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行刺(2) (2)

關燈
喜歡不喜歡,字畫玉器免不得要裝一箱,再有就是那些書,有的是這些年在京城她命人去搜羅回來的從前季王府的舊物,能帶走的就帶走,有的是跟著袁勖懷學為官之道,他非得讓她看的。以後不做官,雖用不上,她卻還是想帶走。

再有衣物、器具,幹貨能帶走的也帶走,離開京城免不得有一陣不能安生的日子,到時候住在什麽地方都有可能,被褥也要多帶。鍋碗什麽的,也要帶夠上路人數的份,免得你吃我的我吃你的。偷跑是偷跑,也不能跟逃難似的跑。

這麽想著,沒一會兒就到了將軍府。

作者有話要說:

☆、離京(2)

半月裏魏雲音照常上下朝,音無之戰已成定局,主帥是韶武,沒她什麽事,她也樂得清閑,下了朝就往後宮去看看南舟和景行。

要離京的事情她沒告訴景行,但和韶容說好,屆時將景行一並帶出。

韶容雖為難,但想著是最後一件能幫得上她的事,也就答應下來。

八月十三,吉日,宜興土木,宜嫁娶。

大皇子韶武在宮外的府邸建成,張燈結彩等著新娘子從城西城北兩頭而來。兩個媳婦家中都是顯赫,京城百姓已許久沒見得此種盛景,一時間街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你推我我推你都圖找個好位子,連街旁酒肆茶樓上都堆滿了人,爭先恐後地趴在樓上欄桿旁等著迎親的隊伍過來。

安國公家的畢竟是正妃,迎親隊伍自皇宮出發,先去城西接安國公家的小女兒,再繞去城北接溫候家的小女兒。溫惠嫁去桑蠻時,這個人的身份就沒了,只說側妃是溫家體弱多病的小女,自小養在佛寺中,才接回來不久。

都道是溫候福氣好,家裏雖然沒一個兒子當家,但兩個女兒一個受封公主送去桑蠻,一個嫁給大皇子。側妃哪有如此大的陣仗,當初四皇子娶個側妃,一頂軟轎送進府裏也就是了。如今一看兩個王妃是要平起平坐的。

韶武也是春風得意,他許久沒有騎馬,上馬時幾乎覺得兩股戰戰,旁邊仆役相扶,被他推拒去了。

雖不是戰馬,他已經很滿意。畢竟自腿廢了那天起,他就沒想過還有這樣一天。

受邀的朝臣陸陸續續到韶武府中,門童迎著進去,座次是一早安排好的,禮封收了有專人登記,進去一位禮官便高聲報一位官職。

魏雲音本不想來,誰知一大早韶容便到府上找她,車馬都是現成備好的,只得匆匆起來收拾一番便出門來。

快到午時,也沒聽報說丞相來,她估摸著袁勖懷是不會來了。結果就在新娘進門的前刻,禮官尖利的一嗓子,“丞相大人到。”

“過午我可就回去了,晚上你們鬧。”魏雲音壓低聲音湊近韶容耳邊道。

他擡頭看見袁勖懷,沖他招招手,正巧,袁勖懷的座位被安排在魏雲音旁邊,他們三人在韶武的婚宴上竟是挨著的。

“中午只是吃個酒,晚上才是重頭,你不留下來鬧洞房?”韶容一邊問她,一邊把自己跟前的葡萄放到她的空盤子裏,魏雲音的早吃光了。

她撇撇嘴,“有什麽好鬧的,都見過了。你們不都沖著見一眼新娘子長得俏不俏嗎?”

袁勖懷正襟危坐著,目光在門口逡巡,像是在找什麽人。忽然間他的背松垮下來,似是找到了要找的人,轉過頭來也問魏雲音,“總歸你最近也是無事,下午在這邊聽聽戲看看舞樂不是很好?”

魏雲音留意到袁勖懷方才看那地方坐著個中年人,只能看見個後腦勺,身影頗雄健,光看背影也看不出是誰。

“誰說我沒事?”

袁勖懷這才想起來什麽,又說,“也是不費功夫的事,明日再辦也不要緊。”

魏雲音見他沒說別的,一顆心說不清什麽滋味。早前說好若是袁勖懷打算一塊走,就告訴她一聲,現而今沒有告知,又只吩咐她自去收拾,自然是不打算一塊兒了。

“那些字畫書籍下頭人不知道怎麽收拾,得去盯著,府裏還有兩個小孩子,更不懂收拾。”

三人各懷心思地坐在一起,兩個吃茶,一個吃葡萄,韶容只當沒聽見,側頭與一旁巴巴想找他說話已久的工部侍郎說笑去。工部侍郎有個女兒待字閨中,韶容沒有正妃,兼之連蘇戶都攀上了,當初他也是個侍郎,這工部侍郎自然也就動了心思,約韶容什麽時候去府上吃個飯,自然也就順便同自家女兒月下談個心彈個琴。

把韶容的葡萄串也吃完了,魏雲音擦了擦手,這時才仔細端詳起袁勖懷來。

今日他穿了身素白的長衫,暗紋又是她道不出名字的草木,一貫的俊朗無儔,風華無雙。這人年內也見不得幾次了,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隨口誇道,“今日這衣服很襯你,好看。”

袁勖懷正色道,“我穿什麽,你是說不好看的?”

魏雲音一彎嘴角,“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

袁勖懷的側臉微微有點發紅,魏雲音也沒說什麽,只是莞爾,於旁人看不到之處,將二人衣袖覆在一起,又在衣袖下拿手輕輕握住了袁勖懷的手。

他的手上還有疤,摸起來凹凸不平的,魏雲音低聲問,“傷都好全了?”

“嗯。”

“天冷記得多拿熱水敷腿,實在忍不得就跟皇帝告個假,去溫泉山莊住幾日,少你一個人,西陌也垮不了。”

“嗯。”

“你想要什麽東西,京城沒有的,就寫信告訴我,信鴿能找到我,我順路經過也就給你捎回來。朝臣那麽多,你培植幾個自己的人,做起事來也方便,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為。”

魏雲音恍惚間有當初在袁勖懷書房受訓的感覺,只是經過這麽長時光,彼此角色顛倒。她說的都是他教的,他自己自然早就在做了,但她不知為何,總想要多說兩句。想到明日後日恐都沒有時間細說幾句,她驀然就紅了眼眶。

袁勖懷看她那樣,於袖子底下反手握緊了她的手,“嗯,我會的。”

魏雲音呼吸一緊,淚光終於都又沈默下去,她勾著袁勖懷的小指頭,聽見眾人喧嘩,想是新人已經過府要進門來了,此時袁勖懷也站起身來,自然而然二人交握的手就松了開。

她有些發楞,耳朵裏聽得禮官在門口大聲報,“新人來了!”

“新娘來了。”

“兩個新娘,大皇子怎麽背。”

“說不得左擁右抱。”

眾人開著玩笑,一徑笑開了,袁勖懷遠遠看著,韶武一個也沒背,紅綢子牽著兩個新娘自門口進來,喜娘在一旁小聲提醒新娘擡步小心門檻。

魏雲音恍恍惚惚地坐下去,不甚在意地端起茶來喝,茶是苦的。

“來日你出嫁,也是此等風光。”韶容靠了過來。

魏雲音笑笑,“那是自然。”

袁勖懷不是沒聽見,但他不知怎麽接話,索性就那麽站著,只當是沒聽見。

下午安排在戲樓聽戲,來的官員大多沒什麽事,一個個帶著親眷兒女來,都給大皇子撐場面來的,且知道另兩個皇子也來,順帶也看能不能把女兒塞進別的皇子後院去。

是以過午後魏雲音便不跟韶容呆在一塊兒了,免得一個個官家小姐不好意思過來打招呼,畢竟韶容也還要選個正妃。聽戲時是昏昏欲睡,她打了個盹兒,做了個夢,夢見什麽全不記得,醒來時眼角依稀有兩滴眼淚,隱約想起來夢見自己娘了。

袁勖懷早已經沒和她呆在一處,也不知跑去哪兒了,這會兒手邊坐的是韶容的岳丈,蘇戶是見過魏雲音的,這種場合也不拘禮,只是坐著閑話。哪個大人家又養了什麽稀罕鳥兒,還有那南邊送來的魚兒甚好看,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與西陌大不同。

魏雲音聽著他說,只偶爾嗯兩聲,見他說得口幹,又親手給他遞茶,只說,“蘇大人說得累了就看會兒戲,來的角兒還不錯,我出去找個人,回頭再說。”

蘇戶訕訕一笑,知她是不耐煩聽下去,也不說什麽,掉頭去看戲。

魏雲音也不是真要看戲,就是到處轉轉,韶武的宅子修得不錯,請風水大師看過的,一草一木的格局都是周易算過的,她一邊看一邊到處走,府裏不少官員的女眷也在池邊看魚,院裏賞花,自是沒人留意她。

她沿著後院小徑,往越來越偏的地兒走,前邊的奇石形狀古怪,像個彎著腰的老頭,只半身隱沒在假山後,魏雲音想著走過去看看是否一整塊。

結果還沒走過去,就聽見隱約的人聲。

人聲本也不足為怪,她走得這兒來,別人過來賞玩也是應當。

只是聲音像熟人,她便又往前走兩步,駐足不動,話聲從假山後傳了出來——

“過幾日我會舉薦你做韶武的副將,名字和來歷統統改過,你的履歷不用擔心,回頭我交吏部備案。”

答話的人聲音陰沈暗含威武,魏雲音總覺在哪裏聽過。

“是,那就有勞了。”

“從前那些事就既往不咎,邪門歪道你不可再來,否則……”

“便是我想再來一次,青鸞像也沒有了。”那人嘿嘿低笑。

聽二人話說完了,魏雲音趕緊往回走,若無其事回去看戲。

蘇戶側頭過來跟她說,“方才那出演完了,現在演的是盜禦馬。大人一頭的汗,先喝茶。要找的人找著了嗎?怎不見同大人一起過來。”

魏雲音有心事,接了茶沒說話,蘇戶也不甚在意,又津津有味看起戲來,還搖頭晃腦地跟著拍哼哼。

那個假山後頭的人,聲音是馬淩雲,另一個人是她做夢也不能忘記的。袁勖懷當初命她就地格殺馬淩雲,如今又調他回京,還將在音無戰中任命為韶武的副將。馬淩雲顯然要以新的身份,回來幫襯自己的外甥了。

魏雲音腦中渾渾噩噩,全然不記得這一下午是怎麽過去的,晚飯時候見袁勖懷不在席間,幹脆晚飯也沒吃,就趕著回了府。回府後去軍中一一拜訪當初帶過的兵,試探忠心,分辨哪些人還可用,回到府上就給韶容擬了一份名單。

八月十四,魏雲音盯著雲光、舒窈、夏揚、柯西四個收拾東西,她自己也動手收拾書畫一類,等到中午管家擺飯,不知道他們四個怎麽都忙得滿頭大汗,柯西還好點,北狄人體力好,魏雲音自己吃飯時都覺得手抖有點拿不住筷子,兩個小孩更不用說。

一頓飯足足吃了一個時辰。

下午接著收拾,裝好的東西有十口大箱子,到傍晚時候,魏雲音說幾個小的要送出去別院玩,管家也知道,魏雲音一月前在城外買了個莊子,那地方有條大河,宅子裏一應亭臺樓閣都重新修葺過,還沒人去住,只時時派人去打掃。

見他們東西都準備好了,就找了五個家丁護送著上路。本來管家想多派幾個人,魏雲音說她親自護送他們過去。

魏雲音一個能打,柯西也是力敵千鈞的,管家也不再多說什麽違逆主子意思的話。

出城用的不是她自己的文書,印鑒是簽的韶容的印,出了城往西南走,沿著官道,過兩座山。

太陽自西方沈入山後,魏雲音便不再送了,把兩個小娃娃,一只黑貓,都交給柯西。

她從腰間摘下來一柄匕首,上頭雕著的花紋古樸,是一只神鷹。眼珠以紅色寶石鑲成,□□的刀刃削鐵如泥吹發即斷。

柯西的西陌話不太流利,接過來插在靴中,對她一拱手,“我會保護好他們。”

魏雲音嗯了聲,觀察柯西這麽久,她知道這個人買得對,至少絕對會舍命保護夏揚舒窈兩個,他自己在北狄也有妻女,對孩子別有種親切和愛護。

“再走個十裏路,家丁你就遣散了,說是我說的。銀子在馬車上,舒窈知道地方,沒人二十兩銀子,家裏要是有苦處的,再多給五兩。”

二十兩銀,普通人家能吃上好幾年,五個家丁都是年輕力壯的,離開將軍府也找得到別的營生,這點她不擔心。

分道揚鑣前,魏雲音又把家丁叫過來說了此事,雖沒明說為什麽不讓他們返京,但聽說是有二十兩銀,就都點頭答應了。

回到京城已經將近亥時,亮出四殿下的印鑒,城門沒多為難便放了進去。魏雲音徑直去了韶容府上,將明日晚上出城的路線都討論清楚,才算忙完。

韶容見她疲累不堪,出言安慰道,“兩個小孩都送走了,只等你爹,這事我來辦,絕無半點問題,你就放心吧。”

“嗯,總之送出城能幫我多瞞一時是一時,出京還不算安全,得遠離京城才行。一月之內我都不會同你聯系。”

韶容擺手表示不介意,“別說一個月,就是多兩個月,能幫你順利離開京城,沒有消息,也是好消息。”

魏雲音莞爾,“不會沒消息,總要叫你放心。你也不必操心我們,我打小就跟著我爹亡命天涯,別的事不行,這件事,最有經驗。”

她雖是玩笑,韶容卻知這其中的心酸與艱難。東躲西藏的日子不好過,卻比在宮中步步驚心來的自在。韶容的野心實是需要魏雲音來幫一把,她於這時節要走,對韶容而言不是件好事。

她於心有愧,卻不得不承認,旁的一切,都沒有她爹來得重要。對韶容的那份愧疚終究沒能說出口。

韶容讓人從後院梅樹下挖出來兩壇子好酒,夏日炎炎,將碎冰融於酒中,二人對飲至夜深,才話了別。

屋檐下的燈籠在暖風中彌散出暈黃的光,將韶容的臉映照得很柔和。魏雲音看著他,直到此時才生出不舍,她知道這一生多半都再見不到韶容了。就像送走幹戚那時,時時想著來日還要寫信過去,可山河渺渺,一旦不在一處,信件來返耗上一年半載都是常事,更別說見一面。

見她不說話,韶容伸手摸了摸她的發,把一直捏在手上的簫遞給她。綠玉通體流光,上頭打著的紅穗子,是蘇沐染編的。

他的手指將魏雲音耳畔的亂發理順,看著自己打小分別的小表妹,嘴角上翹不想流露出半點悲傷。她的前路是定了,他的前路還十分渺茫。

“走吧,明日宮宴還能見到的。”

魏雲音搖了搖頭,知道明日說話就沒此刻自在了,將簫緊緊捏著,收入袖中,半晌囁嚅著只道,“你多保重。”

韶容點頭,手指離開她的耳畔。

最後隱沒在魏雲音視線中的,是韶容一直站在府門前沒有進去的身影。直到她再也看不見了,才聽見馬蹄在京城長街上踏下的一串脆音。她眨了眨眼,只覺得視線模糊,臉上被風吹得涼涼的,濕漉漉的。

作者有話要說: 改個BUG

☆、離京(3)

八月十五,魏雲音起了個大早,吃過早就在院子裏轉來轉去,從主臥到東西廂房,再是客房,還自己撐著船,去湖心亭走了轉。

等回到岸上,一身都沾著晨露,濕淋淋的。天還沒全放亮,她換過朝服,最後一次上朝,耳朵裏嗡嗡地響,心思全不在政事上。

散朝後直奔後宮,先去看景行。負責看守的是老相識了,魏雲音照舊打發了他銀子,就過去窗邊與景行說話。

景行還睡著,聽見窗戶猛拍聲響了好幾次,才揉著眼起來,到窗口來,仰著張臉問她,“是你啊,今日怎來的這麽早?”

關的時日長了,景行瘦得下巴尖突出,臉色也發黃。一雙手背在身後,片刻後適應了光線,才將眼徹底睜開。

“你手怎麽了?”魏雲音問。

“沒……沒怎麽……”景行小聲答。

魏雲音往遠處看了看,太監們照舊在玩牌,只一個管事的時不時往這邊看。魏雲音轉頭對他說,“今晚有人帶你出去,你跟著走就是,別多話。上次給你的兩樣東西,還在嗎?”

景行目光閃爍道,“鐵管不在了。”

“沒見你放出過啊……”

“睡覺時候滑進地板縫隙中,摳不出來了。”

魏雲音不經意皺了皺眉,“嗯,我知道了,總之今晚會有人帶你出宮,你跟著走就是,千萬別抵抗,是來救你的。”

景行猶豫道,“我走了皇上生氣,發兵攻打音無怎麽辦。”

“這事你不用操心,也操心不了,等出去你就知道了。好了,不能和你多說,那個管事的一直在看這邊。你好好睡一覺,晚上有得奔波。”

她急忙吩咐了幾句,肅起臉,朝外走了去。

從鈺蘭臺前門進去,到進了屋,一個人都沒瞧見,魏雲音忍不住奇道,“院子裏的下人呢?”

南舟見她來,示意她過去坐,說,“去敬事房領吃用的東西了,今日過節,反正沒什麽事,我讓他們回來便自去休息。晚上賞月他們一個個也去不了,只有在院子裏湊在一起過個節,有兩個我放出宮去買吃食的,估計過午就回來了。”

魏雲音擡頭,便見那把劍還掛在墻上,南舟也看了看,安慰道,“我身體無礙,今夜何時啟程?”

“正要和爹說這事,表哥安排了宮侍來引你出去,家宴時候,爹稍坐一會兒,說身體不舒服,就可離席。離開禦花園,往鈺蘭臺東南角走,那裏是冷宮,偏僻無人,方便脫身。之後有宮侍來接,他會拿韶容的令牌給你看。後面的事爹照著宮侍的吩咐做便是,從東北的安瑞門出皇宮。馬車在門外等,會在城中繞一圈,然後到韶容的府上先等著。那個音無質子,也會被接出宮。城門五更開,更鼓一落,就有許多商戶等著出城采辦,馬車就裝作是商賈,自商戶出城的西門出京城。我會在城外等著接應,韶容留在京中掩護,宮裏發現爹不見應該是明日正午前後。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京城數十裏,一來宮裏不知道我們的路線,二來不走官道,之後就全憑運數了。”

南舟點點頭,目光還在劍匣上。

魏雲音了然,“爹想帶娘的劍走?”

“嗯,拿回去再行處理,可把上面的毒去除。”

魏雲音知道爹娘情篤,也不阻止他了,只是想到一事,“走前將劍匣包起來,多包幾層,應當無事。”

南舟本已經中毒,不甚在意道,“不用。”

“用!”魏雲音堅持,南舟拗不過,終於答應下來。

中秋家宴向來是皇親貴戚同慶,再就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可以偕家眷一起入宮賞花賞月。

當晚是韶武第一次偕兩位王妃入宮,說不出的春風得意,剛進庭院禮官一通報,眾臣就都轉過去看。

安國公的小女兒正紅色的朝服,溫家小女一身淡紫的綾緞,八月天氣微涼,穿著還是夏時衫。

韶容帶著蘇沐染,隨後而來,安家小女見到蘇沐染,登時那張繃得緊緊的小臉才松懈下來,拉著蘇沐染到一旁敘話去了。韶容轉過臉來,只看了魏雲音一眼,與韶武一並入席。皇子都在主位南面,北側是臣子,依次還是袁勖懷在前,魏雲音的座位不在他旁邊,旁邊是現任吏部尚書商幼清,其後是兵部尚書,再次才到魏雲音,她挨著安伯玉,頭一次看見安家這個遠親,安伯玉一看便不是帶兵的人,與安家長子的勇武氣勢全然不同,聽說是從地方太守位一步步調上來的,在刑部任過侍郎,現為兵部尚書,從一品大員。

筵席開後,魏雲音心不在焉地喝了幾杯酒,沒想到旁邊的安伯玉湊上來跟她說話,語氣甚是倨傲,“兵部如今還卻兩個掌管文書的,將軍左右無事,不如什麽時候來兵部報到,楚家那小子時時提及你。

魏雲音領著驃騎大將軍的職,品級與安伯玉沒什麽不同,但現在無仗可打,可說沒有實權。對音無一戰,主帥又不是她,安伯玉站了韶武的邊,也是該得意的。

魏雲音捏著酒杯,半天沒說話,擡起眼來,便如出籠鷹隼般。安伯玉雖在兵部,但也沒和什麽將領打過交道,一時間只覺得殺氣撲面,忍不住往後坐了坐。

她笑笑,“我讀書少,安大人莫要欺我。這好不容易大戰結束,是時候享幾天安生,就不去大人那兒找事兒了。”

說罷她嫌棄般丟開酒杯,命人取了酒壇來,單手提起十來斤的酒壇,酒液沿著下巴滾動下來,她拿手背抹了抹,將酒壇遞給安伯玉,“還沒恭賀大人升遷之喜,這剩下的半壇,敬大人的。”

安伯玉哪兒見過這陣仗,喝酒的杯子不過是一口。卻見已有不少人盯著這邊看熱鬧,不得已,硬著頭皮接過來,喝上一口就被嗆得眼淚都流出來。

頓時背後有人壓低了聲音竊竊地笑。

安伯玉滿面漲得通紅,拼著一條命也把那半壇烈酒硬咽下去。

魏雲音讚了他一句好酒量,就看也不看地扭頭看大堂中的歌舞姬,朦朧醉眼掃到對面坐著的韶容,眉目含笑。

她一手撐著臉,偷偷對他拌了個鬼臉,又裝作醉得不行地瞇起眼睛。

安伯玉是再沒和魏雲音說話的,還好半個時辰後,魏雲音就稱醉離席,她一走,安伯玉頓時松了口氣,心頭暗罵,什麽東西。

一旁商幼清拿了酒杯來敬他,也是賀他升遷,安伯玉不得不客客氣氣地喝了。

宮侍引著魏雲音去更衣,她出來就擺擺手,“我四處轉轉,醒醒酒,你回去吧,今晚有的是熱鬧瞧。”

帶路的是個面嫩的小公公,聽了這話,就忙不疊地回去了,還想湊個熱鬧。

魏雲音背著手邊哼哼小曲兒邊舉頭望月,今晚的月亮特別大,又圓又亮,把腳底下的路都照亮了。

她轉著轉著,就到了關押景行的院子。門口有兩個侍衛,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子酒氣,淡淡的若有還無。

一個歪著打盹兒。

另一個見到魏雲音來,嚇得趕忙把旁邊的推醒,慌忙行個禮,“將……將軍……今日家宴,將軍來這處是……?”

魏雲音笑笑,說,“皇上讓我給質子送點東西來,這便進去瞧瞧他,中秋佳節,千戶團圓,皇上也有仁愛之心。”

“那不知道將軍要送的東西在哪兒?屬下可以代勞。”喝了酒那個此刻酒也醒了,比沒喝酒的那個更謹慎。

“在這兒,一管橫簫,綠玉雕成,精巧得很。”她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掏出來一柄簫,那兩個侍衛何曾見過此種名貴之物,湊近來看。

魏雲音出手如電,就在二人仔細去看那簫時,便將兩個侍衛放倒在地,又把昏倒的兩人挪到門邊,一邊歪著一個,一個支著頭,一個抱著腳,全然爛醉的模樣。

因是過節,院子裏的太監不少溜出去玩了,剩下的四五個又都看著輩分小。也是見過魏雲音的,且既然門口都放進來了,他們更沒有攔的道理,紛紛恭恭敬敬地讓了她進去。

屋子裏亮著燈,燈光很弱,聽見響動,景行立時警覺地趴到窗戶欄上。

見了魏雲音一時驚訝,她示意他別說話,大模大樣把紙包好的月餅從窗戶遞進去,故意大聲說,“聖上說,今日是中秋佳節,你是戴罪之身,但遠離故土,也是可憐。放你出來就在院子裏賞月,過兩個時辰月亮下山,再關你進去。”

說罷招手讓太監過來。小太監聽得清楚,陪著笑把門打開。

院子雖然是關人的院子,但院中還是有石桌石凳一應物品。魏雲音數了數一共有四個太監,她頂多能同時打暈兩個,另外兩個還有機會大呼求救。外面巡查的兵衛一刻鐘巡防一次,且難以估計什麽時候走過。

於是對小太監道,“我在鈺蘭臺埋了酒,每壇足有幾十斤重,你找個人和你一道,去鈺蘭臺後院,梅樹底下挖一壇,梨花樹下挖一壇,速去速回。”

那小太監沒什麽主意,又想著反正有守衛,於是叫了個人一道去。

景行滿面忐忑,只木然地低著頭啃月餅,狼吞虎咽的顯是餓壞了。

魏雲音又叫另一個太監去溫茶來。

只剩了一個太監在跟前伺候,他站在門廊底下,似乎有什麽心事。魏雲音招呼道,“餵,你,過來一下。”

小太監走到她跟前,默不作聲低著頭。

“這是賞給你的,過節還在這兒看著,也不容易。”說著她從懷裏摸出來一個錢袋子,又從錢袋子裏摸出來個金裸子。

那太監千恩萬謝地接過去,她又說,“民間都說要咬一下才知道金子真偽,你驗驗,我不會怪罪於你。”

太監連忙搖頭,“將軍賞的怎能有假?”

“叫你驗你就驗。”

景行睜大著一雙眼時不時瞟那太監。

太監把金裸子放在牙間一咬,上頭出現三個小小的牙印子,登時笑開了,“就說將軍賞的不會有假。”於是又千謝萬謝的。

魏雲音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他去一邊廊下坐著玩兒。

太監沒走兩步,只聽“咚”一聲悶響。

景行瞪著眼,一邊指那太監,一邊支支吾吾,“他……他怎麽回事。”

魏雲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不懷好意地把錢袋子給景行,“裏頭還有三枚,你要不要試試?夠你睡到天亮的。”

景行忙不疊把錢袋丟回給她,她笑揣進懷裏,拉著景行就往外走,“別出聲,跟我走就是。”

景行果然默不作聲,邊走魏雲音邊拋給他一身小廝的衣裳,也是上好的布料,景行見過,她府上的家丁便是這般裝扮。他一路走一路把外頭衣裳換了,換下來的衣服仍然裹在包袱裏,打好結拎在手上。

到宮門口,魏雲音半身倚在景行身上。

景行嗅到她一身酒氣,又見她醉眼惺忪,謹慎地扶住她,一副主子不勝酒力提前離席的樣。

宮門衛見了魏雲音的手令,也就放了人出去。馬車在門口等著,沒繞路徑直回將軍府,景行不斷從窗戶往外看,只見皇宮越來越遠,城門上的風燈在夜空中漸漸不見。

魏雲音閉著眼好似睡著了。

景行忍不住問,“不是說有宮侍來帶我出來,怎麽是你?”

魏雲音撇了撇嘴,“計劃有變。”

“你喝了多少酒,好臭。”景行捏著鼻子。

魏雲音沒搭理他,馬車搖搖晃晃,載著她滿腦子遠走天涯的夢,出了宮事成已近半,懶怠地靠在虎皮墊子上閉著眼休息。

“我們這是去哪兒?”景行不安地問。

“去將軍府。”魏雲音說。

“回去幹嘛?不怕被抓住嗎?”景行坐也坐不穩了,急得不停從窗戶往外張望。

“東窗事發也要天亮以後去了,丟了你這麽大個人,宮侍不敢立刻上報,等宮宴散了已經是後半夜,到時候幾個老太監暈乎乎地回來,一時也顧不上你。等發現之後怕擔責任,必定會先在內宮找。明日中午,宮中能發現你丟了已經算他們機靈。”魏雲音漫不經心地回他,眼睛都沒睜。

“我這麽走了,你們皇帝真的不會發兵打我父兄嗎?”

“你哥哥不是對你不好?”

景行眼珠轉來轉去,魏雲音閉著眼也沒看到。

“父皇待我還是好的,而且,我是音無人。”

魏雲音嘴角略略翹起,“朝中已經議定發兵之日,你留在宮裏,也是個砍頭掛城門威懾音無的效用。我這一離京,就不會回來了。索性帶了你走,來日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權當做件好事了。本來你的命是我救下來的,若是這會兒死了,白給你吃那麽多人參靈芝。”

“那出了城我們去哪兒?”

“還不知道,走著看吧,你不用操心,等逃脫之後,我會派人送你離開,也不要你跟著我。”

“不是怕跟著你……我就是問問……”景行小聲說。

魏雲音好像睡著了,一言不發。到馬車停下,車夫在外面小聲傳話,魏雲音才翻身起來,景行扶著她進將軍府,管家在門口不住叨叨,“我的姑奶奶,怎麽喝這麽醉,醒酒湯,趕緊讓廚房煮碗醒酒湯來。”他看了眼景行,沒問安也沒說什麽,只當成沒看見。

魏雲音喝完醒酒湯,和衣就倒在床上睡了,更鼓響過四通,才從床上起來吩咐人準備沐浴,洗完澡只說又睡了,實是瞞著一府上下仆役,帶著景行從後院的梯子爬了出去。木梯是一早備下的,景行楞住了,這時候才有了亡命天涯的感覺。

“我……你先爬。”

魏雲音抱著他的腰就把人往梯子上一按,景行怕高,一路爬一路直哆嗦,低頭見魏雲音就跟在後面,心頭稍微好受了點。

出了墻,外頭兩匹馬,嘴巴都用馬嚼子箍著免得發聲。魏雲音翻身上了自己的戰馬,景行試了兩次爬不上去矮一頭的那匹,魏雲音只好又下馬來把他抱上馬,問了他一句,“能騎馬嗎?”

“嗯。”景行咬著嘴點頭。

魏雲音一笑,猝不及防一鞭子拍在馬屁股上,頓時景行嚇得幾乎要哇哇大叫,又不得不忍住。二人的馬就這麽一前一後往城門去了。

在城門下馬備查,二人幾乎什麽都沒帶,就一個小包袱,包袱裏有文書,又有韶容的手令。盤查的城門衛沒怎麽為難就放他們走了。

出城後不過行出十餘丈,魏雲音登時克制不住地口中呼喝,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