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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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交換

等到花落月終於從郁家搬到醫院附近的時候,郁折枝才知道郁父跟她說了母親的事。

郁折枝剛從公司的事務裏抽身,見父親沒給自己轟炸什麽消息,便覺得大概一切正常。

直到她去醫院看望花落月。

花落月沒法確定郁父到底是什麽意思,或是有什麽暗示。

她又不是真的在跟郁折枝談戀愛,而郁折枝才是付她報酬的老板。於是再見到郁折枝的時候,她還是跟對方提了一嘴。

她們站在病房裏面,除了沒有意識的花母,就再也沒有別的人。

花落月只是告知,而不是有意談論郁折枝的過往,因此只是覆述,並未發表更多的見解。

郁折枝先是意外,緊接著又從她的話裏體會出了別的含義。

“你是在同情我嗎?”郁折枝問她。

“什麽?”花落月楞了一下。

郁折枝看起來不像是怒氣沖沖的模樣,但也絕對稱不上心情愉悅,她擰著眉頭,那一句話說得像是質問。

花落月感覺到她的不高興,自己卻也茫然了一瞬。

她是在無意間表現出了對郁折枝的同情了嗎?

本該毫不猶豫地否決的話堵在喉嚨裏,花落月低下頭,沒有再回應什麽。

郁折枝並沒有揪著這件事不放。

她不想因為這種事跟花落月吵架,那些過往肯定也不是花落月纏著郁父說的,就算心底有火氣,她也不好對著花落月發。

那在別人眼裏或許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發作起來反倒顯得她無理取鬧。

而且恰恰說明了她對那些往事無比在意。

郁折枝移開了視線,看向病床上的人,心裏想的是,她有什麽資格去同情自己呢。

在她轉頭去看時間的時候,花落月在旁邊開口:“其實我也並不喜歡她。”

郁折枝一開始並沒有反應過來那句話裏的「她」指代的是誰,下意識皺起眉,想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但當她看向花落月的時候,發現對方看著病床的方向。

郁折枝一個激靈,很快反應過來,花落月指的是她的母親。

“我……爸爸從小就是個不負責任的人,小時候家裏情況好些,他也沒有那麽重的賭癮,還好一些,不怎麽動手。

但是媽媽被冷落、被家暴,反抗不了,也不願意離婚,說是為了我,說她的一切不幸都是源於我……”

花落月的語氣平和,提起舊事並不憤怒也不痛苦,甚至有種悲憫的游離感,說得不像是自己的事。

那都是原主所經歷過的一切。

“她會在冬天的夜裏把我關在門外,就因為我有一個單詞背不出來,我不喜歡把愛字掛在嘴上,她卻能拿著刀在我面前威脅我要自殺,模擬考試失誤,排名下滑,比同校的一個表哥低了五十多名,她把我罵得一文不值,問我怎麽不去死了算了……”

花落月伸手摸了摸後頸,順著頸側摸到臉頰,略帶諷刺地笑了笑,語氣還是輕飄飄的:“直到她進醫院為止,她才沒有再打過我。”

有時候是因為原主做錯了事,但更多的時候只是作為花母發洩的途徑。

就連她身上流著她那個賭鬼父親的血,所以她也對不起花母,也能成為花母突然之間對女兒動手的原因。

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原主光是看到母親走近,都會嚇得直哆嗦。

花母有時候會像是突然驚醒過來,抱著顫抖的女兒哭泣,不斷說著「對不起」。

她會從繁忙的工作裏抽出空來,特意送女兒去上學,在她進入校門之前親吻她的額頭,說「媽媽愛你」、「媽媽不能沒有你」……

近乎是賠罪一樣的態度。

然而無論她承諾過多少次「下次不會這樣了」,要不了多久,她又會故態覆萌。

很多時候就連這樣的「賠罪」都沒有,因為她拉不下臉跟女兒道歉,又或者幹脆堅持自己沒有錯,被用各種手段逼著認錯的就成了原主。

如此循環往覆。

原主最初的大學志願裏是A市和K市的學校,天南地北,共同點就是離家很遠。

但沈默的逃離計劃因為家中巨變戛然而止。

在最終志願提交上去之前,花母遭遇車禍,緊跟著又被查出了病癥。

花落月也不清楚原主內心到底經歷了怎樣的糾結於掙紮,那段記憶她沒有。

但結果就是她最終選擇了留下來,然後想盡一切辦法去幫母親治病。

郁折枝安靜地聽著她的講述。

花家母女之間的糾結關系,她早在調查階段就有所耳聞,那時候她就在驚訝為何花落月還能毫無芥蒂地救治母親。

直至此刻,聽完本人的敘述,她才意識到真相比她所知道的更加殘酷。

花母是要臉面的人,對外自然會選擇粉飾太平,花落月呢?

她本就無人傾訴。

但花落月好像並不是很在意。

又或許只是善於隱忍。

郁折枝轉過頭去,看到花落月還朝自己笑了一下,才平靜地說出那句話。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開始恨她了。直到現在,我也還在恨她。”

“既然恨她,為什麽又要救她?”郁折枝問她。

“不知道……”花落月搖了搖頭,她看見郁折枝臉上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幾乎就像是在說「你是不是腦子有病」了。

花落月有些想笑,卻又有幾分悲涼。

原主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樣拼命地去挽留母親。

她也壓根沒有去想過這個問題,沒有認真思考過到底值不值得,有些事情就像是本能一樣,也是潛意識的映射。

“可能是因為,除了媽媽,我什麽也沒有了吧。”花落月慢慢地說道,“如果有的選擇,我也不想生在這樣的家庭,遇上這樣的父母……”

可她就是不幸地降生在了這種家庭裏,沒有重來的機會,也沒有改變的能力。

那時候才十八九歲的小姑娘,沒有錢、沒有房子、沒有可以依靠求助的人、沒有處變不驚的能力,也看不清自己的前途。

父親只給她帶來壓力,暴力與謾罵,無窮無盡的追債人,親戚鄰裏的指指點點。

於是就只剩下母親——這個真正意義上陪伴她長大的親人。

如果母親也不在了,她就徹底沒有家了。

說完這些話,花落月沈默了許久,才又開口:“覺得失望嗎,郁總?”

郁折枝問:“我有什麽好失望的?”

花落月說:“我不是因為所謂孝心才拼命地想要去救她,而只是因為一己私心——躺在床上的是誰都無所謂,只要是我的媽媽,比起讓她恢覆健康,我更在意的是不想成為被孤零零地丟下的那一個,不想被別人嘲笑我無父無母、無家可歸,不想我的人生異於常人,有什麽不完整的地方……”

郁折枝說:“那又有什麽區別?”

花落月停下來,擡頭看向她。

郁折枝與她對視,假模假樣地拍了下手:“想聽我表達一下對你的同情嗎?”

花落月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不。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郁總。說出來之後心裏會稍微輕松一些。”

郁折枝表現得卻並不熱切,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然後站起了身:“隨便你。反正剩下的事都只能看醫生和她自己的運氣了,聽天由命吧。”

她還有其他的事,能抽出點空餘的時間來做做樣子已經是極限。

花落月將她送到門口。

郁折枝回過神來,一瞬間的沖動讓她想說些什麽,但看到花落月溫和的笑臉,又說不出來了。

她覺得花落月是不想自己因為被母親拋棄的秘密洩露而感到難堪,所以才交換了那些秘密。

比起花落月過去經歷的事,郁折枝又突然覺得自己耿耿於懷的事其實也不算什麽了。

但面對著一臉平靜的花落月,郁折枝怎麽也說不出來這些話。

最後索性閉上嘴,說了聲下次有空再來看她,就轉了身。

走到走廊的拐角時,郁折枝轉身的時候下意識往回看了一眼,花落月還站在門口目送著她,見她回頭,又彎起嘴角笑了笑。

她好像永遠都是站在後面看著別人離開的那一個。

郁折枝不自覺地回想起她們有限的幾次相處,她並沒有刻意去記這些事。

但在她有印象的畫面裏,花落月從來都不是先主動轉過身的那一個。

墻角很快擋住了她的視野。

郁折枝已經看不到花落月,卻還是不自覺地想——

她到底會在原地站到什麽時候呢?

但郁折枝並沒有特意折回去看。

郁折枝按照原計劃回了趟家,然後跟父親吵了一架。

說吵架有些過了,但郁折枝確實是怒氣沖沖地回去的。

花落月再怎麽慘,也不是郁父隨意跟人談論自己隱私的理由。更何況郁父肯定還不知道花落月過去那些事。

他是明知道郁折枝對那些舊事有多麽避諱的。

“有那麽多事可以聊,為什麽單單要說那些事?”郁折枝難以理解,想了一路,唯一的聯系也就只有母親這個身份,“你不會是想拿這種事當談資去給花落月做什麽心理安慰吧?”

郁父一時間沒說話,不知道是被郁折枝的氣勢鎮住了,還是真的覺得心虛。

“我跟她的情況根本不一樣。”郁折枝有些煩躁地抓了下頭發,然後開始在客廳裏繞圈,“我隨便你對她怎麽深情怎麽懷念,但至少在我面前——就不能讓我忘掉那些東西嗎。”

郁父張了張嘴:“我以為你……”

郁折枝忽然沖著他吼道:“我已經不需要她了!”

客廳裏一片死寂。

郁折枝許多年沒有這樣的失態,吼完看到郁父愧疚又呆滯的臉,她一下子又冷靜下來,有些頹然地坐到沙發上,露出疲憊的神色。

“我早就不需要她了。”郁折枝捂著臉喃喃自語地又重覆了一遍。

“對不起……”郁父半天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來,“我還以為小花她……”

“那不是一碼事。”郁折枝自虐般的狠狠揉了揉眉心,漸漸冷卻的大腦也沒有再那麽一點就炸,終於想起在父親眼底,她和花落月到底是什麽關系。

親密的情侶。

就算是安慰,也不至於是用比慘大會的方式。

郁折枝停頓了許久,才盡量冷靜地問父親:“你是想讓她當說客?”

如果是情人的勸慰,再加上花落月母親病重,近乎陰陽兩隔的事,說不準就能叫郁折枝有所觸動,對母親的抵觸厭惡松動幾分。

郁父神情有些尷尬,但也沒說「是」還是「不是」。

“我還以為……”郁父的聲音越說越小,越來越遲疑,也越來越含糊不清,“還以為你是一直記著她,記著那時候……”

郁折枝確信自己聽到了什麽,神情一片空白:“什麽?”

“小花……”郁父這一回說得清楚了一些,“不然你怎麽會喜歡上小花?她跟小沈長得那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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