戴!”孟敞為她扣好鉤搭,只見那透明的項鏈更襯托出羊脂玉般白凈的肌膚,順著脖頸偷偷瞧下去,便能窺到那兩座堅挺的誘人山峰。阿蔓見他半天沒反應,奇怪地說:“你發什麽呆呀?”發現他正盯著自己胸沖淡,不禁臉一紅。孟敞呼吸突然變得粗重起來,面色發潮,渾身血液像要沸騰一般,他猛地一把抱起阿蔓向床上走去……

阿蔓像個任勞任怨的家庭主婦般做了四菜一湯,清炒菠菜、紅燒豆腐、油淋茄子、豆拌鯽魚和蘑菇粉絲蛋湯,加上孟敞帶來的雞翅、鴨脖子和蘭花豆,就很豐盛了。小屋子裏又恢覆了那份居家式的其樂融融的溫暖。孟敞又想叫幾個玩得好的哥們來一起徹底狂歡,阿蔓不想讓他們破壞這難得的氣氛,推辭說:“這次就算了吧,我們都開始吃起來了,等他們來吃剩菜不太好,要不下次再請他們。”孟敞只得作罷。吃完飯,兩人相擁著看《梅蘭芳》的電影,直到淩晨一兩點才沈沈睡去。

可歡樂並不能永遠持續下去,再好的延席也有散的時候。孟敞在阿蔓身上的花費越來越來越小氣了,遠沒先時那般慷慨;來的次數也明顯減少,見面時也少了些溫言低語。阿蔓一一看在眼裏,表面上依然有說有笑,她雖然性子烈了點,但並不喜歡張揚,況且又沒抓到什麽把柄。再說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使跟她結婚了又怎樣?一紙契約並不能保證他從此不再尋花問柳,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她不免左右為難。

阿蔓有幾次嘗試著提上議事日程,他總是含糊其辭:“再等幾年吧,我們現在都還小,等我的事業有點起色了再說。”孟敞從未打算娶阿蔓,在他看來,阿蔓再漂亮也是下鄉人,本質是改變不了的,再說老頭子這一關是絕對過不了的,這就判了他們愛情的死刑。他真正跟她接觸,才發現她身上有很多鄉下人的惡習:不管在什麽場所,她總喜歡用指甲挖鼻孔、用手剔牙,然後隨手四處一彈,所以他很不願意帶她到公共場所拋頭露面;買菜總是揀便宜的,不管那些菜是否新鮮,不管他多麽慷慨地給錢她。他們倆想要什麽時候分手,只不過是他的一句話而已,到時玩膩了多給幾個錢她就是。女孩子嘛,除了吃好玩好,還圖個什麽呢?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兩人呆在一起已沒有多少歡聲笑語,阿蔓其實很害怕真與孟敞鬧翻,她實在害怕那種戰戰兢兢、朝不保夕的生活。可是如果無條件投降,也許會更快地失寵。孟敞每晚回來,一桌子熱飯熱菜早就做好了,阿蔓這個準家庭主婦便坐在一旁殷切地等待孟敞回家。有時孟敞我面有應酬,回來只象征性地喝幾勺湯,阿蔓便默默地獨自吃飯。兩人都覺得很勉強,這居家的日子時間一長也令人厭倦,比白開水還要寡淡無味。

轉眼過了近兩年,兩人逐漸變得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似乎只要在一起就是一種折磨,天生的冤家死對頭;可一離開對方,又覺得缺少什麽,難以忍受心中的煎熬,於是重又折磨自己,折磨對方……

這天下午,因為公司打字員將報價單上的數字漏掉一位,導致公司造成近十萬元的損失。孟敞窩著一肚子回來,臉上便帶了些陰郁。阿蔓見他心事重重的,也不敢輕易跟他搭腔,沒來由惹他一頓罵。孟敞強咽下兩三口飯,便直皺眉頭,突然將碗“嗵”地一聲磕在桌子上,筷子一摔:“這飯越來越吃不下去了!都快餿了,連豬食都不如,還拿來給我吃!我每個月給你一兩千塊錢難道連買米都不夠?”

阿蔓嚇得一哆嗦,她忙辯解說:“是昨晚的剩飯,這幾天比較涼爽,我以為還能湊合……”“湊合?你就知道湊合!”孟敞極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剩飯吃了會得癌癥的,叫你倒掉,你總不聽。真是鄉下人的命,狗改不了吃屎的性!”

“鄉下人怎麽啦?我本來就是個鄉下人,你現在才知道啊!你厭倦了我就明說,何必找這樣那樣的借口!我早就猜到你想把我一腳踢開,有好幾次你的衣服上都帶有玉蘭油味兒,我從來不擦玉蘭油的……”

“你別疑神疑鬼的,整天吃飽了飯撐,就胡思亂想。要知道,我每個月花幾千塊錢白養著你,並不是來找氣受的!”孟敞打著背手,臉色鐵青地望著窗外。

原來他不過把她當個全職保姆!她在這兒跟在安姐家時沒什麽區別,甚至還不如。在安姐家,她只要做好家務、接送孩子上學就夠了;而在這兒,她既要上班,又要做家務,還要侍候他……

阿蔓的自尊心受到深深的刺激,她咬了一下唇,腦袋也恍惚變得不那麽清楚:“我只是供你玩弄的工具,是不是?你當初是怎麽對我說的:‘遇到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幸福,你以前受了那麽多苦,我一定要好好待你,把那些苦難都彌補回來。’我可還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我是多麽感動!”她絕望地掄起一個啤酒瓶,“這些都是謊言,謊言!我再也不會相信你們這些臭男人的甜言蜜語了!”

孟敞慌了神:“你要幹什麽?”阿蔓像一頭鬥紅了眼的公牛,咬牙切齒地說:“我要讓你付出代價!”話音未落,啤酒瓶便擲過來,孟敞頭一偏,只聽“嘩啦啦——”一聲碎響,啤酒瓶正砸在他們倆的合影藝術照上。這幅藝術照是他們專程到芳園藝術攝影公司拍攝的,價值888元。照片上的男子神采奕奕,筆挺的金利來條紋咖啡色西服,黑色的領帶,一只手擁著女子左肩,面帶微笑望著他的意中人;女子長長的秀發水波般的微卷,也是一臉幸福的神情。當時連攝影公司的經理都說他們是一對難得的金童玉女,就差沒穿婚紗。

孟敞飛快地打開門,逃到樓梯口,大約認為比較安全的地方站定,帶著幾分終於看穿了她本質的仇恨和失望,心有餘悸地打量著她:“我萬萬沒想到你是這麽個潑婦!既然我們都無法容忍對方,那麽還是早點分手的好,以前的一切都一筆勾銷。”

阿蔓呆滯地望著那幅已成一堆碎片的相框,慘然一笑:“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你看中了的就千方百計花錢買到,玩厭了就一腳踢開。”

孟敞有些氣短:“感情的投入是相互的,我先前並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差別會有這麽大,根本不能適應對方。再說,我對你也有所彌補……”

“彌補?”阿蔓尖刻地笑道:“我的青春、我的貞潔是你幾個臭錢就可以彌補的?你要走就走好了,我永遠也不想再見到你!”

“那……”孟敞頓了一會兒,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是你親口說要趕我走的,你以後可別怨我。我——走——了!”他邁出幾步,忽又轉回來,簽了一張20萬元的支票,“相識一場,這算是我的一點小小補償。如果你以後有什麽困難,還可以來找我。”其實這張支票是他早在一兩個月前就準備好了,只不過此前他一直沒有下定決心拿出來而已。

阿蔓毫不猶豫地將那張支票撕成碎片,隨手一揮,便白蝴蝶般飄灑了一地,“我不要你的臭錢!”“你?!……”孟敞欲言又止,隨後一言不發地走了。

阿蔓呆呆地坐在一張簡易靠背椅上半低著頭,緊咬下唇,淡紅色的嘴唇上出現兩顆朱紅的深深牙印,風衣荷包也被手指戳穿了一個小洞,任孟敞的腳從自己身邊一步步離去。緣到盡頭,覆水難收!她知道,他這一走就不會回頭了!她多麽想企求他不要就這樣走掉,只要他肯留下,她什麽都答應,哪怕是做他的……奴隸!沒有了他,她生命的天空將不再有陽光。她曾那麽用心地愛一個人,掏心挖肺地向他傾訴,把他當作惟一的知己,而今說走就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