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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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芷臨睡前把戚凡煙的鬧鐘調晚一個小時,她淺眠不到三個小時,踩著晨曦的光出門。大年初一,望不到盡頭的街上只有兩三行人,—派蕭索的景象,與往日的摩肩接踵大相徑庭。

她從醫務人員通道進入醫院,量體溫,消殺,在清潔區換上分體工作服後再進入緩沖區,穿上一次性隔離衣,戴上口罩、護目鏡、鞋套、手套後再進入汙染區(有病人的地方)。

完成交接工作,護目鏡下紅著眼的主治醫生顫抖著聲音道:“姜醫生,11床情況不太好,感染科馬醫生悄悄給我們說,她可能熬不過今晚。”

“11床?食堂的李阿姨?”姜白芷前些日子就有意無意提醒李阿姨註意身體,戴口罩,但人上了年紀,形成固定思維,就不容易被勸服,除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李阿姨離婚七八年,唯一的女兒在燕陽市下轄的燕北縣工作。她是食堂老員工,心疼這些醫護人員,所以每次舀菜會多問幾次菜夠不夠?不夠再添。姜白芷正是她日常叮嚀的其中一人。

“李阿姨21號就可以入院,但她把機會讓給另外一個危重患者,所以黃金治療期給耽擱了。”

“我去看看她。”姜白芷步履沈重地朝那邊邁步。

他們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護士正在監測另一床的病情,見她們進來,簡單敘述李阿姨的情況。李阿姨這時醒著,狀態卻—如既往的差。

主治醫生向她轉述:“李阿姨,前幾天您讓出床位,那個病人現在已經轉普通病房。”

李阿姨欣慰地點點頭。

“我是腫瘤科小姜醫生。”他們穿著厚重的防護服,只能憑著寫在背後的名字辨認對方,姜自芷哽著喉道,“那個總被你盯著多吃飯的瘦高個。"

李阿姨渾濁的眼眸漾著波紋,大概是認出她,右手顫顫巍巍擡高,豎起大拇指。姜白芷咬著唇克制即將崩潰的情緒,同時回以一個豎起的大拇指。

“加油。”話音未落,她拍了拍主治醫生肩膀,示意出去透透氣,下一秒奪門而去。病房外,穿著防護服的人45°仰望天花板,回想當年李阿姨去世,她的女兒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遺體直接送去火葬場。淚水快要湧出,姜自芷咬著牙,硬生生忍了回去。

現在不能哭,還有更多的患者等著她。

“姜醫生,9床血氧才80。”經過的護士終於見著醫生。

姜白芷深吸—口氣,轉換心態,正色道:“推個氧筒。”

“推車沒找到。”

“走。”姜白芷二話沒說,和兩個護士一起把70公斤的氧氣筒搬回病房。才上班不到半個小時,已經汗流浹背。

李阿姨沒有挺過新年的第一天,深夜換班,姜白芷隱忍的淚水終於得以釋放。四天,送走三個來時把命交給他們,拼盡全力卻沒有留住的同胞。

二病區連續兩天愁雲密布。

隨著四面八方支援的醫護人員增多,前幾天三四個醫生兩班倒,現在五六個醫生三班倒。雖然還是很忙,但主治劉醫生的老婆開理發店,叫上兩三個員工,在露天壩子裏免費給他們理發。

休息的醫生抽時間去理發。

姜白芷排在第三個。她披肩的長發帽子確實包不住,容易感染,前面好幾個醫生和護士剃板寸或者光頭,姜白芷坐下來,理發師問道:“短發,板寸還是光頭?“

“短發,到耳朵吧,謝謝。”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家裏那位唯一的要求,不許剃光頭,所以她選擇短發。

理完發,頸後涼颼颼,姜白芷剛轉過身,頭上亮堂堂,戴著口罩的人喊她:“師父。”

......

差點沒認出。

“我後悔了。”趙若若哭喪道,“好醜啊,你的短發好看,像日本冢歌劇的男役。”

“不認識。”竟然覺得自己像男生!姜自芷白了她—眼。

病房憋壞的趙若若話比較多:“她月初飾演天才腦外科醫生深山瑤子。”

姜白芷面無表情道:“還是不認識。”

“給你看照片。”“

原來是她,記得戚凡煙以前的屋子裏,貼滿那人的海報,姜白芷終於彎了眉眼:“挺好看。"

“我得買個好看的帽子,光頭雖然方便,但是太醜了!“

姜白芷笑著提醒她:“商場都關門了,快遞也送不進來。”

趙若若生無可戀。

“戚老師應該有很多不戴的帽子,我問她要一個?“

“真的嗎?師父和師娘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姜白芷翻l舊賬:“誰當初萌夏秋?“

趙若若打哈哈:“誰啊?不認識,她瞎的吧。”

姜白芷請趙若若回公寓吃飯,戚凡煙不在,她們快六天沒見著一面。不是她回家戚凡煙熟睡,就是戚凡煙回家,她已經離開。再加上戚凡煙和燕陽電視臺談妥,被正式聘為養生欄目主持人。欄目打算推出疫情特別節目,以直播為方式,每期一個主題。

所以從昨天開始,戚凡煙返回別墅閉關準備,書房兩面墻都是中醫相關書籍,再加上她有三位後盾組成智囊團,底氣十足。

只是兩個人完全失去了見面的機會。

......

2月8日,農歷正月十五,元宵節,也是姜白芷28歲生日。燕陽電視臺深入病區采訪,並為一線防疫人員送去誠摯的祝福。

護士教他們穿戴醫療防護用品,整整七層,穿上去就覺得呼吸窘迫,更遑論在病區工作長達數小時。跟在三個人身後,個子稍矮,看上去應該是女性,她胸前寫著燕陽電視臺五個字,和另外兩位新聞工作者不同,沒有寫自己的姓名,剛進病區就左顧右盼。

“病區累計治愈出院29人,危重和重癥治愈率30%左右。”

他們跟隨著往裏走,大多數病房都有醫護忙碌的身影,補液,監測……

“謝謝姜醫生。”

“不用。”姜白芷從他們身邊經過,拿著話筒的男記者喚她,“姜醫生有時間講兩句嗎?“

姜白芷委婉回絕:“抱歉,那邊還有事。”

“打擾了。”

“沒關系。”

兩位男記者扛著相機繼續邊錄邊走,個子矮小一些的女人落單,反方向跟著姜白芷。

病房裏,姜白芷耐心地問:“湯劑喝完了嗎?”

“喝了一半,孩子吵著太苦,”病區前兩天收治—對母女,女孩年僅10歲。

“良藥苦口,等孩子睡醒告訴她,喝完藥醫生姐姐有獎勵。”

“謝謝。”女患者瞄了一眼姜白芷胸前的名字,熱淚盈眶地再次感謝,“謝謝姜醫生。”

“姜醫生,下午還有幾瓶藥?“

“這個需要問護士。”姜白芷略微側身,正好覷見站在門外,一瞬不瞬望著自己,同樣穿著厚重防護服的人。她的心驀地升起一絲異樣,然而下一瞬,口罩下的嘴角扯了扯,否定剛才的猜想,怎麽可能,她怎麽可能會來。

興許是半個月不見,太思念吧。

胸前的字太小,姜白芷看不清,開口問:“你是不是這間病房的主管護士?“

她口中的護士沒回應,似乎情緒不對勁,轉身向旁邊挪了一步,姜白芷的位置,只能看見她的左手臂。

姜白芷帶著疑惑的心情走過去。

那人低著頭,眼淚模糊雙眼。

立在她身前的姜白芷,輕輕發抖的唇一開一闔:“我們都舍不得哭,怕護目鏡花。”

“阿芷……”戚凡煙咽下心中的千言萬語,顫抖著防護衣藏著的肩頭,擡眸看她。

“我在。”姜白芷認出戚凡煙的那—刻,緊咬著下唇,不讓通紅的雙眼有淚水溢出。

戚凡煙好想伸手抱抱她,忍了再忍,始終沒有動作,她不曾想,整個身子卻被對方輕輕地摟進懷裏。

雖然只有短暫的幾秒。

她又有眼淚流下,哽咽著笑:“爸昨天醒來,不能說話,但食欲還好。”經過醫院的悉心照顧,昏迷37天的姜陸華蘇醒,戚凡煙昨天抽時間過去探望,不能待太久。

姜白芷看著她暈滿霧氣的護目鏡,吸了吸鼻子:“我知道,萬幸。”

“康覆科專家表示,爸的腿腳可能會落下毛病,最好的狀態是倚靠單根拐杖走路,走不久,走不快。”

明明在微信也有溝通,還是忍不住想找話題和她多說兩句。

“我最近抽不出時間過去。”私立醫院位於西區,來回路程需要一個多小時,中醫院明確要求員工縮小活動區域。

"放心,爸交給我。”戚凡煙很難見到她,人也變得嘮叨,“上班不方便吃東西,不方便喝水,下班就多吃點,多喝點。”

“好。”姜白芷凝視著戚凡煙,看不見的唇角噙著笑,——應下。

“最後說一句。”知道她忙,戚凡煙撿重點,定定地看著姜白芷,溫言細語,字字繾綣:“生日快樂。”

“謝謝。”姜白芷還想說什麽,身後匆匆忙忙走近的趙若若打斷她。

“師父,6床的治療方案感染科的馬醫生需要我們—起商量。“

“嗯,好。”姜白芷偏頭示意戚凡煙她要忙了。

“你們去吧,工作重要。”

趙若若反應過來聲音的來源,大驚失色:“戚姐?“

戚凡煙微微─笑道:“趙若若吧?經常聽阿芷提起你。”

“哈哈,是嗎?我……我緊張。”趙若若開始語無倫次。

“先去忙,以後有機會再聚,熟悉了,就不會緊張。”

“師娘,我最後求您件事!”

戚凡煙因為這聲稱呼喜上眉梢,應她:“什麽事?“

“幫忙捧—個人,那個嫌我光頭醜的臭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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