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少女初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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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孩子在路上走被某大導演一眼相中,這種傳奇只在故事書和電視裏看到過,哪知這回真真實實落到自己頭上!走在回家的路上,阿蔓心中掀起巨大的波瀾,演員夢她想都沒想過,說出來都怕惹人譏笑;況且,她爸爸沈瘸子平生是最瞧不起演員的,稱她們是戲子,專吃青春飯。可是,哪個女孩不願意向人展示自己的美貌?盡管有可能遭到沈瘸子的雷霆之怒,阿蔓心中依然有幾分激動,不時地拉著立芹說這說那:

“哎,立芹,演員就是這麽選出來的?”

“那個城裏女孩演得的確不太像。”

“要我對著那機關槍似的鏡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挺別扭的。”

……

立芹懶懶地應付地“嗯”了幾聲,酸溜溜地說:“以後成大明星了,哪裏還記得我這個窮姐妹!”

阿蔓意識到立芹不高興,神情鄭重地說:“怎麽會呢?我沈蔓是那樣的人嗎?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怎麽可能忘記你呢!如果真的那樣,叫我……”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天打五雷轟!”

“哎呀,隨便說說的,你怎麽當真發起誓來!”立芹臉上已回過笑容,“咱倆這麽好,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如歸賓館是侏儒村最具現代化的一家賓館,是由鎮政府投資的,裏面空調、淋浴、彩電等設施一應俱全。與其他的夫妻店、兄弟店、姐妹店相比,是上級領導和往來貴賓最為舒適豪華的下榻之處。

阿蔓和立芹走到閻王坡時天已麻麻黑,一輛拖拉機剛爬上車便加大馬力,阿蔓站在靠近深潭的一側,只見那輛拖拉機轟轟隆隆地狂吼過來,像要把自己一口吞掉一樣,急忙往旁邊讓。那拖拉機像跟她搶道似的,將她擠了又擠,阿蔓竟順著斜坡滾落下去……幸而今年是個旱季,潭裏的水不深,阿蔓正好掉在岸邊。立芹在後面讓過了那輛不要命的拖拉機,沖司機憤怒地喊道:“餵——停車!”司機驚慌地看了她們一眼,越發加快速度,將一串滾滾的濃煙留給了她們。

阿蔓一條腿都青腫了,鮮血洇紅了近半截褲子,看來明天無法赴約了。她想把張導跟她約定的事告訴立芹,請立芹向張導求情。但又怕立芹反而把事情搞砸了;而且,她還有一個私心,怕立芹把她擠掉自己去,所以忍住沒說。

阿蔓被立芹攙著到村頭的診所,讓餘醫生消炎止疼,包紮起來了。回到家裏剛準備休息,卻見門前不遠處的高臺上站幾個女人,一邊望向自己的家,一邊議論著什麽,言談之中涉及到什麽“餘家”、“高利貸”、“300元”。

難道又有人打上門來了?阿蔓急忙回到家中,卻見屋子裏一片狼籍,那張本來就很破爛的桌子被掀翻在地,幾把椅子也被摔得東倒西歪,缺胳膊少腿的。沈瘸子黑著張老臉,坐在一張破竹床上發呆,見阿蔓回來,便厲聲問道:“怎麽現在才回?”阿蔓低聲說:“我在潭邊摔了一跤。”阿蔓指指右膝蓋,沈瘸子見到她衣褲膝蓋處有一大灘血漬,語氣和緩了些:“疼不疼?快去診所裏包起來。”阿蔓說:“給餘醫生看過了。”

屋子裏的氣氛極為沈悶,阿蔓簡直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她正想掙紮著起身去餵豬,沈瘸子說:“明天去跟你們會計說說,把下個月的工錢支回來。”“我的腿疼得不得了,遲兩天去就不行麽?”沈瘸子又不吭聲了,阿蔓知道他不說話就是表示同意。阿蔓後來悄悄問奶奶才知道,還是在媽媽急性闌尾炎發作時,沈瘸子借了餘家灣餘守信的高利貸300元,但還是沒能救活媽媽,那筆錢給她辦喪事就只用了一半。其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由於阿蔓進廠工作了,另外150元很快湊齊還給餘守信了。可誰知道,由於當時沒有留下任何憑證,餘家的人硬說沈家沒有還過錢,沈瘸子無論怎麽都辯白不清,餘家人只是逼著他還錢,最後,餘守信和他的哥哥餘守智尋上門來,砸了幾把椅子以示懲誡,並揚言:“如果十日之內不把錢還清,再來算總賬!”

阿蔓在家裏勉強躺了兩天,便強撐著上班去了。她低三下四地向會計支取了一個月的工資,又偷偷去了一趟賓館。服務員告知,劇組早在三天前撤走了。她打電話給張導,張導冷淡地告訴她,由於她無故爽約,說明她是一個不守信譽的人,劇組只好安排其他人選;如果以後還有機會,再跟她聯系。

立芹後來向阿蔓當演員的事,阿蔓只是苦笑著說:“我這種人,哪是做演員的料!”立芹便不再說什麽了,心裏還暗暗有點高興呢!阿蔓雖然沒有拍成電影,卻從此在小鎮上有了些名氣,人們再見到她便會不自覺多打量兩眼。不知何時,那個醜小鴨一般又黑又瘦的小女孩的身形漸漸發育起來了,俊俏的瓜子臉上一雙水杏眼兒清棱棱的,眨一眨就泛起萬道柔波,長長的馬尾隨意地梳在腦後。即使穿著最平常的白汗衫,在別人身上或許土氣得不值看第二眼,在她卻神奇地顯出幾分深山俊鳥的質樸之美。鎮上的人背地議論什麽的都有:

“到底是北京大導演相中的人,細看還真蠻漂亮。”

“可惜只有做工的命,要不然這麽好的機會怎麽會生生錯過了呢?”

“我看也沒什麽了不起的,不都是鼻子眼睛嘴!我總不信,人家北京大導演會憑空看上她?說不定她跟人家早就有了一腿……”

立芹曾多次偷偷打量阿蔓,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快。在穿著打扮上,她比阿蔓花的錢多得多,不管是冬天的大衣圍巾,還是夏日的裙子襯衫,她都比阿蔓的漂亮。可是每當她倆走在一起,阿蔓還是把她給比下去了。尤其令她感到自卑的是,已是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但不知是先天不足,還是營養不良,她的身形依然平板如初,缺少一個少女應有的曲線美。

“十?一”期間,紡織廠放假三天,立芹去城裏玩了一天,買回一件很漂亮的大衣。由於是反季節銷售,所以價錢不算貴,才一百多元,立芹心裏巴不得天氣馬上變冷,好穿出來秀一秀。10月4日下班後,走在回家的路上,立芹看看周圍沒人,一臉神秘地對阿蔓說:“這次去江城,我還瞞著我爸買了一樣東西。”阿蔓的好奇心果然被勾起來了,立芹吊了她半天胃口,才從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一瞧,裏面是一顆顆指甲大小的膠囊。“你不會生病了吧?”阿蔓疑惑地問道。“你看看說明書就行了嘛,說不定你也用得著哦!”立芹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這種藥名叫康茵豐胸膠囊,說明書上說,這種藥可以平衡荷爾蒙分泌,保持女性胸部飽滿,使乳腺豐滿堅挺、回覆彈性……阿蔓的臉倏地變得緋紅,她害羞地以雙手捂住臉,仿佛自己洗澡時被人瞧見了光著的身子:“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立芹掃興地拿回康茵豐胸膠囊,有些委屈地說:“人家到現在都沒有發育起來,你又不是不知道。買這瓶藥還是我媽的主意,她說女孩要胸脯豐滿一點,才能吸引男人。我已經十七歲了,要不趁現在趕緊發育起來,再過幾年恐怕就來不及了。”阿蔓這才稍稍理解,只是心兒還是怦怦狂跳不已。

阿蔓與立芹本來同是白班或夜班的,自從立芹買了膠囊以後,不知怎麽漸漸地跟阿蔓疏遠了些,上班的班次也漸漸錯開了。由於是兩班倒,阿蔓幾乎見她一面都很難,幸而她本是一個沈默的人,很快又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生活。即使同時下班,有時候立芹也說臨時有事,推遲個把小時再回去。有一次阿蔓在路上碰到立芹,驚奇地發現她已發育得相當健康了。立芹覺察到阿蔓的目光之所在,忙一側身,笑著走開了。

“沈蔓,鄭廠長叫你到他辦公室去一趟。”這天下午四點,五組長突然通知阿蔓。阿蔓的心砰砰狂跳不已,暗自猜測,是不是自己哪兒做得不好,鄭廠長要親自訓斥她?她以前在學校上學的時候,只有特別優秀被叫去幫老師改作業;或者特別調皮的學生會被叫去挨罵、罰站。而她既不優秀,也不調皮,所以在老師眼中永遠是那種可有可無的一個。來到廠裏上班以後,她也是最普通的一個,盡管三四年了,卻從未被領導單獨叫到辦公室去過。帶著隱隱的不安,阿蔓第一次敲開了鄭廠長的辦公室。

阿蔓只在每年的數次全廠大會上遠遠望見過副廠長鄭高原,鄭廠長的嗓音渾厚有力,說起話來激情澎湃,極富感染力。有一次中途說到一半,話筒突然壞掉了,全場依然時不時爆發出雷鳴盤的掌聲,短短的一小時講話時間,竟被掌聲打斷30次之多。此刻,鄭廠長就坐在距她七步開外的沙發上,她飛快地偷偷瞟去一眼,發現鄭廠長四十開外的年紀,寬臉方頜,身形厚實,一身簇新的深藍色西裝將微微發福的腹部巧妙地遮住,應該是個標準的美男子。

“請進!”鄭廠長正翹起二郎腿,在沙發上看《九頭鳥報》,那副神情嚴肅中又帶有三分悠閑。見阿蔓來了,鄭廠長一把撂開報紙,熱情地拿起一只一次性杯子,用手指拈了幾根不知是什麽茶葉,為阿蔓泡上茶。

“哦,謝謝,不用。”阿蔓受寵若驚,幾乎手足無措。“隨便聊聊,別太緊張。”鄭廠長一指沙發的另一邊,阿蔓拘謹地坐下來。沙發正靠著一扇窗,盡管窗外紅日西斜,厚厚的紅絨落地窗卻被拉上了。

鄭廠長順便給自己的杯子續上開水,說:“我平時工作太忙,有些脫離群眾,今天找你來,不過是想深入了解一下你們的工作和生活情況。”原來是為這件事,阿蔓稍稍放下心來,這才發現手心裏不知何時已捏出了一把汗。

鄭廠長說:“平時下班後都幹些什麽?有沒有男朋友?”聽到“男朋友”三個字,阿蔓的臉倏地變得通紅,她兩眼望著膝蓋,使勁地搖著頭:“不,我沒有男朋友。一下班就回去幹活了,家裏事兒多。”

鄭廠長站起身來,打著背手踱了幾步,說:“其實這也沒什麽好怕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阿蔓不敢反駁,只是頭低得更下了,耳中聽得鄭廠長又問:“你爸媽都在幹什麽?家境好麽?”阿蔓的眼神黯下來:“我媽媽前幾年去世了,爸爸在賣小菜,家裏還有奶奶和弟弟。”鄭廠長同情地點點頭:“的確挺艱難的,可苦了你了。”

阿蔓的眼中淚光瀅瀅,她長年累月地勞苦,家裏從來沒有一個人憐惜過,現在從鄭廠長口裏說出來,更覺辛酸。阿蔓第一次感到,鄭廠長的確挺和藹的,並沒有想像中那樣高不可攀。

鄭廠長一只保養得宜的手已搭上阿蔓細瘦的背上:“沒事兒,苦日子總會過去的,幸好你碰到我了。”阿蔓帶著滿臉的疑慮擡起頭來,正與鄭廠長誠懇的目光相對視。鄭廠長接著說:“你是一個孝順的好姑娘,我會考慮給你每個月加100元工資的。只要……”鄭廠長已一把摟住她的肩頭,緩緩地說道:“你經常來這兒陪陪我。”

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原來這就是他的真實目的!阿蔓驚恐萬分地掙脫鄭廠長的懷抱,遠遠地站定:“我是不會幹這種事情的!”鄭廠長沒想到她的態度如此堅決,忙亂之中失去了一向從容的氣度,氣急敗壞地說:“別以為我會求你,有些人還巴不得呢!老實告訴你,你的那個同伴早就跟我上過床了,她現在就是一個月400塊!你最好回去想清楚點,不然就永遠只能拿300塊!”

阿蔓跑出去老遠,心房還在狂跳不已。聽鄭廠長的口氣,連立芹都被他玩弄了。她不願意相信,可是從立芹慷慨地購買各種化妝品和許多高檔衣服來看,也未嘗不是事實。怪不得她總覺得立芹有事瞞著她呢,她想向立芹問個清楚,但也不過是想想罷了。立芹若想告訴她,早告訴她了;不想告訴她,問了也白搭。

阿蔓怏怏地回到家裏,看見三立正在跟幾個同村的孩子玩跳房子,總他喊道:“三立,要回來吃飯了吧?”三立遠遠地答道:“我們已經吃過了,奶奶給你留了菜的。”

阿蔓正要將盛在鍋裏的飯菜端上桌子,卻發現桌上一張期末成績單,順手拿過來一瞧,上面寫著:語文:21;數學:14;政治:35;體育:80,不由苦笑一聲,扔過一邊了。比起同齡人來,三立的智力好像差上一等,已經七八歲了,連從1數到100都不會,而阿蔓5歲就會了。三立已經讀了兩個一年級,成績還是這麽差,爸爸也沒臉在村裏四處吹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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