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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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燈燈看了看筆記上那兩個字,又擡頭看了看老徐。

“他這本子是住院的時候就帶著的,還不讓我看,看來,這是給你留的了。”徐媽摸了摸他的頭發,“你們爺倆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啊?”

“清源東路44號。”

徐燈燈低頭看了看本子上記的那地址,總覺得這地方有點兒熟悉,但他許久沒有去過那一帶,已經想不起來那裏是什麽地方了。他皺皺眉,合上筆記重新放在他枕邊,嘆了口氣,握了握他瘦的見骨的手。

天便漸漸亮了,又是新的一年,除夕夜的春節.晚會開始在電視上重播,到處都充斥著喜氣洋洋的聲音,徐燈燈來到桐城醫院的消息不知道被哪個小護士走漏了風聲,不時有人在老徐病房門口停留。

“哎,我認得你,你是那個節目裏的煤氣燈是吧,我們家最近都在追那個節目來著…”

“哎哎對啊對啊,好像真是他…”

徐燈燈去上了個廁所,出來的時候就被廁所裏的人堵到了門口,晏閑見他許久沒回來,怕他心情不好出什麽事情,看了看時間就出去找他,看見幾個年紀挺輕的男男女女把他堵到了廁所門口。

“喲,我這也是碰到明星了,咱們合個照唄…”

“還有我,還有我…”

“不好意思,我不太舒服,能不能讓一讓…”

“幹嘛呀,就合個照,一分鐘的事兒,來嘛來嘛…”

“還有我,還有我!你拍我讓我拍一下……”

晏閑皺了皺眉,拳頭握了握快步走了過去。

“幹什麽呢!”

徐燈燈被擠在中間束手無策,被晏閑一下子摟住,熟悉的氣味,刺激地讓他眼睛一瞬有些潮濕,像是清晨的霧趁他不設防鉆進了他眼睛裏。

“問什麽問,沒看到他不舒服麽!”

“走開!”

他推開前面那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摟著徐燈燈就往外走。

“哎那是誰啊,他經紀人麽?”

“哇靠,經紀人比他還帥麽…”

晏閑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一個眼神瞪過去,那幾個人立刻噤聲收了手機。

“嘁,明星了不起啊,以為自己多火呢…”

晏閑腳步頓了頓,邁出的腳又收回,他看了眼徐燈燈,“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一步步走過去。

“你再給我說一遍?”

他單手抓住了那人的衣領,幾乎把他拎起來。

那人踮著腳尖,腿有些軟,旁邊那個人好像是他朋友,見狀趕忙拉住晏閑的胳膊,“幹什麽呢…”

晏閑一胳膊把他頂出去,眼神幾近陰鷙地看著他,“滾!”

那人瑟縮著往後退了兩步,晏閑轉過頭。

“你又覺得自己有什麽了不起,憑什麽要求別人必須和你們合照,憑什麽別人必須滿足你們所有的要求麽?他說了身體不舒服為什麽還要湊上來,沒長耳朵麽?”

晏閑單手把手底下那人頂到了墻上,旁邊兩個女生驚慌地叫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

晏閑攥緊了手,眼底怒火幾欲噴薄而出,“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對我的燈燈嗤之以鼻。”

他放在心底好生珍藏的寶貝。

他認真努力想要成為搖滾巨星的燈燈。

憑什麽無端被一個陌生人如此苛責。

他朋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晏閑揪住領子的朋友,磕磕絆絆正想說兩句什麽。

一只手拉住了晏閑。

“別…”

徐燈燈哀求地看著晏閑,只說了一個字。

晏閑扭過頭來看著他,手指收緊,又緩緩放開。

“滾!”

徐燈燈拉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了樓梯拐角處。

“你瘋了?”

晏閑抿了抿嘴唇,“他們欺負你。”

徐燈燈於是不作聲了,他沈默了一會兒,“當明星是這樣的滋味呢,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呢。”

晏閑捧起他的臉,在他眉間輕輕吻了一下。

“不要聽他們怎麽說,你最了不起。”

沒想到事情很快被人傳到了網上,沒一會兒便被頂了上來。

#煤氣燈醫院打人

這個話題的熱度越來越大,還附帶著幾個模模糊糊的視頻,從晏閑揪起那人的領子開始錄制,沒頭沒尾,卻依稀能看到徐燈燈和晏閑的影子。

“哇,這是誰?聽都沒聽過,脾氣倒是很火爆嘛。”

“這不是那個煤氣燈嘛,唱歌唱的這麽好,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人…”

甚至沒人關心這件事情為什麽會發生在醫院,晏閑又為何突然發怒。他們只知道是徐燈燈和他的朋友,一起在醫院欺負一個普通人。晏閑剛和醫生溝通了一下采取什麽樣的措施才能有效延長老徐的壽命,就被一通電話氣的險些摔了手機。

網上鋪天蓋地打人負面新聞讓來換藥的小護士看他的眼神都帶了些許害怕。

老徐的病情非常不穩定,徐燈燈幾近崩潰,徐媽早上因為長期勞累暈倒了一回,嚇了徐燈燈一大跳。

徐燈燈趕緊勸她回去好好休息,徐媽淚眼汪汪被他送走了之後,徐燈燈又接著照顧老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網上被人罵上了天,很多人不僅喊他滾出娛樂圈,有些直接勸他幹脆死了算了,反正也是社會毒瘤一個。

眼看著節目錄制的時間又要到了,節目組給徐燈燈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打不通,險些以為他要放棄這次比賽。

還是晏閑看他睡著了,替他偷偷接了這個電話。

“您好,這次醜聞如果是真的話,我們可能就要勸您退賽了,我們節目不太希望有這種負面新聞存在。”

晏閑眉心蹙的很緊,“假的假的,過幾天就真相大白了。”

走到現在了,哪怕是徐燈燈親口說他要放棄,晏閑都不會讓他退賽的。

這麽長時間的努力,不就是想證明自己麽,怎麽可能因為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就平白放棄這些自己這麽努力想得到的東西。

徐燈燈實在是無暇顧及這些東西,他眼睛一閉上就想起從前的事情,這讓他覺得有些窒息。他臉色也越來越差,精神肉眼可見的萎靡和頹廢。

直到他來桐城的第七天,農歷正月初八。這天清早,老徐停止了呼吸。

正月初八傳說是谷子的生日,這天如果天氣晴朗,那麽這一年就稻谷豐收,如果天氣陰沈,那麽這一年就是兇年饑歲。

民間傳說,大多嚇唬小孩子,如果初八這天老徐沒有停止呼吸,那這一天不過是普通的一個初八而已。

可現在,人們會說,這天是老徐的忌日。

徐燈燈到底還是沒有等到老徐坐起來抄著家夥喊他:“混賬小子!”

老徐只是“啊啊啊…”張著嘴,發出短暫的幾個音節,那就用了全身的力氣,後來索性,連這樣的音節都發不出來了。

很醜的。

人快要死的時候是很醜的,觸目驚心的那種。這世間沒有一種死法是體面的,只要人咽了氣,渾身的體溫散去,這具肉`體,就只是具醜陋不堪的肉`體。

而徐燈燈坐在病床前,身後是收到消息趕來的癱坐著的沒有絲毫力氣的徐媽,再後面是站著的的晏閑,每個人都覺得這像一場短促而荒誕的夢。

而夢有醒時,生活沒有。

醫生默默地在後面說了句:“節哀。”

然後嘆了口氣關上了門,給這些家人留下最後的時間來適應。

適應一個人的死亡,是要花費很多很多時間的,因為有些只有和他在一起生活才養成的習慣已經隨著時間浸入到了生命裏。

比如徐媽,她習慣了家裏的一張床,她睡左邊,老徐睡右邊。

再比如徐燈燈,他習慣了從小每次回家和他爸搶電視看,他看籃球,老徐看足球。

這下沒人和他搶了,他卻好像心裏空落落的。

再過一天就是節目的錄制時間了,只要過了這一關,他的頭一張唱片,數百萬大獎,就再也不是夢了。

徐燈燈窩在房間裏,眼睛通紅,完全沒有要去的意思。

“去他媽的唱片,去他媽的大獎,去他媽的搖滾!”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

他小小的房間貼了很多東西,安迪·沃霍爾的大香蕉,槍炮玫瑰主音吉他手Slash的海報,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還有一個裝飾性的小籃球。

他把那些東西全都撕了下來,扔到了垃圾桶裏。

晏閑看著他撕下來,扔掉,又把那些東西從垃圾桶裏撿出來,一點點展平,重新拼到一塊兒。

“你覺得你爸看到你這個樣子會開心嗎?”

徐燈燈拿胳膊擋住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到枕頭上。

“反正他也管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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