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泱本氣得發白的臉，見著魏雲音入內，忽又變得鐵青。若是無事相擾，就在這兒站著看太子的臉色忽白忽青，倒也是樂事。

可惜目下——

吩咐小兵進來收拾，魏雲音懶懶在太子帳內的桌前坐了，挑起眉問他，“太子若有什麽不滿，大可對本帥直言，本帥必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滿足太子所求。”

“呵！”韶泱氣極反笑，“憑你，本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什麽是需要你這個狗奴才滿足的？”

幹戚已上前一步，若是手上有刀劍，恐怕太子的脖子已經到了粼粼冷光之下，幹戚峻聲道，“大帥面前，太子還是不要太放肆。”

“大帥？”韶泱猛地拔高聲音，站起身欺到魏雲音跟前，將吊著的手臂示威一樣舉高，“看到嗎？本太子為西陌疆土受的傷！你算是什麽大帥，成天只知道端坐中軍。誘敵深入就派本太子領兵，魏雲音，你心裏打的什麽主意，莫不是想叫本太子身絕在這邊遠之地？”

臂上的紗布蹭到魏雲音臉上，而她靜靜垂著的眉眼，讓韶泱沈不住氣地還要拿手揍她，剛舉起的手就被幹戚握住。

韶泱還未及叫出聲來，就已疼得滿面蒼白。

手腕近乎被扭斷的劇痛讓韶泱張著嘴說不出話來，比他那天帶兵被敵軍割破手臂的疼痛更甚百倍。而他眼前的男人，從來就沒把他太子的身份放在眼中，包括軍營裏那些將領，一個個狗奴才，不把他這個將來的主子放在眼裏。

一直未曾正眼看他的魏雲音，忽然站起身來，逼人的氣勢淩然於他眼前，太子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在榻上，原本的囂張在她冷漠可怖的目光裏禁不住變成了結巴，“你……魏雲音本宮告訴你……父皇命本宮來……便是要親眼看著你，父皇不放心……”

“太子殿下。”

“……怎麽？”

“微臣在皇上跟前人微言輕那是自然……”

韶泱擺出一副，你知道就好的樣子。

“不過此戰由本帥統領，皇上已賜下金牌，違抗軍令的，即便是太子，本帥也不會手下留情。”她冷冷垂目，居高臨下地走近榻前，太子身子一抖，就被人抓住了傷處。

“啊！”一聲變了調的痛叫。

“太子久居深宮，身嬌肉貴，若是吃不慣軍營裏的夥食，便盡早請旨回京，微臣自會派人護送太子。與桑蠻一戰剛剛開始，餓瘦了太子，日後回京本帥也不好對皇上交代。這一戰，是太子自行請旨要跟隨而來，主帥之位也不是微臣所定，是聖上的決斷。太子若覺得聖上諭旨有誤，大可上書。但對軍中上下，本帥向來令行禁止，一視同仁。眾將效忠的是西陌國君，而非太子殿下，更非太子家奴。自然……”

她轉言一笑，“這軍中的夥房也是一樣。太子若吃不慣，大可飛鴿傳書傳幾個廚子過來，屆時弟兄們也可以開開葷。”

此時帳外傳來幾聲嗤笑。

太子韶泱本就有意鬧事，摔碗痛罵之時已經引來圍觀，此時連主帥都親自去安撫，自然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裏在聽。

至少……

從前就跟著魏雲音的城北駐軍幾個將領是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幾次拼盡力氣也沒能掙脫的手腕，這會兒猛地松了力，太子跌在榻上，白著臉孔，咬牙卻壓低了聲音恨聲道，“魏雲音，你對本宮不敬，本宮記下了！”

“能讓太子殿下惦記，是微臣的榮幸。”魏雲音彎起一笑，顯然沒將他放在眼中，太子本還要說什麽，終於還是吞聲，撇開眼抓起個茶盅就擲到地上摔個粉碎。

“滾！”

“微臣遵命。”

等魏雲音同幹戚都滾出韶泱的帳子，她支著頭無可奈何地命人去把軍醫叫進主帳來。幹戚負手也隨她進了帳子，看她一副頭疼的樣子，忽然出言道，“你不給太子半分顏面，此人心胸狹隘，今後定會尋隙報覆。”

魏雲音在朝中向來不露鋒芒，即使只是個小官，通常也能得她禮讓幾分。

“自出京以來，太子屢次言語冒犯，你都當面頂回，按說他是太子，只要不妨礙行軍計劃，讓他幾分也無妨。為何你就一點兒也不肯忍？”

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幹戚，魏雲音笑了笑，“此仗過後，暫時也無仗可打，正是我身退之時。”

“當初進京你難道不是為了謀求一官半職？”他尚且沒有忘記那個時候的魏雲音，為了幾兩銀子不惜受辱，臉皮甚厚。

“人總是對未曾到手的東西充滿向往，那時我不曾為官，見為官者富貴榮華頗為羨慕，自然也想有個好的前程。何況那年恩科是不可多得的機會，加之……”本來對這榮華也不是非求不可，得不到也就罷了，“加之遇上恩師，總不能辜負他慧眼識珠。”魏雲音此話說得冷淡，略失落地垂下頭，拇指與食指摩挲著聲音漸低。

“其實不過是一塊頑石。”

幹戚點了點頭，對此言深感認同，被魏雲音怒瞪了一眼，放聲大笑起來，“沙場修羅地，確實不適合女子，你若是不打仗了，就改打柴吧。”

“打柴就適合女子了？”

“那便讓我來打，你也學別個姑娘紡線做女工，不然得多打多少柴去買衣服……”見她神色尷尬，幹戚也立即收聲，目光卻十分溫存繾綣。

“幹戚……”

“嗯？”

她仍然垂著頭，手指間捏著枚紅旗漫無目的地盯著行軍圖，擡起眼來正待要說什麽，門外軍醫的請見聲傳入。剎那打破帳中暧昧的氣氛，幹戚也望向走進來的軍醫。

果然如同魏雲音所料，太子手臂上那點刀傷，早就已經無礙。還成天讓軍醫給他包得像個粽子，以求躲避上戰場。

幹戚問她要如何料理此事，她神色淡淡地說，“不必料理，由得他去。”

目光相對剎那，幹戚也立時了悟。

太子在軍中不搗亂就是萬幸，既然他自己不稀罕沖鋒立功，那也不必勉強。

☆☆☆

按著出征時的計策，是要速戰速決三月之內拿下桑蠻為妥。然而桑蠻能在四國鼎立中保存一席之地，自是有所倚仗的，那便是桑蠻國四周林立的群山。

如單只是山那也好辦了，可山中毒草蛇蟲縱生，西陌士兵幾乎入山就會染毒，雖不足以要命，戰鬥力卻大打折扣。

須得下山回營醫治。

總不能每回發兵都花上一整日越過山嶺，拖著一群病患攻打固若金湯的桑蠻城池。入冬之後，糧草一時有所拖滯，大軍停駐在隔山之外的城池，城中百姓本就是西陌子民，多年來屢受桑蠻騷擾，苦於桑蠻勉強也算得西陌屬國，朝廷並未派出兵馬鎮壓，犯了事當地縣官也不好過問。

趕在大雪來臨之前，魏雲音先調撥一批將士將城中百姓就近撤移到後方城鎮，挪出這座城池來，一是可暫作休憩，二是若能引得桑蠻大軍出動，將此處作為戰場，也不怕會連累百姓。

第一場雪降落在邊城之時，帥帳中升起的火盆熏得人直想睡覺，魏雲音窩在獸皮之中忍不住就瞇了過去。

等醒來走出帳門，才發現一夜之間，大雪已經將邊城染白。

城中飛檐凍成冰淩美景，魏雲音命人去牽馬，這時從帳中走出的幹戚也將頭盔端正地戴上了腦袋，“出去走走？”

她一楞，隨即笑道，“那就上馬吧。”

說著她先躍上馬，馬鞭落下激起清脆的聲音，幹戚也緊隨其後，兩匹馬一前一後似在較量腳力，漸漸地拉近了距離。

魏雲音口中策馬的呼喝聲變得響亮，座下白馬也隨即加快速度飛奔而出。

等順著寬闊的官道爬上城池西面的矮山，馬兒慢悠悠頓住腳，正好兩個人翻身下馬，放得馬兒去一旁啃埋在雪下的凍草。

疾馳過後，魏雲音略有鼻息不穩地喘著氣，蒼白的面色裏也浮出些許微紅。

她遙遙望著遠處漸漸沈落的紅日，長長吐出一口白氣來，轉身帶起鎧甲冰冷的響聲，“冬天來了。”

“嗯。”幹戚沈穩地應她，望著她略微勾起了笑意的側臉，淡淡地道，“這仗快結束了。”

她露出個會心的笑，愉悅感油然而生，手上的馬鞭指著幹戚，“知我者師父。”

“你想回京城了？”幹戚問道，目光又眺向遠處若隱若現的青山。

“想。”

“只有回了京城，才能及早離開。”

馬鞭無力地垂下，魏雲音緩緩道，“是啊，我想家了。”

隨即幹戚聽到身邊人淡淡地道，“我家在個偏遠小村，村上只有十多口人，臨近海邊。你看過海上的日出嗎？那種廣袤之景，真教人屏息。日落，也比此處美上許多。村民晝出夜伏，誰家多打兩條魚，便請上全村人到家中做客。誰也不比誰有權勢，村長是個有錢的老頭子，後院裏埋了一大壇銅錢，說得全村人都知道了，也不知怎地，竟沒人去偷。他說是給孫女攢的嫁妝……”

那樣的民風淳樸之地，幹戚大約能夠想見。

隨即又聽魏雲音道，“他哪裏有過什麽孫女，兒子十多年前出海遇上海難，早已屍骨無存。沒有人去戳穿他的美夢，都哄著他，還任憑這個神志不清的老頭做村長，總管村中大小事務。不過頂大的事也不過是誰家要娶媳婦嫁女兒。”

“這次回去，我得告訴他真相，不能讓他到死都被蒙在鼓裏。”她話鋒一轉，語意堅定。

幹戚卻覺得不妥，“有夢總比沒有的好，何況……他未必就不清楚。”

她驀地轉過臉來，眼底霧蒙蒙的，“真有這樣的人，明知是場夢，還死撐著不肯醒過來嗎？”

“若是一場美夢，大夢不醒也是樂事。”幹戚意有所指，陡然間拂上她的鬢角，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由不得她退開。

定定望著她許久，他的手在她玉白的耳珠上頓了頓，笑道，“上次回京給你買了一對耳珠，沒來得及給你，等回京之後，記得問我拿。”

她嘴唇囁嚅著未能說出話來，幹戚已利落地返身上馬，馬鞭猛抽在大馬屁股上，喊了一聲，“回去我可不見得就比你慢！”

魏雲音這才回過神來，也翻身上馬，口中呼喝，“你使詐！”

“兵不厭詐……”

兩個人的聲音滾落在雪地裏，徒留下一串馬蹄印，轉瞬便被當晚的鵝毛大雪掩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更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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