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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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情當然沒有把祝漣真當時的做法說出去, 好歹是個未來的明星,這種爆料恐怕會影響形象。經歷了兩次短暫相遇,談情因此記住了他的名字。

母親九點多鐘還在醫院做檢查, 談情出於擔心過去看看情況, 到了診室門口,母親卻用嚴厲的目光示意他在外面待著。

談情坐在走廊的塑料長椅上等, 醫院的氣味容易讓人心慌, 又或許是自己出現了某種不詳預感, 整顆心都有點沒著落。母親終於從裏面走出來, 輕描淡寫地催他回家。

“怎麽這麽久?”談情問。

“做檢查呀,明天得空腹做喉鏡,今天就驗驗血,看心電圖, 排除傳染病之類的。”淩旎告訴他,“沒事,大不了做個小手術。”

談情停住腳步,“不是還沒確診嗎,你怎麽就知道會做手術?”

“哎我就這麽一說。”淩旎嫌他大驚小怪。

談情欲言又止, 字句斟酌半晌, 才說:“明天我請假吧, 陪你來做喉鏡行嗎?”

淩旎嗤笑出聲,摸了摸談情的腦袋,“人家都是孩子病了媽媽請假陪護,咱家可倒好,反過來了。”

談情沒有半點笑意,向她強調:“就這麽定了,老師會同意的。”

轉天一大早兩人就到了醫院, 先打麻醉,喉鏡做了大概半小時。等醫生說結果時,談情又被母親阻止在了門外,這次他自顧自進來了,往淩旎身邊一坐,盯著醫生看。

“這是你的孩子嗎?”醫生問,“情況可能比你想象中嚴重一點,還是讓家人早點了解比較好。”

一聽這話,談情臉色冷下去,淩旎馬上握住他的手。醫生說:“現在可以確診為聲們型喉癌,如果不放心這個結果也可以去北京的醫院再查一次,但應該不會有第二種情況了。不過也沒必要太緊張,你屬於發現的比較早,可以做激光切除,手術沒有創口,術後住院一周左右就可以回家了。”

淩旎松口氣,又問:“會影響說話唱歌嗎?”

“恢覆好了就沒問題。”醫生說,“我建議你換份工作,你本身不抽煙不喝酒,但工作環境空氣汙染,每天吸粉塵對身體很不好。”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淩旎不自覺握緊談情的手,“那……麻煩您盡早幫我安排手術吧。”

走出診室後,談情沈默不語。淩旎看他好像情緒低落,便主動笑起來安慰:“我說的對吧,頂多做個小手術,幸好咱發現得早。”

談情依舊板著臉,“還是我催你,你才來醫院的。”

“是,媽媽得謝謝你啊。”

“你總是不重視。”談情又說。

“以後不會這樣啦,以後我發燒感冒都來醫院查查,行嗎?”淩旎好聲好氣,“別擔心了,你回家看看小說聽聽歌,難得不上學就放松一下。”

談情被她打發回去了,一到家就開電腦上網仔細查她這個病,看到很晚才揉揉眼睛睡覺。本來想手術當天請假去醫院陪她,淩旎卻不同意,讓他周末再來。

談情一個人在家捏彩色粘土,先捏出棕色花盆,再捏一株從泥土中生長的綠色植物,接著延展出枝葉,開出一朵白色無味的花。全程他用數碼相機拍攝了上百張照片,然後導進電腦裏剪輯配樂,做成一支十幾秒的定格動畫。

這姑且算他的一項娛樂活動,只不過得瞞著母親玩。當父母還沒離婚的時候,談情更多時間都是跟父親待著,男人是個知名度很低的導演,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品,一年到頭也就拍一個劇本,所以清閑在家教育幼兒。

他教談情的大部分都是手工活,剪剪紙或者搗鼓機械,可能因為感興趣,談情學什麽都很快,包括定格動畫這種需要耐心的東西。盡管現在父親已經不是父親,他留下的這類愛好卻一直在談情身上延續至今。

母親住院了多少天,談情就捏了多少盆粘土植物,最後為她獻上了一朵逼真精致的玫瑰,氣味噴了她喜歡的玫瑰香水——因此談情一路常常屏住呼吸。

“確定沒事了嗎?”談情問,“要不再去別的醫院查查。”

“沒事了沒事了,我現在嗓子裏沒有異物感了,很舒服。”淩旎把病號服換掉,一把摟住談情離開醫院。在車上,淩旎終於忍不住說了幾句實話:“其實檢查出癌的時候真嚇死我了,但我想著不能在你面前表現出來,不然你也害怕。”

談情:“不,如果你不當回事兒,我才害怕。”

“你那天走以後,我才特意問醫生,會不會給我切掉聲帶,以後說不了話?幸好他果斷搖頭了。”淩旎回想起來就覺得幸運,“我寧可少活幾年,也不能沒嗓子呀,連歌都唱不了,那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嘛。”

不能唱歌怎麽就不能活了?

談情剛想反駁,不過忍住了。他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應該理解不了母親,如果連命都沒了,那還拿什麽唱歌呢?可母親的想法卻跟他的相反。

明明這輩子都不可能當上歌星吧……談情偶爾會對母親的夢想冒出陰暗的念頭。永遠不可能實現的,你的資質,你的能力,你的年齡……根本不符合歌星的標準啊,為什麽沒有自知之明?為什麽不趕緊放棄,找個可靠的伴侶組建新家庭呢?

但談情是萬萬不敢把這種想法說出來的,他只會告訴母親,你唱歌很好聽,我永遠願意當你的忠實聽眾。

體貼入微卻虛偽至極。

……

期末考試結束後,容港下了新年第一場雪。

談情離開考場回教室組織值日生留下,他發現自己書桌抽屜裏塞了好幾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同學們說,因為他生日在寒假的情人節,到時候大家要拜年可能沒空聚,所以想提前送他禮物。

“謝謝。”談情欣然接受。

他裝了一背包禮物上地鐵,眼看時間還早,他便多坐了幾站去商場買圍巾,順便給母親看看新防寒服。

也算不上特別巧,當談情穿過步行街後,他又看到了幾個月前出現在歡樂谷的那支街舞團,判斷依據正是站中間的那個男孩。祝……什麽來著?談情之前以為自己記住了他的名字,現在卻只記得姓祝了。

舞團好像經常在這邊演出,觀眾們輕車熟路地找到好位置觀看,談情只是隨意路過的心態,盯了那位祝同學一會兒,然後得出無關緊要的結論——長高了。

長高的祝同學做了一套Breaking地板動作,收放自如,引得觀眾熱情澎湃,談情卻隱隱有一種微妙的尷尬。不過他很快也受到氣氛感染,舞者們最後動作定格時,他不禁跟著大家鼓掌。

雖然仍沒想起“祝”後面的名字,但談情總覺得下次還能見到他,畢竟容港就這麽大。

寒假剛開始,談情花了半個月時間做完了全部作業,然後背誦下學期的語文課文和英語單詞,偶爾出門和同學吃飯打球。母親總跟人吹噓自家兒子自控能力強,從來不通宵打游戲什麽的,實際上談情只是不在家裏玩,網吧其實沒少和同學去。

他對電子游戲不上癮,但這是男生之間最快拉近關系的方式。他組隊從不出風頭,只玩補位角色,打輸了也會主動攬鍋給別人面子,風評極好。

這天快返校,班級群裏有人組織出來聚餐,要求是帶著寒假作業。談情心知肚明他們要互相抄答案,於是假裝QQ離線,私信消息一概不回。結果還是有人直接打來電話,對方苦苦哀求,談情只好帶著作業過去。

即使在七中這樣的重點高中,學生們也未必都乖巧自律,拖到最後一周才完成作業的情況最常在高一年級發生。談情交出本子後,默默坐在一旁吸可樂,聽他們吐槽難題。

聽到一半,他終於放下杯子,湊過去插話:“別抄了,哪題不會我給你們講吧。”

同學們楞了楞,談情又說:“只把答案抄走,到時候老師講題你們也不知道自己該聽的重點,這樣會錯過查缺補漏的機會,而且下學期分文理還有考試,我不想你們成績下滑,離開實驗班。”

同學們猶豫著停下筆看他,覺得有道理。談情深呼吸,拿出筆,翻開試題本第一頁,“每道題都是數學老師親自出的,咱們別讓他白辛苦了。”

學委說話還是有些份量的,更何況他平時也沒少給大家講題,純粹是無私幫助,沒人會好意思反駁他的話。於是,這次本該三小時就結束的“聚餐”,硬生生被談情拖了七個小時才結束,午飯晚飯都是在麥當勞解決,他把每道難題都掰開揉碎講清楚,直到每個人都聽懂。

一天下來,同學們受益匪淺,談情口幹舌燥地回家,疲憊地躺在床出確認了一件事:以後絕對不要當老師。

至於對未來的構想,依然沒個雛形。談情好像明白自己和母親的區別了——他就是個天生沒有夢想的人,日子只會一天一天地耗過去,初中畢業就上高中,高中畢業就上大學,再往後應該循規蹈矩地工作、結婚、生子……以後會成為一個好父親嗎?不,還是算了吧,停在工作那一級就夠。

他從沒喜歡過別人,異性不論高矮胖瘦他都一視同仁,最近還留意了一下自己會不會是同性戀,但結果是也沒有哪個男生能吸引他註意。每次同學八卦地問他初戀什麽樣,談情都掃興地說“沒有”。

所謂心動的感覺,他只能從別人對自己的告白裏嘗試共情一番,可這樣又感覺有些自戀,於是他就認為自己在情感方面先天不足。

——真是和“談情”這個名字不協調。

……

2011年元宵節的轉天一大早,祝漣真是被經紀人和助理押送進校門的。

“九年義務教育你都完不成,還惦記出道呢?不怕粉絲笑話你文盲?”裴俏提著他領子,揚臉沖保安室微微一笑,然後又轉頭呵斥的男孩,“一天到晚作業不寫,你媽給我打電話我都想勸她把你接回去!”

她話音一落,少年“嘁”了一聲,振振有詞:“有本事你就把我送走,別的公司都搶著要我呢!看你往哪兒找我資質這麽好的練習生,還想不想賺錢了你?”

裴俏被他氣得差點犯低血糖,連拖帶拽才把人塞進教室。

祝漣真冷哼一聲,梗著脖子坐在位子上,老師早自習講課文他不聽,腦袋偏向窗外,數小鳥玩。會飛是什麽感覺?從教學樓天臺滑向體育場肯定很涼快。鳥飛起來嘰嘰喳喳說什麽呢?它們也有九年義務飛行嗎?

他正走神兒,臺上老師點名:“祝漣真,背《木蘭詩》第一段。”

祝漣真站起來:“唧唧覆唧唧,木蘭當戶織。”然後就什麽都不會了,唧唧覆唧唧半天,同學們忍不住笑,他也一陣臉紅,不好意思地承認:“我還沒背下來呢。”

老師說:“回去全文抄五遍,後天給我。”

“後天?”祝漣真眼前一亮,“不是明天啊?對我這麽好?”

老師詫異地挑眉,接受了他的提議,“行,那就明天給我。”

“……”這並非祝漣真本意。

上學期他缺課嚴重,期末考了年級倒數,裴俏心裏焦急不敢耽誤教育,於是今年說什麽也得讓他以學業為重。可偏偏把他送來跟Koty一所學校,本來倆人在公司平起平坐,論資歷還是祝漣真先來的,結果人家Koty在高中部混得風生水起,他就只能當個小學弟。

Koty時不時帶好幾個同學來初中部圍觀祝漣真,找他要簽名。祝漣真嘴上是嫌麻煩,但心裏卻很受用,私下偷偷設計了好幾種簽名圖案,洋洋灑灑龍飛鳳舞,帥得很。

中午吃飯時,Koty說:“範歌戎出去上舞蹈課私教了,看他那意思,還是想爭C。”

“爭就爭唄,沒他的份兒。”祝漣真叼著一袋吸吸凍,雙腿越過欄桿,坐在升旗臺上,“Center早就定給庭哥了,其他人不合適。”

“可紀雲庭自己沒這意思啊。”Koty轉頭看他,“話說你怎麽不提你想當?”

“我才不想呢,我要舞蹈Solo,這可比站中間好多了。”祝漣真用力吸果凍,把嘴唇嘬成數字“3”的形狀,差點嗆到自己。

Koty深深地望著天空,又一次問出那個他念叨無數遍的問題:“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出道啊?裴姐總說欠火候,可我覺得我們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因為嫌你年紀太小?”

“跟我有什麽關系!我看是裴姐嫌你太醜!準備換人呢!”

“操,你他媽去高中打聽打聽,誰是校草。”

“我呀。”祝漣真理直氣壯。

兩人鬧騰了一會兒,不知誰先休戰,也不知誰先提出逃課的想法。最後他倆一合計,翻墻跑出了學校,去商場溜達著買運動鞋。

“前面的學校是七中吧?挺大啊……哦對了,我想起一件事。”Koty說,“七中有個男的被裴姐看上了,準備拉攏進公司,說不定是我們新隊友。”

祝漣真心不在焉地接話:“胡說八道,咱們都滿員了,除非擠一個人出去。”

“是真的,我當時就在裴姐那兒罰抄練習生規範呢。”Koty說,“裴姐那天讓人把所有報名表找出來,她說要挑幾個滄海遺珠。”

祝漣真又是一聲“嘁”,“不就是看臉挑花瓶嘛,跟付榕一樣啊。”

“一樣什麽,付榕要是花瓶那也是頂級花瓶!”Koty反駁,“不過我瞄了一眼那人的一寸照,還真挺帥的,名字也好記,叫‘談情’。”

“彈琴?”

“談情,談情說愛的‘談情’。”

“什麽?”祝漣真一聽,鄙夷地扯扯嘴角,“這名字取得也太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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