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覺得湯米的做法很幼稚, 但盛棠也並沒有立即就下樓去。等她意識到，自己這樣拖賴著不肯下去, 除了不想面對陳格, 還有，她其實也想知道, 他到底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這個念頭，讓盛棠自己嚇了一跳。這不應該呀, 她思索著, 她這樣，和那些鬧別扭的小情侶們, 有什麽區別？

可能最大的區別, 就在於, 他們已經不是情侶了。

意識到這一點, 盛棠一口氣喝光了杯子裏的酒。

“我要回去了。”她說。

大概就是故意的，湯米跟著她一起下樓來，並在下到樓下時, 用所有人都能夠聽得見的爽朗笑聲說著：“我給你叫輛車吧，明天我再給你把車開回去。”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這麽幹的，分明是很正常的一個操作, 可今天, 當著陳格的面，湯米如此熱情地提議著，就讓盛棠覺得, 自己真的交錯了朋友。

從韋伯家裏出來，盛棠只想得到一個成語，來形容自己剛才的情形：落荒而逃。

湯米十分紳士地，為她拉開了車門，看著她坐了進去，他另一只手搭在了上方，俯身看了車後座裏的盛棠，他笑：“你放心吧，等下我回去，一定會好好招待你的那位舊情人的。”

盛棠伸手就去擰了他的耳朵：“你再這樣說話，小心我去跟安東尼告狀。”

“疼疼疼！”湯米叫著，救回了自己可憐的耳朵，“好嘛，我就說說而已，這麽快就心疼了。”他揉了自己的耳朵，嘟囔著說。

“你少給我作點妖。”盛棠一手指了他，“不然我真要你好看。”

湯米不耐煩地敷衍了她：“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保證回去就上樓睡覺，不動他一根汗毛。”

不等盛棠再威脅他，他就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然後向司機打了招呼：“快點把她帶走！”

這家夥！

出租車駛往她公寓的方向。車內很安靜，大約是覺得太安靜了，司機打開了音樂電臺，裏面在播放一首盛棠不知道歌名的曲子，空靈的女聲，隨著鋼琴聲，輕輕哼唱。

她轉頭，看車窗外飛速略過的萬家燈火。她在想，這一個晚上，她和陳格，竟上演了一場最熟悉的陌生人。他們說過的話，有沒有超過五個手指頭的數？

她記得最後一句，是陳格對她說：“麻煩讓一下。”

彼時她和湯米正站在了廚房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都是什麽事啊。

第二天，湯米如約開了她的車送回來。然而，上樓來送鑰匙的，卻不是湯米。

“怎麽，不打算邀請我進去坐坐嗎？”門外，捏了她的車鑰匙，微微笑著的，不是陳格，又是哪一個？

“哦……”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卻已經先行一步，側過了身子，讓了他進來。

進門就是一張原木色的矮櫃，上面一瓶白繡球，一只天青色的闊口碗，裏面已經躺了一串鑰匙，陳格見狀，很自覺地，就將手裏盛棠的車鑰匙，也放了進去。

“我要換拖鞋嗎？”他轉過身來，問盛棠。

盛棠關上了門，正好也轉身，與他撞了個對面。她下意識地後退，同時也不忘回答他：“不，不用了，就這樣進去吧。”

陳格扭頭，看了眼裏面光潔的木地板，猶疑著：“真的可以嗎？”

“沒關系的，”盛棠繞過了他，率先往裏走去，“就是你想換拖鞋，我這兒也沒有男士拖鞋啊。不然，你要穿我的？”她回頭，笑著問。

陳格看了眼她的腳，思量了下，還是明智地選擇了就這樣進去吧。

盛棠的公寓，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小上一點。從外面看的時候，就已經是有點上了年紀的歷史感了，此刻走進內部，卻意外地，讓他覺得，還是很年輕的。

公寓內的裝飾，是盛棠一如既往的簡潔風格，東西不多，但樣樣幹凈，收拾整潔。黑白灰粉，在配上點綠植和鮮花，是一個正值盛年的單身女性，能夠擁有的美好模樣。

“喝點什麽？”

他打量房間的時候，聽見盛棠這樣問他。他轉身，就看見她站在了冰箱前，回過頭來，望了他。

“都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竟覺得有點陌生。

盛棠轉過身去，從冰箱裏拿了瓶礦泉水出來，卻並沒有直接就遞給了他，正相反，她從櫃子裏，取了只菱格紋的玻璃杯出來，用自來水沖洗幹凈，再用紙巾擦拭掉水漬，這才擰開礦泉水瓶的蓋子，倒了大半杯水。

盛棠將杯子遞給他的時候，他接過杯子，然後說：“其實不用這麽麻煩的，我不講究。”

“我知道，”盛棠示意他去客廳裏坐，“你就當，是我事太多吧。”

陳格垂眼，看了杯子裏晃動的水紋，默默地笑了下。

在那張灰色的沙發上坐下，盛棠探身，去收拾了茶幾上堆放著的書籍資料。

“不好意思，有點亂。”她幹脆在同是灰色的地毯上跪坐了下來，好讓自己更能夠輕松地整理。

陳格坐下的地方，只要一擡眼，就剛好能夠看見她那光潔的脖子上，幾簇不聽話的頭發，淩亂地落在了上面，陽光下，茸茸金燦。

她俯身去拾起茶幾下方的一本雜志，低頭的瞬間，鬢側的一縷頭發，也跟著滑落面龐上。她可能是覺得癢，手背蹭了蹭面頰，那縷細細的絲發，卻依舊垂在臉上。

陳格只覺得自己心裏一動。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右手，就已經伸了出去，繞起她的零落散發，掛去了耳後。

肌膚遇見溫熱的觸感，盛棠怔怔地轉過頭來，先是看了他的那只有著漂亮骨節的大手，再是他低垂的眸。

她看見他的唇微微張了張，卻最終，沒能說出什麽來。

他收回了手，就著那只菱格紋玻璃杯，狠狠喝了一大口礦泉水。

盛棠抱起了她的書籍雜志，站了起來，逃也似的，離開此處，同時還不忘為自己辯解：“我去放好書。”

然而她的書架就在客廳裏，占了整整一面墻——這也是她當初在那麽多間公寓中，唯獨鐘情於此間的唯一緣由。

她知道陳格的視線在追隨著自己，她不敢轉頭去看他，只有盡可能地，慢吞吞將書籍擺去它們該去的位置上。

她確定，陳格一定能夠看得出來，她是什麽意思。

在她終於將最後一本科學雜志放入書架上後，她聽見陳格站起來的聲音，他說：“我該走了。”

謝天謝地，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努力不讓自己松了口氣的愉悅心情表露出來，盛棠整理好神情，這才轉身，看了他，點了點頭，說：“好。”

本著主人的職責，盛棠還是送了他去門口。

看著陳格的手搭上了門把手，只要輕輕轉動，就可以開門出去了。然而，下一秒，卻是他又轉過身來，稍稍垂眼，看向她，說：“我明天，”他抿了下唇，“就要進組了。”

這盛棠是知道的。所以她只是點了點頭，說：“哦，那，好好拍戲？”她也不確定，她這樣說，合不合適，但她還是說了。

陳格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他又說：“你要是有空的話，可以來現場看看。”

沒料到他會這樣來邀請自己，盛棠一時楞住。

“我其實吧，最近應該都沒有空的。”她回憶著自己的日程表，“我最近在申請一個新的研究室課題，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還答應了麻省那邊的一個會議，要過去出席，還有個……”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陳格聽了，卻笑了起來：“其實，你完全可以只說一句，‘我有空就去’，就能夠打發我了，不用這樣費盡心思來說老實話的。”

在這個“人類的本質就是鴿”的年代裏，被鴿，完全就是常態。

被完美答案打擊到的盛棠，有點楞住，她怎麽就沒想到呢？還是太老實了吧。

“我……”她才要開口，客廳裏自己的手機就振動了起來。

她和陳格不約而同地都望了過去。

“你去接電話吧，我可以再站一會兒。”他笑。

沒有多想他是要再多賴上一會兒，盛棠反而是有點抱歉地笑了笑，這才走過去拿起手機，是梅麗莎打來的。

她接起了電話，聽見梅麗莎在那頭興奮地喊：“嗨，親愛的，你猜發生了什麽？”

不等盛棠回答，梅麗莎就迅速地報出了答案：“麥克跟我求婚了！就今天，剛剛，在我們第一次去的這家意大利餐廳！”

梅麗莎的聲音之大，讓盛棠不得不拿著手機，遠離點自己的耳朵。

“哇哦，那可是要恭喜你們了。”她笑著，眼角餘光瞥見陳格，緩步走向了她的那個小陽臺上去。

梅麗莎的欣喜自電話那頭湧了過來：“我先提前跟你說了，我首席伴娘的位置，絕對是你的。無論如何，今年六月份，你都要給我把時間空出來，我可是要做個六月新娘的。”

眼看著陳格擺弄起了陽臺上的植物，盛棠不得已，敷衍了梅麗莎：“當然了，你一定會是最美的六月新娘。”

滿意於盛棠的反應，梅麗莎終於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她還要去給其他人報告這個好消息呢。

至於盛棠，她忙不疊地，在合上了手機屏幕後，也去到了陽臺上。

聽見她過來的腳步聲，陳格舉著一盆綠蘿，轉向她，看了看繁茂茵翠的綠蘿，又看了盛棠，他的嘴角彎起，笑道：“咦，這不是我當年送給你的那盆綠蘿嗎，竟然還活著？”

盛棠心裏頓時一陣火起。她噠噠走了過去，一把從他手裏奪過綠蘿來，沒好氣地說：“不是！”

“怎麽不是？”陳格看她又將綠蘿擺了回去，他胳膊繞過盛棠的肩，指了那花盆一側，說，“你看，這裏還磕壞了一點，奶奶還便宜我一塊錢賣了。”

盛棠瞅著那醬紅的瓷器上，一點白色的裏子，原來，這樣的一點小瑕疵，他都還記得。

所以她承認：“沒錯，這的確還是那只盆，只不過現在這盆裏養的綠蘿，已經不是當年的那盆了。”

植物帶出關很麻煩，所以她將那叢綠蘿，移植到了家裏的陽臺上，她自己就帶走了這只小花盆。

陳格立於她身側，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他知道，她是有點不好意思了。每每她被人戳穿了小心思的時候，總是會這樣害羞。

他心裏有點高興，問她：“那，為什麽還要帶上這只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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