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十指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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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就覺得氣氛不對的魏雲音,把從後面翻烤架的老屋子裏好不容易找出來的火盆丟在椅子正中,拿半指粗的細木條和幹枯樹葉拱著,好不容易點燃,又將炭火鋪在上頭,總算屋裏也多了些暖意。

這才去看屋內一直散發著怨氣的角落,舒窈抱著她的黑貓縮在椅子上,圓鼓鼓的眼睛裏毫不掩飾敵意和警惕。

黑貓已經瞪得累了,把兩只眼閉著,窩在舒窈懷裏睡大覺。

“這是怎麽了,跟烏眼兒雞似的,小家夥,是不是昨晚沒睡好?我去給你燒點熱水,灌在湯婆子裏放你被窩把床鋪烤暖了你就去睡,成嗎?”她瞇著一雙桃花眼,細長又彎彎的兩道眼,讓舒窈更生氣。

“我不睡!就想把我趕走,好和這個野男人單獨說話。待會兒我醒來,你們倆賊人就跑了!”

舒窈不認識袁勖懷,這孩子就這樣的脾性,當初剛撿到魏雲音也是烏眼兒雞似的,但後來對她也是很好的。不過,為何她也被連坐了……她也成賊人了……

魏雲音無奈地搖搖頭,“好,不睡就不睡,不過我確實要和他說會兒話,你要不怕羞,就在這兒聽著吧。”

舒窈氣得眼眶都泛起一圈兒紅來,她就知道這沒良心的女人,要是有人來找她,鐵定會二話不說跟著就走,全然不把救命之恩放在心上。舒窈越想越氣,鼓著腮幫硬著脖子正要說話,誰知

魏雲音已經蹲在那男人身前,將他的手拉在懷裏,兩手互搓著,一面體貼地問他——

“冷不冷?來找我也不知道帶上暗衛,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我給你燒點熱水把手腳燙一下……”

正說著,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目光停留在袁勖懷的手上,執筆的白皙細瘦的一雙手上,尾指起了一串凍瘡,雖不嚴重,但紅得發紫地鼓脹在小指頭上還是挺刺目。

袁勖懷避開她的目光,她仰著臉離得很近,這樣的姿態也教他難以直視。初初在林中遠遠望著那個像極了她的背影,心頭的狂喜,這時候已經平覆許多。被屋裏熱氣烘得回暖的身子,也有些別扭地縮在椅中,只避不開她專註的目光。

“餵,你不是要給我灌湯婆子,還不去燒水!給我多灌兩個!”看你還有多的水給野男人燙手腳不。

她頭也沒回,只是面上笑吟吟的,看起來和這個沒有教養的小孩相處得不錯。魏雲音的視線在袁勖懷冷淡的面目上頓了頓,想起什麽來,解釋道,“你別和她計較,這小孩別扭得很,不過她醫術很高明,宮中太醫都比不上。我的傷快好全了,都是虧了她。你看我現在這模樣,是不是比從前好許多?也是靠她的藥浴……”

正要發作的舒窈,聽到她說她的醫術高明,本來在舌尖上打轉的刺耳的話又咽回肚子裏,鼻腔裏哼哼兩聲,“傻子。”

見魏雲音回過臉來滿面疑惑地看她,舒窈洋洋得意地仰起頭,“還真以為是我順手給你換張皮嗎?自己身上打小帶著的毒都不知道,雖然這毒沒什麽大的妨礙,卻會積攢在皮下,皮膚黝黑再也養不回來。還真是傻得……此前你中毒,未能排清,又受重傷傷及性命,我撿到你的時候,筋骨斷了不知道多少,若不是遇上我,將來你可會短壽少說十年。這些傷都是近一年受的,就沒見過你這麽不惜命的人,將來肯定是個短命鬼。”

“閉嘴。”一直沒開口的袁勖懷,一開口就讓舒窈氣得不行。

但一對上他淡淡靜靜的目光,冷冷的隱含威嚴,就讓舒窈說不出話來。

黑貓“喵嗚”一聲懶懶睜開眼,掃一眼屋內光景,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不輕不重地捏著袁勖懷尾指上的淤腫,魏雲音喉嚨裏隱晦不明地咕噥著,“沒那麽嚴重,別聽她瞎說。還能打好些年仗,不用太擔心,我還是去燒水吧,腳上還有嗎?脫了靴給我看一眼?生姜應當還有……”

剛一站起身,手就被抓住了。魏雲音疑惑地擡起眉梢,不明所以地看著拉住她手的袁勖懷,他眼裏帶了懊惱,又垂下長長的眼睫。

“再待一會兒,我不用泡什麽熱水,等天暖自然會散。”

他沒有說這一路雖帶著暗衛,但路上把他們零散地支出去,他手頭只剩下一枚信號彈,暗衛們手上也都有這個,本是說誰先找到人,就放出信號,旁的人好一並趕過去。所以這一路有半路都是他自己走來,饑腸轆轆風塵滿面不說,天又太冷,尤其是跟著那只肥鴿子進山來,氣溫急轉直下,他不習慣,才生了凍瘡。本沒什麽好說的,不想她瞞的事情更多。

眼見著袁勖懷的臉色不太好看,她心頭莫名忐忑起來,結結巴巴道,“真沒什麽,現在好得七七八八的,隨時可以出去。”

“呵呵。”舒窈沒忍住冷冷出聲,“那你就回去,我看除了我,還有誰能讓你恢覆如初。要真的不怕,就試試看宮中的無用庸醫,能不能收拾殘局。”

“怎麽?”袁勖懷覺出不對,知道面前的人是不會吐露什麽的,索性去問舒窈,“她身上還有傷未曾治愈?”

小孩兒袖手別過臉去,小身板緊緊繃著像根木頭,臉凍得能掉下冰渣子來。

“這段時間有勞你照看好她,這枚玉佩,雖不是頂貴重的,但聊表我一點謝意……”袁勖懷從腰上解下來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玉佩,遞到舒窈面前,她許久不曾見這樣的物事,拿眼角瞟了一眼,眼底泛光顯是極感興趣,但就是硬著身子不肯拿。

魏雲音笑笑地從袁勖懷手上拿過玉佩,“你不要,我可就要了。”

正說著手就被打得火辣辣的,一雙肉手劈過來搶過玉佩就塞進了懷裏,舒窈懶得搭理她,傲然地仰著頭,“你來得太早了,她這傷本就是要在我這兒呆上百日,日日以藥沐浴,再輔以針灸和口服,現下手腳都還不能太著力,而且她身體虛弱,需要大補。我這兒又沒有養雞養鴨,少不得你得買些來。”舒窈精光直冒的一雙眼和裝滿古怪念頭的小腦袋瓜子,早已看出袁勖懷是個有錢人。

“百日……”袁勖懷沈默地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魏雲音抽回手來站起身,起身太猛,身體晃了晃被扶住。

她撥開袁勖懷的手抱歉地笑了笑,“起得太急,沒什麽事兒,我去燒水,你們呆著先,不許打架。”末了這句是對舒窈說的,小孩哼一聲別過臉,懶得搭理她。

等水燒開,先給舒窈灌上兩個湯婆子,放在她冷硬的床板上,匆匆整理好被褥,魏雲音拿手試了試,湯婆子挺燙的,又裹上兩層薄薄的毯子,一個放在差不多對應小孩腰眼的位置,一個放在腳那頭。

再回到屋裏時,炭火還在劈劈啪啪肚子燃燒,舒窈本是在椅中窩著瞪袁勖懷的,瞪著瞪著太困了,腦袋耷拉在椅背上睡了過去。黑貓也睡得很熟,魏雲音把貓兒抱起來的時候,它睜開眼飛快竄到地上去。魏雲音想起來他是個高傲無比的貓妖,也就由得他去,躡手躡腳小心翼翼把小孩抱在懷裏,又將她放到床上掖上了被角。舒窈揚了揚下巴,在柔軟的被中找了個舒適的位置,下巴尖在被子上壓出來一個凹兒。

再回到袁勖懷呆的那屋,她的手指在木門上猶豫了會兒,竟然不敢進去。沈默著呆了一會兒,才推開門。

門裏的人正低著頭,目光炯炯地盯著手看。

察覺到有人進門來,袁勖懷擡頭見她手上端了木盆,放在他腳邊,又取來一木桶熱氣騰騰的水,水上浮著辣味刺鼻的姜片。魏雲音二話不說地拉起他的褲腿,摸到手裏頭的靴子濕漉漉的,不禁擰起眉來,嘴巴裏嘟囔著,“鞋都濕透了,你別動,小心栽進盆裏去。”

袁勖懷聞言果真不再動,但並不是怕栽進木盆,只是看著那人的手貼著他的靴口,動作極輕地把腳從靴子裏剝出來,又拿手輕輕丈量著他的腳,襪子粘在了腳上,魏雲音心頭覺得不妙。褲腳撩上去,捏著他瘦骨嶙峋的小腿,魏雲音剛將他的腳後跟拉出來一些,就聽到袁勖懷悶悶地痛哼了一聲。

“怎麽?很痛嗎?”她頓住手,抿了抿嘴皮,拿舌頭舔舔幹裂的嘴唇,實在有點心慌。

袁勖懷沈默著搖頭,本來白皙的臉龐有點泛青,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痛的。

魏雲音低著聲音念叨,“我輕點兒,你痛就告訴我一聲。”手上動作不停地輕輕從邊緣拉扯,一寸寸把襪子從肉上剝下來。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腳趾上全是凍瘡也就罷了,連腳掌上也磨出不少水泡來,袁勖懷本來盯著魏雲音的動作,見她怔住了似的停下手,神色十分覆雜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手指頭在膝蓋上扣緊。

本還不覺得疼,這下有的地方水泡破了流出水來,腳趾也難看得很,青紫的腫得老高跟蘿蔔似的,而那女人還拿手輕輕揉捏他沒有破皮的腳趾。漸漸的腳上有了知覺,刺刺的癢痛漸漸明顯起來,他的手把膝頭捏得更緊了。

“怎麽弄成這樣了,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放小白去找你……不過原本我也沒想到你會親自來,派兩個人過來已經算是有心。”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偏偏袁勖懷聽到了,面皮上一陣青一陣紅,嘴巴裏冷冷道,“本不想來……”

話還沒說完,就又聽到女人自顧自的念叨,“你這麽巴巴兒地趕過來,我還真不知道要拿你怎麽辦了,本來想著要是這身體好不了了,再不能打仗的話,我便不回去了。戰場上雖無逃兵,可現在也不是在戰場。就算我是逃兵好了,每時每刻每日遠遠望著你心裏頭牽掛別人,還老讓我去找這別人,若是此身完好倒也還能賴著臉皮留在朝中做你的利劍,可現在我連稍重的大刀都扛不起來,回去也是沒有用。與其等你有一日厭煩丟了我,還要在近處看著你,還不如不要回去……”

袁勖懷面上一燒,本來想要說的尖酸刻薄的話也全然忘記了,只是楞在那兒看她把他的腳都摸了個遍,把自己的手在水中泡暖了給他暖腳,待他的腳背不那麽青,才放進水盆裏。又利索地脫去他另一只靴,依樣把另一只腳也弄暖放進水裏去。

等水變得溫涼,她已是滿頭細汗,身上卻仍是清寒。

面色蒼白而唇色無光,她咬了咬嘴皮,拿舌尖舔一舔,黑沈沈的眼珠子底下湧出來些道不明的覆雜情緒,袁勖懷似是受了什麽蠱惑,抓著她的肩,便將柔軟溫熱的嘴唇貼在她的唇上,嘗著她唇上涼涼的似乎帶著藥味兒般苦澀的唇瓣。

顫顫巍巍的探出舌來在她唇上溜了一轉,袁勖懷緊緊閉著眼,眼睫毛劇烈顫抖著,幾乎貼著魏雲音的面,他的臉上蒸騰出的熱氣,熏得魏雲音眼眶內一陣潮意,接下去便緊緊地攬住他細窄的腰身,長衫的下擺拖曳在盆中大半都被浸染出暗色。

而她眸中的顏色被浸潤在潮氣裏,便如深不見底的暗夜,既是神秘隱憂也是深沈的歡喜。手指迅速絞纏住他細長纖瘦的指頭,骨節同骨節硌在一起,細微的疼痛將剎那的短暫幸福烙印在她心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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